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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认识了一个来自山西的“大款兵”,名叫强鹏。生活中的强鹏是个十分爱逞强的人,别看他身材矮小,但他却算得上连队里最有勇气同老兵抬杠的“新砣砣”,做事说话,痞里痞气,一脸坏笑,满口脏话。让我记住他的并不只是他的个性,而是后来的另一件事。
这件事与一个女孩的照片有关。照片上的女孩是强鹏的女朋友。如果你到边防连队走走,就很容易发现那些陪伴在战士左右的仙女一样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一个比一个漂亮,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造型一个比一个夸张,服装一个比一个鲜艳,眼神一个比一个暧昧。特别是那帮重庆入伍的小青年携带的女孩照片,那才叫露骨呢!他们把可爱的女孩照片塑在上衣口袋里的小镜子背面,有的放在带锁的日记本里,有的干脆把女孩的照片剪小之后嵌在项链的坠子里。可强鹏见了伙计们的这些小摆设,认为大家对爱的表达不够彻底,所以他让他的女孩随时都同他一起躺在床上,不管快乐还是悲伤,只要把她拿在手里就亲个够。遇到内务卫生大检查,他就把照片放在被子中间,如果谁有意见,他就跟他扎眉日眼:谁叫你女朋友没有我的漂亮呢?嘿嘿,如果你女朋友漂亮,就拿出来展示展示嘛。
这样的结局只可能是强鹏欠揍,虽然被对方修理了,但强鹏依然不把班长或老兵放在眼里。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比别人的女朋友漂亮,因为自己有的是钱,这是他骄傲的资本和自满的表现。可见强鹏多么爱他的女朋友,这在当时的边防是多么的富足呵。
我每次去强鹏班上都见他在看女孩的照片,不是一张,而是厚厚一摞。艺术照、黑白照、古装照、婚纱照,还有一张明星般的“写真”……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感念西藏边防 3
“你女朋友也真够漂亮的。”
“是吗?我已经不知道你是第几个说这句话的人了。你女朋友呢?做什么的?有我的漂亮吗?”
“我、我、我哪来什么女朋友呀。”
“嘿嘿。呶,给你一张,解解闷吧。”
“我可不稀罕。再漂亮不也是人吗?”
“我女朋友可是我们市里头老大的千金,这可不是谁都能追到手的!”
“嘻嘻,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边防,遥远的西藏边防,如果她把你甩了,你也只能对着蓝天干着急。”
“嘿,她敢!我到西藏之前,嘿嘿,我们已经那个了的。嘿,如果她敢甩我,有她好受的,老子回去非剁了她不可。”
强鹏眼里燃烧着一团大火,突然从床边蹭了起来。他一摇三晃的对我使了几个凶暴的动作,我权当没看见。心想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折腾点事出来的。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痞子有脾气还来这边防当啥兵哟!
在边防上发了两年呆,我思考最多的是如何打发最多的业余时间。我想这是我不得不思考的事情,我来到西藏边防已经两年了。我想我既不能像吉老兵那样背对生活,也不能像我那个超期服役的山东班长那样愁绪弄人,更不能像强鹏那样守着一堆女孩的照片相思难耐,我应该勇敢地面对生活,寻找自我的快乐,我想我应该过得比他们超然一些,我既不喜欢抱着篮球在黄沙漫漫的地上费力气地跑来跑去,也不喜欢横着竹笛吹那些山高水长的仙乐,因为连队背后一年四季叮咚的山泉比仙乐更动听,我不能因为我会吹一枝竹笛就任意破坏山泉的美。
四川兵和云南兵爱聚在那棵青橄树下用两副扑克合起来打“升级”或“拱猪”,遗憾这些我都没学会,尽管大家都愿意主动教我,但学来学去,最终才发现不是因为我比别人笨,没学会的原因只是我对此项活动从不感兴趣。
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玩得热力循环,我感觉我好空虚。我向天上看去,偶尔能看见飞机掠过蓝天之后的亮光,我想有一天我能坐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看边防上的动或静该有多美好。我突然看见山上有一只白狐在松林里飞跑,我喊:“狐——狐——那可是白狐?”
