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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1-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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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烈的味道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扩散开来,祖祖喷了个响鼻。这一声把狐狸的魂都吓飞了,它惊得原地弹起,箭一般跑掉了。
  祖祖不满意地站了起来,连续喷着鼻子,林中突然格外寂静。
  所有地下、树身间以及树枝上的动物都在万分紧张之中,打开全部爹娘老子传给它们的搜索功能,评估森林之王的动向和自己与它的距离。
  对绝大多数森林动物来说,这只无影无踪的老虎实际上是无处不在,只有人这种睁眼瞎才找不着它。
  那只可怜见的穿山甲,赶这个时候晕菜了,它的身体在抽搐中缓慢展开,将无毛无甲的肚皮亮了出来。万幸的是,祖祖根本没有看它一眼,从它身上迈了过去,虎掌还特意避免踩伤它。
  黑森林中行走的斑斓猛虎,几乎像流星,照亮了夜森林。虎的躯干比例正符合黄金分割率,它姿态优雅、步伐流畅,肩和背上的花纹形成流动的曲线,在树木间产生出强烈的视觉效果,乍看犹如梦幻。
  祖祖沿坑地移动,它眼睛盯着前方,前掌凭着感觉,能准确避开地上任何会踏响的东西,哪怕是一片干树叶,而后掌则准确地落进前掌的位置,虎掌上还有着厚厚的肉垫,数百斤重的老虎,走起来无声无息。
  它走到坑底的边沿,后腰一纵,顺着一条斜线,直蹿上坑外沿,卷起的狂风,扫得一米多高的白蛇麻哗哗作响。真想不到,这个庞然大物竟如此的灵巧。
  老虎走到崖石上的一个制高点,静立不动,双目炯炯,两耳直耸,呼吸紧凑,观测着属于它的世界。这个看似宁静的森林,到处密布杀机。
  山半坡间,十几只豺保持着严格的队形,在草丛里轻快地穿行,它们的目标,是半里外一只带幼仔的斑羚。
  不远的一棵香樟树上,一只金猫悄悄沿树枝搜索,一窝赤腹松鼠的藏身处已离它不远了。
  一道黑影无声地从高大的黄杉林间掠出,迎着月光飞行,以使它的影子掉在数米开外,在地毯般的野百合草丛上空,它突然下降,再跃然而起,迅速返回林间,这是一只捕到野鼠的猫头鹰。
  弱肉强食的密林,隐秘狩猎和精心谋杀无处不在,这都逃不过祖祖发达的嗅觉、视觉和听觉,黑暗里的追逐、反抗者的搏斗,还有临死前短促的呐喊,无不一一地传递过来。
  老虎微微转着耳朵,任气流拂动胡须,不动声色地记录着预谋、发生直到结束。森林之王不是警察,祖祖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对祖祖来说,林间动物的攻防越是频密,它越是安全,说明世间万物最大的天敌人,不在其间。
  人,其实早就来过,撤走了而已,他们留下带红外线仪器的摄像头,其中一架,就固定在离祖祖不远的柳杉树上,它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
  这记录将送到基地去,由专家们研究分析,通过这些录像资料,林教授他们已对祖祖熟悉透了,每一根条纹都背得下来。
  老虎的花纹各自不同,就像人的指纹,也是终生不变。考察组为祖祖设立了档案,详尽记载了它身上的所有特征。他们还挖老坟查几代,想建立起这头野生虎的谱系。他们只恨资料少,像这样的摄像头,百山祖装了有十几个,多少管点用,又远远不够使。
  红外线拍摄的影像没有色彩,只能分出黑白灰几个层次,这很像老虎的视网膜,它们眼中的世界,花一点也不鲜艳,人血是黑的。
  红外摄像头紧盯祖祖,无声地在工作,取景框内,五花的老虎呈青灰色,这是北京城的基本色调,如果不是祖祖的耳朵还轻轻转动,敦敦实实的它,就像是混凝土浇铸的塑像了。
  景框里,祖祖明显表现出不安,它后腹紧缩,高昂起头,鼻子不断地抽动,好像从空气中嗅出了什么,是什么引起了它的警觉呢?


