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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铁饭碗的张老爸子出院后,就不再修马路了。医院替他出具了精神病证明。以后我见他就像是见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见到谁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声不吭。不知是飞逝的时光忘了他,还是他忘掉了过去的时光。
三姐的那个他以盗窃罪的名义被公安机关逮捕后,一关就是五年。关了五年的秘密,村子里那么多爱说话的闲人也没说出一个道道来。人们不小心谈及此人就只知道他犯了法,像鱼一样揍进了笆笼,很不光彩。于是,大人在教育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就又多出一个例子:整不好,你狗日的命和他一样的,记住,你千万要记住,不要拿你不该拿的,也不要拿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拿了是脱不了爪爪(手)的!乡下人就是这样,他们很难获取城市或上级部门的处事之道。偶尔讲出几句鲜明的话来,则是压马路的人早就传旧了的新闻。
他脱掉爪爪回来那天,正好是儿子龙头五岁半的日子。龙头问三姐:妈妈,那个躺在我们床上的光光头是哪个哟?三姐说:是哪个?你去问问他嘛!你老爸子,刚打完仗回来。我的龙头真乖,快喊爸爸去!
龙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可能在想那个人的头为什么会那么亮,是不是假的?龙头把问题想深了点就忘记了喊一声爸爸,他老爸子举起手板心一掌就落在龙头的脸上:“下次再敢这样看着我不喊,老子就抖(打)死你娃。”龙头没有哭,龙头真鸡乖。龙头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个究竟。
第二部分:梦里故乡飞花丝雨我的乡下挨了城市一枪 3
三姐在一旁流泪。他禁不住背过身去抹脸。
龙头看看妈妈,又看他。龙头的眼睛,真是可爱至极!雪一样的纯真啊。
他在家待着,过去想借他白衬衣穿的伙子们见他都成了目中无人。他半年没待稳,感觉不好耍,又跑广州去了。时光总是分年;年,分为上半年和下半年。上半年过去的时候,他回来接走了三姐和龙头。下半年抵达年关时,他去广州的时间加起来就整整一年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天,小小的龙头居然可以一个人蹦蹦跳跳地从广州回乡下来了。
年年过去,外出找工作的亲戚都找他帮忙上广州。常有抱着钱从广州回来的人,站在田埂上赞扬他的好,感谢他的恩。响亮的声音,生怕有人听不见。不想上学的女娃娃听得一清二楚的,回家就催父母找他去。他发财了。时代经济,他不想发财也不行,他介绍一个工作收取五百元介绍费。他成了老板,开了个长城运输公司,一边帮别人介绍工作,一边负责接单,两全其美的收入乐坏了他。
他一笑就引来无数情人。三姐打肿了他小情人的嘴巴,原因是三姐不让他的情人生下他的种。可那小女子偏不听,不仅生下了他的仔,还让他为娘俩在县城买了房子。小女子为此得意惨了。她想,当老板的情人就是安逸,可以不上班。情人嘛,一般都是在房子里奶奶孩子的货色。这是一个老情人告诉小情人的话。小情人一夜之间就把乡下女子的身世忘得一干二净,情人也有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连乡下女子都不如的时候,情人永远在情中找寻自己的位置,情人永远找不到情的位置,因为情人的生活总是很短暂,即使有长一点的,也长不过老板剃了又长起来的胡子。
我在没有情人的情人节里给自己的心情放了假。
我对自己说:凌仕江,你真够浪漫的,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居然还相信童话。
我仍在时光中行军,我举棋不定,举步维艰……谁也不知道,除了我的文字。
母亲常从那个时光遗忘的地方给我打来电话,这回她第一句话说的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黑五生了个胖娃,眼睛鼓鼓的。小六,你是不是也该把终身大事落实了。
我说:妈,我在上班,上班是不允许说这些的。边防现在吃紧得很,我和战友们一直都处于警戒状态,你们在那个地方一年好过一年,我们更要好好上班,好好持枪守边防。
母亲说:听你讲这一通(桶),证明你过年是又回不来啦?
