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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1-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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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麦说:“我在心里自责、辩论,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或彻底打败自己。我在问:为什么在最严酷的时刻,我能拒斥一切回避一切,而今倒迈出了这一步。我想不明白。”
  “不,不是,那时恰恰因为还没有走到‘严酷的时刻’老弟,这个时刻才刚刚到来呢……”
  他这样说时,仰脸看着廖麦。廖麦觉得他脸上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绝望,迷惘,和彻头彻尾的顽固不化。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而修却要晚一点飞逝的时光之河啊,神秘的时间啊,这“一点”可能就决定了至为重大的人生问题。
  有许多许多话,可是两人之间仍然无法讨论。
  廖麦觉得自己的问题先到这里吧,应该谈谈毛哈的事情了那个岛上霍老太太临终前有个嘱托呢……他把毛哈在海边的遇险、出海的目的,从头细细说了一遍。戚金听得极为认真,最后垂下了头。他在沮丧地咕哝:“老人不在了……她不在了!”
  廖麦看得出这个消息对戚金的刺激有多大他站起来走动,又站在屋外向北方遥望,剧烈咳嗽。待他重新回屋取烟时,廖麦说:“你还是回三叉岛一趟吧,老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外孙女,小女孩这一段简直是活受罪!”
  最后一句显然包含了某种谴责。戚金坐下来大口吸烟、咳嗽,又把烟蒂搓灭。廖麦长时间没有听他再说一个字。这个消息、这些话题,可能对于戚金是太沉重了。廖麦没有办法,只能说出来,因为他仍然在心里认为:对方绝不能一走了之。
  “我当时听修说你在三叉岛上,真是吃惊!我不知道你怎么会从西部一下子去了海岛,更想不到你会卷到这么深的情感里。这真不像你了……毛哈的话让我一时都不敢相信。”廖麦打破了沉闷。
  戚金撮着嘴巴,像是忍住了。但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又小又沉:“这都是真的,毛哈说得没错……”
  “你怎么想到要去那个海岛?为什么?”
  “因为鱼戏!我本来想去搜集一个濒临绝迹的剧种,后来就被它迷住了……”戚金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光彩,“想想看吧,戏中的‘人物’那些角色全是鱼,它们无论说唱、走动,都要保持游动的样子!这多么美啊!在我所能够考察的范围内,在我的见识里,我认为大概全世界再也没有比鱼戏更缠绵的戏剧了……”


  金闪闪的信物

  三叉岛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恐慌,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海水从来没有这么满涨过:有几次大潮竟然无声无息漫进了巷子。人们不得不考虑往岛上最高处迁居的问题了。最高处就是三座山包,它们伸入海中就像三根手指,全岛只在平坦的掌心那儿才连成一体,而这儿千百年来也是全岛的中心。
  与大海潮一起高涨的是多年未演的鱼戏,这倒是慰藉人心的喜事。本来除了一些上年纪的人之外,全岛没有几个人能记起它的调门,就连许多年前最红火的几出戏也没几个人能够哼唱,奇怪的是这些年不但有人片片断断唱起来,接着还一出一出全搬了出来。渐渐的,岛上形成了一个雏形的鱼戏团,并且在岛内岛外大受欢迎。
  大海涨潮之夜,人们简直是冒着被狂浪吞噬的危险赶往全岛的中心:那个最平展的地方恰恰也是最低洼的地方,它的中间就搭有那个古老的戏台。这儿是几百年来最热闹最未能割舍之地,是痛苦和欢乐的源泉。当年全岛控诉霍耳耳、上演现代鱼戏,都在这个戏台上。而今真是饥渴难耐之夜啊,人们好像突然发现了久违的鱼戏,发现它是如此美妙绝伦全岛人偏偏与其一别数十载,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等于是在过一种无油无盐的日月!年轻人第一次沉浸在鱼戏中,一个个只在台下坐上一个钟头就会面红耳热。老年人则闭上眼睛,一边听,一边沉浸在回忆中,有时候还要随上曲调小声哼唱一会儿,泪水不知不觉从两颊滑下来。
  有一个大潮之夜,台上的鱼戏正演到精彩处,所以台下的人无暇他顾,结果谁也没有察觉海水已经伴着频频鼓声和哀婉的歌唱漫上了沙岸。相反,大浪扑扑的响声震得台下的人一摇三晃,兴奋到了极点。他们泪眼模糊地看着台上,那是一边游动一边歌唱的小美人鱼,激动中不由自主地牵住了邻座的手,浑身颤抖悄声呼叫:“老天爷快成全了他们吧!咱知道这是急死活人的事儿!这可不是人遭的罪啊!”