  二十四

  祖祖是一只福建雌虎的后代,它的母亲非常强壮,野性十足。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这只游荡的雌虎跨越闽浙交界的山区,进入了百山祖。当时,这一带属于一头从江西迁移过来的雄虎的领地。
  百山祖地处最富饶的长江三角洲边沿,最富饶,也就意味着野生动物的命运最惨。自公元五世纪以来,中原文化开始衰落,大量人口移居过来,把这里建成了鱼米之乡。尤其是近几百年来,这里是朝廷皇粮和人才的主要供应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被人开垦耕种。
  密集的人口和过度的开发,使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老虎及各种大型哺乳动物就被猎杀光了。五十年代那场“除四害”运动,连只麻雀都不曾留下,哪里还有老虎的藏身地?
  偏偏就是那二三十年间,台湾海峡两岸剑拔弩张,随时都可能燃起战火,浙江作为前线地区,要留当战场用,始终没有发展大规模的工业建设。
  将近三十年,国家只是投建一个新安江水电站。工业发展的滞后,使百山祖的原始林木无用武之地,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守着自己当老处女。
  直到中国与世界接轨,因祸得福的浙江,连忙划它为自然保护区。
  祖祖的母亲刚迁入百山祖时,一再受到那头江西雄虎的驱赶,老虎的领地意识很强,百山祖的面积不大,食物链只能供得起一头老虎。
  那些天,两只老虎在山里的咆哮声闻几十里,惊得山民睡不着觉,如果不是上上下下都忙着拨乱反正,清查“三种人”交接权力,早就有精干的民兵小分队进山除害了。
  巧的是,正当那只福建母虎走投无路的时候,虎不留地留,地不留天留,母虎凑巧发情了!
  不发情的雌性动物对雄性毫无兴趣,雄性动物也从不骚扰未处在发情期的雌性。
  动物一旦进入发情期,寻求交配便成了第一紧要,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这只福建母虎坦然求爱,把求偶气息随尿液散发出去,一直对它虎视眈眈、与它势不两立的雄虎闻到骚味,顿时化为一只乖乖猫。
  它们相依相亲了好几天,期间还共同捕食。两只老虎合作捕猎是极难见到的,它们的成功率远远超过一群狮子。
  当它们锁定目标,一群野猪或者是一群鹿以后,首先会用胡须测定风向,若是西风,雄虎就会迂回到东面的下风口,潜伏起来。而母虎在上风头的其他三个方向来回奔跑,并发出吼声,和拍打着地面。
  母虎的吼声和动静使那些蹄类动物惊恐万分,它们在确定危险来自西边、南边和北边后,开始成群结队地向东边转移,恰巧就落入了虎口。它们匆匆忙忙打雄虎的鼻子底下通过,却无觉察,雄虎只需一扑而就。
  福建雌虎受孕之后,交配期结束,那只雄虎主动离它而去,它把这块盘踞多年的风水宝地,留给了妻子和未来的孩子。
  雄虎重新跨越浙赣山区,返回了自己的出生地,试图以自己无敌的威力,开辟新领地。然而,星移斗转、物不是人更非,那里包产到户,毁林开荒,正搞得热火朝天,茫茫群山犹在,却无一处具备野生虎生存的条件。
  1981年12月7日,江西上饶地区武夷山脉的主峰上,这只身长近三米,最重时达两百三十公斤的雄性中国虎,被人发现了。它饿死在一座悬崖旁,体重不到四十公斤。
  俗话说虎死不倒,这只雄虎饿得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副骨架,死的时候,它依然蹲坐在岩石的最高处,双眼圆睁,俯瞰着因岩石裸露、水土流失、显得光秃秃的千山万壑,空落的目光,承载着它对厄运的困惑。
  后来在解剖时,从江西雄虎的胃里,只发现了青蛙和昆虫的残骸。
  江西雄虎离去的三个月后,祖祖在一个山洞里诞生了,和它一同来到世间的,还有一个小弟弟。虎在野生的环境中,幼仔中的三分之二都将夭折,更不要说现今的原始森林了。
  食物匮乏引起的奶水不足,使祖祖和弟弟产生了严酷的竞争。
  先出生的祖祖先得到哺乳,力气比弟弟大,从而一直占着上风,随时间推移,差距也越拉越大。
  目睹这一切,母虎无可奈何。它不能干预,虽然它未必清楚物竞天择的法则,可代代遗传的基因,已渗透它的每一个细胞。如果它将有限的奶水平均分配,两个孩子都会因营养不良而丧生。
  四个月后,那个畸形、瘦弱、步履蹒跚的小家伙,终因跟不上母亲和姐姐的步伐,在掉队后,被路过的一只雄豺杀死叼了去。
