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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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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第三极的这头久久无语。望着户外的阳光,我想故乡有狼,但我真的没有料到它竟如此猖狂。好在我的子弹没有在枪管里生锈,我时刻都紧握手中枪,我必将在怀想狼的时代里沉重地老去。    
    离乡之后,我恨灾难往往只是瞬间的事情,而总结为何要长过一生或一个世纪?    
    我没想到这一走,便走过了无数个弯弯曲曲的日子,人在西藏,可乡下却不断传来血腥的消息,它不仅要让我在思乡中噩梦一场,还要让我在梦醒之后的思索中一病不起……    
    伫立守望的阵地,往事越千年。我常常望着那一只丈量天空的飞鹰,静静地想啊想,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一缕清风忽然吻过我脸庞——    
    我想,风是否也在喊我回去了?    
    我还回得去吗?    
    世纪之交的2000年之冬写在老家自贡    
    2004年之秋定稿于西藏高原上的小木屋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往返米拉山 1

    往返米拉山    
    西藏有许许多多的山。米拉山是系在川藏线上的魂。    
    对于从未打这里经过的人,米拉山只是雪域大地极为平常且孤独的静默之魂;对于从来不分季节生活在这里的人,米拉山是数据海拔5 030多米的精神高度;对于往返者,米拉山就其境界而言,则是人与自然较量的一种伟力见证……    
    看山的时候,我没有更多的话;说话的时候,我常常想看山。    
    至今记得的只是些疲惫的军装与不成熟的歌声,随着长长车队碾碎米拉山口的过程。其实,那些歌声和军装于我现在的思维习惯,还可以将它们统一命名为“一个特殊的冬季”。1993年12月,我以一名共和国新兵的名义从成都太平寺机场登上一架陈旧的军用飞机。此后的120分钟里,眩晕的感觉一直伴我走出贡嘎机场。    
    满目苍凉的西藏,重重地给我的兵之旅打上了一个忧伤的青春符号——    
    一排排摘掉军衔和帽徽的军人,目光迟缓又眷恋地与我擦肩而过。一个个布满血丝的眼神与一双双清纯的眼睛默默地融会贯通,然后彻底分离。    
    岁月的紧迫为何不肯放过光荣的青春?    
    我不知道这样的画面是否配得上纪录片中的慷慨之词“荣归”,或者“凯旋”?但我看见的分明是一种绝望,像一片成熟的叶子朝着一个无风的方向刮去。    
    一切都如翅膀擦拭的天空,一丝不挂的完美又遗憾。一个停靠在水箱边抽烟的迷彩服中尉军官望着我一声感叹:小伙子,羡慕吧,他们可以回家了。    
    我问:他们,原路返回吗?    
    军官说:他们是光荣的,他们已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献给了雪山和军旗,把一份完整的绿色答卷捧给了祖国。    
    我说:有什么好羡慕的,故乡,对他们而言,或许陌生得才开始……我只羡慕你那身迷彩。    
    军官冷冷地甩出一句话: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因为你的军装绿得像嫩芽,嫩芽,嫩芽,嫩芽就是给我闭上嘴,不允许你多话,懂吗?    