我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去,只是我说了又算不了数。
母亲补充道,我看你还是想个办法回来劝劝你哥哟,两个人说不上三句话就打,硬是合不下去了。
我还在为我走时的地方添了新生命而高兴呢,我心里还在想,如果伙子们把我惹火了,我马上就随便找个女的,结婚生对双胞胎,任你们在那个看不见我的地方东说西说。可我没敢多想,也来不及想,因为我实在不信我妈说的我哥也变了。怎么会呢?这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哥,那么老实的人呵。
放下电话,我一门心思想我哥。
哥是个真的汉子,十七岁能挑二百斤的担子,十八岁远征云南挣钱为父亲争了面子,家庭计划全采用他的点子,我上学读书费了他不少汗珠子。时光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今天,我还能坐在军营里治愈心灵的创伤,揭露乡下与城市的厮杀,首先得感谢我哥。虽然哥识不了多少字,写信也要给人家打一枝香烟求助,但我哥每次看见我裱来挂在墙上的书法,内心都会产生一些悔意。哥说:早知道我上学时就不该撒老师的沙子了。
哥能找到我嫂完全是通过我的一枝笔来完成的。那一年,哥在云南的楚雄地带干苦力活。我在乡上的中心校读初二。哥寄回的照片被喜欢他的姑娘拿走时,回头说了一句话:这个娃长相有点一般,但干活一定是块好料。然后,我就在夜里把作业放到一边,匆忙给哥写信:回来吧,有个姓刘的,看上你了。哥高高兴兴地回来,一年后,他就彻底把自己交到了刘家。按理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哥却没有考虑太多以后的生活,别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结果不是我哥娶我嫂,而是我嫂娶走了我哥。原因简单得很,我嫂评定我们那个地方有座虎榜山,所以我们永远致不了富。许多女方看上了我们地方的伙子,都不愿来虎榜山下当媳妇。说什么虎榜山太高,容易挡住她们的慧眼和美貌。因为这座山,我们这地方至今有好几个老光棍唱着单身情歌。伙子们表面像山一样无所谓,其实内心真够委屈的。
哎,都是虎榜山惹的祸!
哥能告别山是他的幸运。伙子们都羡慕他。哥的半个家在离城市不远的地方。哥在夜里常听见城市的心跳。哥和嫂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家。但我哥总强调他没有娶回我嫂,他只有半个家。起初,我哥和我嫂把整个家搞得很宽裕,城市里的家庭摆设他们家全都拥有了。我出走后的七八年间,哥常乘五块钱的车费回虎榜山看望父母。那时,我在西藏的军营把家想得很踏实。
可近年父母的电话比往年明显增多。他们除了几句问候我在远方的情况外,迅即便将话锋一转:你哥很少回家了。你嫂说你哥连他自己的半个家都不怎么回了。这样下去,咋放心。
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象不出你在城市里“变脸”的模样。
我拨通哥的手机,手机总说“用户不在服务区”。
哥,你成大忙人了,每次接我电话都说忙。但我还是在你忙的时候不停去电话给你“打针”:城市里的人很“滑”,你把步子放稳点。在城市高楼的阴影下,你不要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自信。哥在挂断我电话前,总是让我在西藏安心,说父母和工程他掌管得都很好。然后匆匆忙忙补上一句:现在很忙,就这样吧,等你回来我们再短话长说!
第二部分:梦里故乡飞花丝雨我的乡下挨了城市一枪 4
我从哥的“忙”中想象他在城市里的几分忙乱、几分悠闲。
那天,我正在午休,突然接到哥的电话。他说工程一个月后才结账,几十个工人正等着要饭吃,快寄六千块钱回来救急。我马上起床跑邮局,把刚收到不久的几张稿费单统统取出汇总寄给他。哥说一个月后还我。我没吱声。心想这点钱,哥就全拿去忙工程开支吧,兄弟我全力支持你的事业。
转眼几年,哥可从不提那笔钱。我也没有提的意思;自从把钱寄给他的那天起,我就不指望哥再把钱还我。常常这样想,作为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兄弟,我有愧哥哥为我所作的奉献。我在远方的西藏,不能为父母操更多心,这点钱就算兄弟报答哥的一点小心意吧。
可父亲并不这么看待我的用善之心。我休假回家,父亲就搬出他们的生活哲学——哥在城市找了钱,哥不可能没有钱,是城市花光了哥的钱。像哥这样没头脑的人,怎玩得过城市,城市就是幸福的所在,他只适合回来玩庄稼还差不多。就他那点水平,当初还死不读书,回来跟猪打交道,稳当多了。猪很老实,庄稼人信得过猪,人把猪喂肥,猪就还你钱了。
母亲说:让哥回来,和嫂子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在自家门口种几棵菜,过点清清白白的生活;把语文得了九十多分的泽民培养成像幺叔一样会写文章的人,以后才有出息。
嫂子说:他出去几年了,点点钱没拿回来,倒拿家中的不少钱出去。那么多钱不知用到哪里去了?
