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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8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几封告别信,总算写完了。
住在京津的几家亲戚,瞿秋白一一登门拜别。
住在天津的,是他的一位表姊。表姊夫是位鸦片瘾者,在铁路局做事。
这位表姊,本来是家乡的著名美人,现已饱经世变,家庭生活的痛苦,犹如
狂风骤雨扫净了春意,她已没有当年的意趣风韵了。她见到瞿秋白,只是诉
苦。饮过白兰地,酒酣耳热,大家吃着茶,对着鸦片烟灯说话。表姊夫指着
烟灯说:“我一个月赚五六十块钱,这东西倒要去掉我六十元。你看怎么
过?”表姊说:“他先前行医也还能赚几个额外的钱。他却懒得什么似的,
爱去不去,生意怎么能好?铁路局里面的事情,还是好容易靠着我们常州‘大
好佬’(这是常州话,指京里的大官说的)的面子弄着的,他也是一天去,
两天不去。事情弄掉了,看怎么样!”他们的女儿丰儿忽然插话,她天真地
对瞿秋白说:“双舅舅,双舅舅。你同我上北京去罢?去看三姨,三姨上次
来我家里,和娘娘谈天,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淌眼泪来呢。。。”茶凉酒醒,
瞿秋白在走回客栈的路上,感到天津繁华的街市也似乎格外凄凉了。
丰儿的三姨,就是名叫珊珊的表妹。她刚由江南嫁到住在北京的同乡
恽家,丈夫是位家道中落而又无所事事的青年人。瞿秋白少年时每到环溪姑
母家,总是和表姐妹们在一起玩耍。她们如今都已长大,依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这条千百年来实行的老办法,各自找到归宿了。瞿秋白称珊珊为三妹,
幼时关系亲近,隔别了数载,却不曾忘怀。见面之后,她向他诉说着自己的
境况。她说:“我刚刚从南边来,你又要到北边去了!。。我一个人离母家
这样远,此地好象另一世界似的。”中国妇女做新妇,是她们一生一世最要
紧的事,丈夫之外,同公婆、妯娌、叔姑的关系,都是她们面临的难以应付
的大问题。瞿秋白深深地理解新嫁娘内心的惶惑与不安,他忙接着对她说:
“你的小叔、小姑还算是好的。”她苦笑了一下,愁苦而低沉地说:“也就这
样罢了。”她眼里流露出儿时的天真,但又深怀惋惜地说:“想起我们那时在
环溪,乡下地方,成天的一块儿玩,什么亦不管。。”①这一切,都成为温
馨的旧梦了。
①以上引文,均见《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9—21 页。人民
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这一天,瞿秋白本来想看看三妹就早些回家,但是不知不觉却同她谈
到黄昏时候。
恽家住在北京和平门外相当荒凉的南下洼。从这里走回崇文门附近的
草厂胡同,要个把小时。秋夜,龙泉寺边的深林丛树送出阵阵秋声,满天黑
云如墨,地上是半枯的秋草。
路上,人差不多已经全回家了,只有一星两星人力车上的灯光,远远
近近的晃着。
瞿秋白见过表姊表妹,看到她们凄凉的境况,心情格外沉重和痛楚。
往事如烟,一幅一幅的又都呈显在眼前,但它们已经不是瞿秋白所留恋的东
西,而是他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的一部分。他为表姊妹们的悲蹙的现实感到
伤心,因为他急切地盼望着她们和所有的人们都能够生活在幸福欢愉的新天
地里。
1920 年10 月15 日,晚间,瞿秋白到王府井南口的北京饭店面见苏俄
远东共和国代表优林,办理出国护照。然后,他匆匆赶到好友耿济之家中。
在那里,几位朋友等待他的到来,参加他们送别的聚会。他们中除耿济之外,
还有郑振铎、瞿菊农、郭绍虞、郭梦良、郭叔奇。瞿秋白带着一身北京深秋
夜风卷起的街尘,进入耿家的客厅,摘下眼镜边擦边充满歉意地向已经等待
他多时的朋友们说明他迟到的原因。
“明儿早上几点?”有人直截地问。“六点半,天还不亮哩。”瞿秋白说。
“谁也不必送,哈!送么?也就是东车站,这离赤塔还远得很呢,哈哈!”