  海水淹到戏台四周时,正好午夜来临,台上台下却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些在家中被锣鼓吵得无法入睡的人,望望月亮,推开窗子,一眼就看到了下洼地上有一片白水,正团团围住了戏台。他们惊得嘴巴大张,一路咋呼着跑出家门,却由于被水阻隔而无法近前,最后只能两手做成喇叭大声呼喊。他们直到喊破了嗓子才算把一群人从剧情中拉出,可是已经多少有些晚了。
  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像台上的鱼人那样,一边游动一边相互招呼着离开,湿了衣服,丢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小零碎,最终则有惊无险。
  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回,人们才不得不横下决心,把老戏台搬到了高处。它的迁移意味着千年一变,从此也等于告别了全岛惟一的广场:这儿的每一寸泥土都洒上了悲欢的泪水。谁能想到最终鱼戏台子会搭建在这样一个地方山包半腰,远看就像悬着的一个摇篮,简直小巧极了。这就便宜了两边的人家,他们似乎一伸手就能揪到戏中人的彩服!从今以后,他们伏在自家窗前就能看戏了。
  也就是戏台迁址的当年春天,岛上出现了一个脸色苍黑的打工者,他白天随海带养殖场的人在船上岸上奔忙,夜晚就找一些上年纪的人,询问的尽是鱼戏的事情。“天哩,手攥一个小本本记下咱的话,咱哼一声他就在纸上画一道。”老头老婆婆们相互转告新来的陌生人,讲他在做什么,拍着膝盖:“一点不错,这让咱想起了那一年来编‘水牢戏’的三个男人。”“哼,那三个物件可不是什么好鸟儿,胡扯八咧哩,除了曲儿还算中听,那戏文可把咱霍家大婶子坑得不轻。”“新来这黑子不孬,他抄的都是古词儿,都是大伙儿你一句他一句凑出来的,咱岛上记不起来的,他就到别的岛去找。”“不孬哩,肯吃苦,大冷的天就住海边寮子里,光棍一根。”
  夏天过了一半,岛上人都看到毛哈霍耳耳的养子与那个搜集鱼戏的外来人形影不离,后来干脆就住到了一起。霍耳耳的房子原在开阔的洼地上,后来不得不迁到山包,与女儿芋芋的房子相接。老人与毛哈住在三大间屋子里,宽敞得很;芋芋三年前失去了丈夫,如今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守在身边。毛哈最初是奉母亲之命去海边寮子找到戚金的,他一声不吭把人领回了家,一进门老人就打开了一个精巧无比的匣子这之前先唤来芋芋,因为那把金光闪闪的钥匙一直系在她的脖子上由她取出两张写有几行疏疏字迹的皮纸。原来老人想让这个博学的外来人帮忙,破译一个纠缠了半生的隐秘。
  当时芋芋打开匣子就收回了那把钥匙,在一旁停留的时间仅有几分钟。可是戚金对她那双特异的眼睛、执拗的神情,再也无法忘记。他记得她脸色苍白,细黑的眉下是深潭一样的双目,双目发出冷利的光,这光似乎在他脸上极不信任地一划而过……夜里,毛哈告诉戚金许多芋芋的事情:她真是悲惨苦命,从小饱受煎磨,后来总算成家立业有了天仙似的一个孩子,想不到几年前丈夫又葬身大海。“那天起了大风,把他的船拍、拍个粉碎。冬天嘛,人落水就活不成了。”毛哈说到这儿哭起来,嘴巴张开哇哇哭,像个孩子。
  戚金无法破译这两张皮纸。这仅仅是一些动物的名字。老人告诉他:自己剩下的时光不多了,她这些年只想弄明白与自身命运紧密相连的两大秘密,一是水牢的由来,二是这两张皮纸到底记下了什么。那水牢前些年终于真相大白它不过是甩府上一辈废弃的一个红薯窖子而已,由于离海岸不远,天长日久下边的酥石层透进了海水,所以早就封上不用了。也就是这么一个再简单也没有的地窖,经那个编瞎话的女人一说,却让霍耳耳母女俩经历了九死一生,还被编成了鱼戏岛里岛外演。“剩下的就是这两张皮纸的事儿了,它到底记下了霍老爷的什么,我这辈子弄不明白,死也难合眼哪!”