我说:我哥简直不像话,看来是该好好说说他了。
姐夫说:光说说是没用的了,该说的我们说得已够多的了,谁让你当初把那么多钱寄给他?不是你给他寄钱,他敢到歌舞厅去挥霍。哎,当初你把钱寄我买炸油坊,屁事都没得。
我说:谁让你们不早说。我人在天远地远的西藏,哪里知道这么多?
等我哥回来,哥还没回来。
接过父亲的火,我点燃一枝烟。抱着母亲的茶杯,我决定停下来等哥,好好劝劝他,这些年你都在城市头搞了些啥名堂。
我不知道我的这些文字能否还原一个地方的真实面貌。
时光遗忘的地方,一头牛也难寻了。我怎么写也没能将它写成一座美丽富饶的小康之村。城市在嬗变,乡下怎能安宁?虽然我的亲人们越来越有钱,可我仍预言:不长庄稼的土地会成为遗迹。我为什么把一个地方的人和事说得如此平庸和乏味?是我意识退化啦?还是我爱 一个地方爱得太深?
我不是城市里的持枪者!也捞不起这枝沉重的枪。乡下的枪伤还无法在城市的金创药下愈合。
想还原一个地方的真实。真难!
第二部分:梦里故乡飞花丝雨在我的乡下 1
在我的乡下
谨以此文献给永远在阳光下为孩子们创造高粱、玉米、麦子的父老乡亲,献给在军中遥望故乡的每一位农家子弟,也献给长期以来渴望寻找乡村的读者们。
——题记
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回乡下了。
这些个夜晚,思念总像恼人的蚊子隐匿在黑漆漆的孤枕边,狠狠地吞噬着我枝杈般的血管。大凡怀旧之人,都比较脆弱,无论你怎样用心良苦,最终却斗不过一只渺小的蚊子。有时,它们会在你熟睡的钢筋丛林里飞来飞去,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猛然把你吸引到一片竹林掩映的小院——也许,那就是离家的孩子常念及的地方吧!
我的乡下从来不流行普通话
一条枯瘦如柴的小路蹁跹到炊烟升起又落下的地方
我的乡下拒绝丁东的高跟鞋
一双陈旧的千层底无声地踩出那么多梦和黄金
上了年纪的父亲和母亲至今仍然居住在乡下。长年累月,他们毫无规律地主宰着躲在时光背后的生活,反之又被时光抛出的生活有条不紊地牢牢套住。记不清是哪一天,我突然问父亲:生活像什么?父亲抓抓脑袋无能为力地应道:等你长大了才知道!现在,我所看到的乡土生活就像斩不断的金丝绳永远套着一头牛,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羊……日子只能叫它们眼巴巴地望着这条大绳渐渐老去。
我从西藏回来探亲的时候,乡亲们常常天不见亮就起床奏响锅碗瓢盆曲。而我翻山越岭渴望在乡下好梦一场的愿望就在这些乡间的声音里一天一点地飘逝了。有一天,我说,早晨吃干饭是不科学的。母亲说,乡下从不管那一套,只要吃饱算数。我说,这是营养问题,与乡下无关。母亲怄了一肚子气,久久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瞟了我一眼,话到嘴边但始终没说出口,然后扔下碗筷就上他的田野去了。
第二天,公鸡才打鸣,那台常年搁置在废电器箱中的录音机却忽然唱起了歌。睡梦中,我听见一首老掉牙的《刘三姐》吼破了嗓子,挤出生锈的音响。那声音显然在催我起床吃饭。也许,母亲对我的要求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