虽然明儿早上瞿秋白就要开始走上遥远的旅途,但他还是那样满不在乎地洒
脱神气。
大家谈到俄国的严冬,担心瘦弱的瞿秋白连皮大衣也没有,恐怕一到
哈尔滨就冷得受不了。
有些朋友,还是想劝瞿秋白放弃赴俄的打算。瞿秋白冷静而又热烈地
对朋友们讲了他这些天反复考虑的结论。他说了一大篇:
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
己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唯实的理论在人类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
几千万年的基础。——用不着我和你们辩论。我们各自照着自己能力的限度,
适应自己心灵的要求,破弃一切去着手进行。
……清管异之称伯夷叔齐的首阳山为饿乡,——他们实际心理上的要
求之实力,胜过他爱吃“周粟”的经济欲望。——我现在有了我的饿乡了,
——苏维埃俄国。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穿,。。饥,寒。。暂且不管,。。
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
的接触地。我暂且不问手段如何,——不能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用新闻记
者的名义去,虽没有能力,还要勉强;不可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竟承受
新闻记者的责任,虽在不能确定的思潮中(《晨报》),而想挽定思潮,也算
冒昧极了,——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现在一
切都已预备妥帖,明天就动身,。。诸位同志各自勉励努力前进呵!①①
《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3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朋友们带着佩服与羡望的心理,望着瞿秋白。今晚,瞿秋白脸上的神
采,胜过他那瘦弱的身体,说话又快又响亮,象一切困难一切顾虑都不曾挂
在心上的、老有经验的战士。纵然有些疲倦,他还是把精神提起来。
第二天,10 月16 日一大早,瞿秋白、李宗武、俞颂华三人登上停靠在
北京车站的列车,和到站送行的瞿纯白、瞿菊农、郑振铎、耿济之及亲友们
一一握手言别。当天到达天津,瞿秋白又到二表姊家告别。晚上,他就睡在
北洋大学张太雷、张昭德、吴炳文那里,抵足长谈。天津电车的喧闹声,旅
馆中阔佬的搓麻将声,酒馆里新官僚的划拳声,都引入这几位青年朋友的谈
资。
郑振铎、瞿菊农、耿济之送别秋白后,又分别写信写诗从北京寄到了
天津。18 日早晨,瞿秋白收到诗信,立即复信,并附以答诗。信里写道:“我
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魆魆地里透出一线光
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
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流血的惨
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并附诗—
—。。
去国答《人道》
来去无牵挂,
来去无牵挂!。。
说什么创造,变易?