  戚金无论如何弄不懂这些文字,只好先抄写下来,归还了皮纸。
  他继续搜集鱼戏。芋芋的女儿小沙鹠是岛里岛外首屈一指的鱼戏演员,戚金深迷鱼戏的缘由,与观看她的表演密不可分。戏台上的她是一个迷倒千人万人的精灵,卸了妆的她娇小妩媚,更加令人神往。当初戚金从岛外的一个演出地一直追踪到岛上,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鱼戏的魔力,还是一只小沙鹠的鸣叫攫住了他。
  一年之后戚金才明白,自己来到三叉岛的原因,既非鱼戏也非演鱼戏的人,而是更为神奇的某种命运是它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让他感到害怕的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爱上的不是人人倾慕的小沙鹠,而是她的母亲这位丧偶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大好几岁,而且令人费解的是,两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一切也就发生了。
  那时他一边听小沙鹠口述一边在本子上刷刷记录,很少询问,很少质疑。他内心里感到极为诧异的是,一个身材溜圆的少女,如何能装得下这么多对白和唱词。她简直是为了鱼戏而生。说到高兴处,小沙鹠难免要比比画画唱几句,这就引得她的母亲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瞥一眼。
  有一天傍晚,与小沙鹠在一起切磋了许久的戚金要回毛哈那儿,刚出门就被芋芋喊住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我讨厌鱼戏,一辈子都不想听它。”“可是,可是这有多么动听啊!还有,您的女儿是最优秀的鱼戏传人……”戚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恨着鱼戏,这大概因为当年的鱼戏演绎了水牢的故事,使她蒙受更多屈辱的缘故吧。
  “我想问问皮纸的事儿,”她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了。
  戚金摇摇头,眉梢缩起。
  “我妈妈托付的事儿,不知比鱼戏重要多少倍呢。”她说过之后就转身回屋了。
  这一夜戚金怎么也睡不着了。毛哈在一边呼呼大睡,后来被一阵大风惊醒,爬起来伏在窗前。这样许久,他咕哝着:“大海潮又要漫上来了……”两人都不再睡了,戚金问他许久以前围绕水牢和那两张皮纸发生的所有事情。毛哈答非所问,两手插在棕红色的胸毛间,瞪着一双受惊的圆眼,说的还是涨潮的事:“我知道,这是龙王发怒了,咱三叉岛就要被他收回了。”“听说有人为了逼霍妈妈讲出匣里的秘密,把她关在了‘水牢’里……”毛哈这才转过脸:“俺妈说过这些事儿。俺妈那时还没领回我呢。我要见了,会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掐死!”毛哈伸出一双大手比画。戚金低头注视他那两只带蹼的脚,他立刻将其藏到了被子里。
  下半夜风息了,咣咣的海浪声开始减弱。可是借着月光往山下平坦处看去,那儿已经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它们与整个大海连成了一体。戚金吸了一口凉气,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去岛上的其他巷子也只有划船了:露在外边的只剩下三个山包了,它们变成了相距不远的独立小岛。好在海水黎明时分还会退去……
  “芋芋大姐用牙咬他们,他们都害怕她。她咬住他们就不松口。”毛哈一直盯着窗外。
  入睡前毛哈讲了吞金钥匙的事儿,讲那些人怎样割开了她的肚子。戚金一声不响听着,紧紧咬住牙关。天亮前他总算睡着了,接着就是一个极清晰的梦: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子站在床前,两手捂着洁白的腹部;他扳开她的手手下捂着的是一道小小的伤疤,一点都不难看。他亲了亲她的创处。
  天大亮了。窗外是叫着跑着的人:大潮退去了,一些人手持抄网和篮子拥出来,捡拾留在广场上的一些鱼虾和贝类……
  戚金与小沙鹠一起工作的时候,再无法像过去那样专心。他常常打断她婉转的歌唱,说起往昔与她的母亲和外祖母有关的事情。小沙鹠噘着嘴:“哎呀那都是多少辈子的事儿了,真烦死我了!”她常常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叫他“黑子”,只热衷于打听岛外的一些事情。有一次她说:
  “你这么喜欢鱼戏,干脆就住在岛上得了住一辈子,我天天唱给你听!”
  戚金没有回答,因为他当时走神了突然想起了大潮之夜的那个梦境。不知为什么,让他害怕的是,他预感到这个梦幻或许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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