  当福建雌虎返回来寻找孩子,它从那一摊亲生血迹上得到了答案,而同时,也嗅出了雄豺赖不掉的气味。
  母虎顺着气味继续追踪,最后找到了地上散落的几颗虎牙,小雄虎连皮带骨,被豺全部吞食了。
  豺是中国南方森林中最凶残的动物,所以中国的俚语“豺狼虎豹”,把豺放在第一位,你可想而知。豺狗毛色或红或棕,尾巴偏黑,个头不大,面宽嘴短,前掌宽大有力,它们极善于猎杀,也富有诡计。
  豺狗在集体的攻击中,其战术配合、地形利用、梯队组织,可以说胜过狼群。由二十只以上的豺组成的群体,战斗力已超过一只华南虎。
  正因为如此,老虎一般不去攻击大的豺群,它不愿受伤。而豺群也有意避开老虎,它们更不想以半数死亡的代价去挑战森林之王。
  多少年来的相安无事,被贪吃的雄豺破坏了,它触犯了老虎的尊严和底线。
  那只雄豺是个头领,统率一支将近二十名成员的队伍,这是百山祖地区最大的一伙豺群,它们横行在森林中,对蹄类动物构成的威胁,远大过华南虎。
  由于领地的重叠,江西雄虎曾驱逐过它们,也从它们的口中掠夺过战利品,几次兵不血刃的试探性较量后,雄虎体会到这些家伙的灵活凶狠和纪律严密,也不得不默许它们的存在了。
  欺生是动物的天性,雄豺似乎没把新来的母虎放在眼里,再或许,是它经历有限,不知道猎杀幼虎的代价。


  二十五

  那是两个月后,江南正逢梅雨季节。
  林中风力等于零,能见度极低,湿度又达百分之百,这是除了龟蛇和大鲵以外,所有动物都难受的日子,也是甘于吃苦的肉食动物行猎的最佳时机。
  福建母虎带着半岁大的祖祖,攀上了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百山祖峰顶。
  那是祖祖第一次上到主峰最高点,成年虎也很少上来,这里几乎闻不到虎留下的气味。山下朝上看,眼中是一块峭壁,直插云端,上来才知道,竟有一块很大的平坡,可以驾驶汽车玩耍。
  坡顶上不长什么树,大小树都没有,全是矮矮的芒草,叶阔枝粗,状如喷泉,布满了山头,草中间冒出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红得像团血肉。
  因为海拔太高的缘故,谁上来都吃力,蹄类动物来得少,肉食动物就更少来,这里相对比较太平,只有一些华南兔和刺猬出没。
  例外总是有的,梅雨季节巨闷,森林中气压低,几乎难以呼吸。这时候,会有一些蹄类动物攀上高峰,以求吃草时得点风,就像浙江人好说的爽!
  不在江南过梅雨的人,不知道爽字的含意,可兴你爽,也兴人家爽,精明的豺知道这一点,每年这个时候,它们会不顾劳累地爬上来。
  只要猎物在,数百平方米的草地,毫无障碍,利于豺的合围,鹿的奔跑速度还使不上,只要豺封锁下山的路口,这个平坡就是它们的天然屠宰场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伺机报复的福建母虎,也选这时候,提前进入了伏击圈。
  一角的深草丛里,卧着祖祖和福建母虎,母虎安静不动,祖祖也不动,哪怕是一只老鼠从眼前溜过。它正处在学艺时期,母虎的一举一动,对它都有着示范作用。
  草地中央,几只梅花鹿悠闲地嚼着草叶。尽管,它们的大耳朵始终战备值班,本能地,也隔半分钟一抬头,却发现不了老虎。
  虎的潜入无声无息,空气的凝滞,让气味不挥发也不传递,更要命的是,因为四周没有树,那些蹄类动物的义务报警员,如猴子和鸟类,也都不在场了。
  对凶险无察觉的梅花鹿游荡着,多次进入母虎的攻击范围内,最近的只差十米,但母虎没有出击,依旧耐心守候,它今晚的目标不是鹿。
  突然间,小祖祖感到母亲的身体微微一紧缩,虎须轻轻颤动,它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母虎没有动,伏卧得更低了。
  很快,鹿群也觉察到了异常,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紧张地朝一个方向看,那是山下通上来的唯一入口。
  空中闪出一片弧光,映出一只雄豺,它喘着气,嘴角挂着白沫,当看到鹿群,眼睛一亮,闪出几丝得意及残忍的笑意。
  雄豺的身后,涌动着土黄色的队伍,一只接一只的豺,流着口水、哼哼唧唧地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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