只不过做邮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几回频转轴轳车。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若说是——
采花酿蜜: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诗人以邮差自喻,表达了他毫无牵挂地前往苏俄考察和报道俄国革命
实况的愿望。
前途的道路虽然崎岖坎坷,但是驱策诗人远离祖国走上这艰苦旅程的
却是“宇宙的意志”,人民的愿望,而欢迎诗人的,是经过伟大变革的“自
然的和谐”的新俄国,是流光溢彩、令人神往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将要逐
渐地伸延扩大,包括未来的新中国。诗人确信,自己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
蜜蜂,可是当着蜂蜜酿成时,一定会有益于人民大众,有益于再造中华。
当火车离开天津时,瞿秋白对同伴俞颂华、李宗武说:“我们从今须暂
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复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
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①①《瞿秋白文集》
文学编第1 卷,第3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火车隆隆声中,瞿秋白坚毅地而又充满了温情地告别了朋友们,向着
北方出发了。
这个真理和光明的热烈追求者,以少有的痴情和勇气,以苦为乐,开
始了艰苦的跋涉。
哈尔滨五十天
1920 年,从北京到俄国去,陆路交通有两条:一条是西北向,经恰克
图——伊尔库茨克;一条是东北向,经满洲里——赤塔——伊尔库茨克。走
恰克图须乘张家口到库伦的汽车,穿越外蒙古的腹地。直皖战争后,徐树铮
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洲里方面,白匪谢
苗诺夫与苏俄远东红军大战方酣,可瞿秋白等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告诉他
们,如果能与即将“启节”赴任的中华民国北京政府驻莫斯科总领事同行,
专车可以由哈尔滨直达赤塔。
瞿秋白等听信了优林秘书的话,与总领事结伴同行。
总领事叫陈广平,偕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一行三人。瞿秋白、
李宗武、俞颂华,同他们一道于10 月18 日午夜登上京奉列车离开天津,开
始了漫长的旅程。
19 日清晨,火车驶近山海关。远望一角海峰,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
烟缭绕,景色奇异。当晚列车抵达奉天(今沈阳市),换乘南满列车,车上
的职员全是日本人,车站上甚至连一个中国的搬运工人也看不到。瞿秋白感
到这里“已经另一个世界似的,好象自己已经到了日本国境以内呢?。。帝
国主义的况味,原来是这样!”俞颂华懂得一点日本话,由他来办理交涉,
免去了很多麻烦。
20 日早上火车到长春车站,换乘中东铁路客车。瞿秋白步出车站,一
看,天地已经萧然变色,车站前一片大旷场,四面寒林萧瑟,西北风吹着落
叶扫地作响,似乎在告诉人们:“已经到了北国寒乡了。”长春以北是中东铁
路,形式上已收归中国管理,但车上一切职员还大多由俄国人担任。车站外
停着的是俄国马车,驾车的也是俄国人,而担任中东路护路的又是日本警察,
他们同驻在路旁的中国警察不时起些小冲突。
火车到哈尔滨站,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天黑了。瞿秋白一行乘上马车,
在块石磷磷的路上走了一阵,来到福顺客栈。住下之后,又返回车站取行李。
哈尔滨车站纯为俄国式,但管理之糟使人骇怪:头等、二等候车室里供着希
腊教的神像,三等候车室满地泥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行李。福顺客栈的单
间客房,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四张板铺,三人同住,每天要付房资二
元。
从天津到哈尔滨,一路上的种种景象对瞿秋白的刺激是深刻的:虽然
这是同关内地域相连、山水相接的“中华民国”的版图,但却是“走过三国
的铁路,似乎经过了三国的边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长春、哈尔滨又是中、
俄、日三国的复版彩画。”①“从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
要换日本朝鲜银行钞票,从长春到哈尔滨,中东路未收归中国管理之前,还
不得不换俄国卢布买车票,现在虽可用中国银元,然而天津钞票已不大行,
非得哈尔滨钞票或日本钞票不可。”②他透过亲身的经历和观察所得,清醒
地觉察并体验了帝国主义奴役下的殖民地经济生活的痛苦。①《瞿秋白文
集》文学编第1 卷,第4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②同上书,第51 页。
到哈尔滨后,瞿秋白才听说谢苗诺夫的白匪部队横梗在满洲里和赤塔
之间,战事激烈进行,无法前进。总领事陈广平一行也没有马上离哈北进的
打算。起初,他们曾经想退回北京去等待时机。商量之后,决定百折不回,
静候时局稳定,继续前进。这样,瞿秋白一行在哈尔滨竟停留了五十多天。
哈尔滨这个号称“东方莫斯科”的国际城市,真好象是中国社会走向
殖民地化的一个缩影。这里,原来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道里和南岗俨然是
俄国人的禁脔,建筑是俄式的,商店是俄国人开的,即使是在俄国店铺里任
职的华人,也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
俄国十月革命后,苏俄政府放弃不平等条约,把中东铁路交还给中国,
旧俄势力在哈尔滨逐渐减弱,而对哈尔滨垂涎已久的日本人的势力乘机发展
起来。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