青橄树下的人全都立起身来,拍打完屁股上的灰尘,一窝蜂地往山上跑去追捕白狐,可他们追来追去,什么也没追到,最后只是把寂寞赶到了山那边的村庄。吃不上白狐肉的心情总是比看到了白狐的心更加痒痒的,但有吃的总比想吃的心情舒畅,于是大家脱下黄胶鞋到边民家换了几只土鸡,提回连队“开小火”。
“开小火”一词,在城市里也许很冷清,在边防连队堪称红火。兵们一听到“开小火”,心里总是暖融融的,我想这个词对于边防连队的新兵好比贫困山区的小孩子从大人们口中得知“过年了”的心情,不光是兴奋还有数着指头的渴盼。
先说说我开过的“小火”。我开的“小火”小不过一只空空的罐头盒,一般都是在夜晚,悄悄去排长那里买一包五毛钱的北京牌方便面,然后到炊事班找一个取走了干菜的罐头盒,将开水和方便面放入罐头盒,再把罐头盒坐进火笼,然后不停地朝火笼吹口风,等方便面在罐头盒里翻滚几分钟,“小火”就算完成了。这是我一个人开的“小火”,味道只有我才能享受。假如,我在这里把我“小火”的味道渲染得过分飘香,你在红尘海鲜加炸蟹无法体味边防生活也是我的不幸。
但那是我的不幸吗?
幸运的一定不是你。
我知道卓玛很幸运。她常年在山上和牦牛一起谈笑风生。藏族老兵常常给我们介绍,说卓玛是村庄里最美的女孩。只要她出现,我们边防连队官兵会把平静的心情燃烧起来欢迎她。卓玛是我到达边防连队半年后见到的第一个女性。每次得知她从村庄出去游牧之后,我就会坐在金色的尼洋河畔,看着那些白色的水鸟,把她想成我心目中的神。想不到久别数月之后,她手里抱着一捆格桑花,跟着那一列用胶鞋换走她们村庄土鸡的绿军装们来到了我们连队。连队的老兵们都把卓玛当自己的妹妹,可卓玛从不叫老兵一声哥,见到绿军装就喊金珠玛。许多新兵趴在窗前第一次见到卓玛,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这时卓玛会把脸笑得像格桑花一样舒展美丽。她将手中的花朵一枝一枝地发给那些眼神好奇的新兵。新兵就感动得把麻木的表情笑成了花,鲜艳夺目,灿烂无比。
老兵们开“小火”从来都是很有经验的,他们先是窜到班上一阵交头接耳,然后分头行动,有的去商店买酒,有的去菜棚子里“借”菜,有的四处寻找碗筷。我记得那几只土鸡炖了一锑桶大青椒。酒,喝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沱牌大曲。
卓玛难得来一回我们连队。她一年四季多数时候在外游牧,因此她的出现成了连队官兵眼中一道闪亮的风景。有人央求与她合影,有人要她唱歌,可她只是笑,没完没了地笑,仿佛什么要求她都可以满足大家。所以她喝起酒来也是放得很开。战友们都是用舌头一点一滴地品尝,生怕一下子喝完了似的,可卓玛是斗碗斗碗的干,几碗下去也不醉,直到酒瓶全倒干了,她才唱着“妈妈托起初生的婴儿,大地隆起珠穆朗玛”回村庄去……
各自回到班里,各自无聊地坐在白白的床单上仰望天花板。
我思来想去,如何打发最多的业余时间的问题仍没得到解决。想看书,边防连队没有图书室,几张报纸都是过了期的旧闻,比较适合炊事班用来生火做饭;想看电视,连队会议室的电视机不带彩,却经常缺电,像文物一样陈列在满是尘埃的会议桌上;有时,很想去尼洋河边听听老艄公那豪放的歌声,可是听说他回遥远的村庄还未归来。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感念西藏边防 4
无所事事的我突然有一天在镜子里发现了自己认为长不长的青青的胡子里冒出了一根白胡子。那么多细密的青青的胡子里怎么就只长一根白胡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除掉它。当我对着镜子正准备下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伙人的声音——“不要,你不要呵,这里是高原,我们不仅缺爱,最缺的是钙啊。”副班长说,如果你拔掉那根白的,很可能明早起来你的胡子将全变白。吉老兵神色慌张地跑进屋来,望着我,说:“拔拔拔,拔吧,小心拔掉你的命。别看小小一根白胡子,你可不能和它过不去。”我的手在空中不停抖动,一下子全懵了。我差点拔但又没拔得下来,我不知吉老兵的话是让我拔还是不拔,心想年纪轻轻的就长一嘴白胡子,多难看呵,以后回到内地,哪还有姑娘喜欢我,想着想着,我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望着吉老兵惊讶的神色,我说,不拔了,不拔了,留住这边防馈赠给我的纪念好了。
不知谁在怂恿我:拔呀,拔呀,你拔苗助长呵!
战友们哄堂大笑。
老兵退伍之前的一天,吉老兵从后勤战线突然调到了我所在的正规班排。他扛着卷成圆筒筒的棕垫被子走进门的时候,先是冲大家憨厚地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笑。望着他喘气的样子,我们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身打扮来到我们班上?
此时,有一个人说话了,那就是副班长。吉老兵是副班长的同乡。副班长说,昨天咱们班长得知家里出了点事,连夜往家赶去了,他的不辞而别也许大家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连队领导决定让吉老兵到我们班负责班里的全部工作,希望大家支持吉班长的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吉班长的到来。
掌声之后,吉老兵特意朝我笑了一下,这个笑,笑得非常隐蔽,也许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见。
从此我叫吉老兵叫吉班长。
我每次叫他吉班长的时候,他总是以笑来回应我,还是那种不带一丝声音的笑,好像他一笑就证明了与我是好兄弟。后来,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不喊他班长,有什么事先冲他笑一笑,然后把事情坦然说出来。这样就像从喉咙里取出了一团堵得难受的棉花,轻松自然。
吉老兵来到我们班后,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出公差的机会。这时我的身后已经添了两个新兵,其中一个新兵是另一个新兵的老兵,他俩常常形影不离,但我每次看见干活的还是那个衣服穿得崭新的兵,他的军装新得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看着他们可爱的样子,我常常想起我刚到这个边防连队时的那些捉摸不定的心情。
我从未想过我的兵之旅会从这个遥远的边防连队开始,我从来以为我就比别人幸运,我一直想进入城市中的军营,比如拉萨,比如离这个边防连队只有十公里的边镇。可两年过去我和大家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起投弹,一起长跑,一起吃饭,一起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扛着十五公斤重的红缨导弹,忍着满目汗珠子,追踪两颗在空中移来移去的红弹和绿弹。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原野的雪包围了连队——茫茫又茫然。我在黑夜里站岗时问天上的寒星,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我拒绝三年之后原路返回,我总是在想,我何时才能离开这寂寞的边防呵。
吉老兵有事无事拍拍我的肩:仕江,打起精神来。一个人在部队的时间其实是很短暂的,你们的班长已超期服役两年了,如果今年再提不成,还不是只有走的份,我今年也该打道回府了。你还是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去火炉边看看你的书吧!
我看书,看什么书?看来看去还不是那几本破书,不是《西藏简史》,就是《格萨尔王传》,上面的内容简直让我厌倦不堪。
吉老兵默然地立在阳光下,望着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老兵退伍后的一天早上,连队突然紧急集合。指导员拿着花名册点名,宣布强鹏接替吉老兵工作——喂猪种菜去,同时宣布:八班的凌仕江,到连部当文书。当时,我和强鹏对视了一眼。队列还没解散,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强鹏身上。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了强鹏一眼,感觉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情一定不好过。
回到班上,吉老兵帮我打理生活用具的时候,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嘿嘿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到吉老兵的笑声,我的思绪久久定格在那么多的笑声里(其实只有吉老兵在笑)一时回不过神来,想不通在这边防连队里,人,怎么可以长时间失去笑声?究竟是什么偷走了那么多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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