    当六年军旅时光跟随一路尘埃散开之后,我在四月冻醒的拉萨河畔依然清晰记得,从贡嘎通往米拉山途中那一列挂着伪装网的车队。耳边不时回旋着断断续续从变声带喉咙里输出的歌声,还有一窝蜂从粗大喉管中跑出来的“你们上当了”的尖叫声。    
    那个让我不准多言的中尉军官从不敢让我们仔细聆听那些从粗大喉管中跑出来的声音。他常常从驾驶室敏感地探出半个头来命令我们唱歌,一堆方言组合起来的歌声稀稀拉拉地从前方延伸到后方,直到歌声沙哑地送走顽固的尘埃。我唱着歌,不经意地拉开尘土覆盖的帆布篷帘,看见迎面又驶来一列“光荣退伍、文明返乡”的车队。车上的人挥动着大棉帽,声音像是从喉结中剥离出来的:嗨!去那个没有女人的地方,你们会后悔的。我摘下大棉帽,挡不住坚硬的阳光。    
    我望天,心中腾起的风暴震荡着移山倒海的雪。    
    眼前的高原寂静得仿如梦幻。车轮在急驰,而山留给我的只是一个背影;等我隐约看清一些散落在山中的羊群时,山又成了背影;眼前只有游来游去的尘埃和我不着边际的想象——山的背影撑起一座像蒙古包似的帐篷,帐篷旁掩着一个老阿妈挤奶的背影。    
    我喊了一声:——喂。我不知该“喂”些什么,就想起了中尉的话。我用尽全力的一声呼喊,并没有让挤奶的老阿妈回过头来,相反却被一条充满人性的野狗听见,它怔怔地在路上望着我们的车队,那怪异的眼神似乎感觉我们要去的方向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我睁开眼睛,阳光仍精神焕发地晒在雪域的表面和内心。我感觉疲惫,马不停蹄的疲惫。    
    车过墨竹工卡县,呜咽一声就不动了。我在停止的睡眠中,首先感觉鼻孔干痒干痒的,伸手摸去才知血不知何时已在鼻孔里凝固。揉了揉眼睛,我看见奄奄一息的战友横七竖八地躺在绿油油的背包上。我用劲搬开死心塌地压在我身上的大腿,跳到车外。这时有吵闹声和一阵冷冷的风在我面颊上弹奏。寂静的高原开始死灰复燃。    
    到了,到了,快下车,快下车。不知是谁朝着车厢里喊了一声,一堆方言像是从瓶子里爆炸开来。    
    好辣的太阳好蓝的天哪!又有人吼了一声。但没有几人抬头。大家背着太阳,只管把逼上雪山的水放进自己长长的阴影里。然后是哗啦啦的一阵笑,很整齐,很友好,像鹰过蓝天的一道流水作业。笑声里,我们二十多个在贡嘎机场同上一辆车的男孩子把眼光同时聚在了一个叫 “瓜皮”的家伙脸上(在四川的新训基地唐场,班长教他走齐步,他走成同手同脚,急得班长取此绰号)。大家先是默默无语一阵发愣。突然有个声音冒昧地钻出来:你看瓜皮的脸!真他妈土拨鼠一样。”声东击西,其实说的都是一个人。灰头土脸的瓜皮在声音里做鬼脸,两个鼻孔黑漆漆的,只露出牙齿,是白的。他不知别人都在美他什么,抹把脸迅速反诘我们:你们比我还惨呐。结果,大家都开始打量对方。我们,我们,我们除了眼睛和嘴唇外,一切都 “灰”了,像一混凝土涂的面具。    
    笑声突然断绝之后,浓烈的汗臭味夹着高原冬天特有的干涩不停地弥漫在风中。如果不上高原,或者我上了高原就落地拉萨,我还能体味这段进藏路上的难能可贵之味吗?所以许多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电脑前敲打这些关于路的文字,我会时而东张西望。我相信我听见过西藏进入我体内的声音,我不相信那些一下飞机就被送进西藏军区大门的军人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中尉背着手走来走去就走到我们中间。他指着瓜皮吼道:叫叫叫,叫啥呢,马上过米拉山了,再叫,就让你小子尝尝流血的滋味。    
    我们,我们,我们突然被中尉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们在慌乱中一齐挤上了车。寂静,长久寂静过后仍是寂静。没有人敢站出来问米拉山为什么会让人流血,也没有谁愿意对“流血”这个词提出反抗或者疑问,更没有谁敢拉开帆布篷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第三部分:青春枕着西藏入眠往返米拉山 2

    为什么中尉要在进藏途中命令我们歌唱?为什么那些军人会在离开西藏的土路上乱吼乱叫?这些都是我在六年之后的中国市场经济与军队体制改革较量中所生发的思考。是什么击垮了我固定的思维模式?西藏之外的内陆城市一片骚动,军营上空一缕月光怎叫人不思念。如水的夜月溶进铁青的营盘,营长房间的灯点亮了夜色。营长的妻子昨天下岗了。准备考研究生的连长数月前接到一次爱人电话伤心得欲复员;打靶场争论不休的不是子弹击发的环数,而是沈班长借了战士的钱还不还……我所有生发的疑问好像都与这身绿军装无关,我所有想不透的问题想来都与军营的一切息息相关。    
    这时,我已从米拉山下的一支山地快反部队辗转到了从贡嘎机场送进西藏军区大院里的那些战友中间。他们的肤色像青苹果,而我的“高原红”则如红富士。在城市的军营中,我上班和下班都在思想创作,我将我七次往返米拉山的经历依次排列如下:    
    第一次,1995年3月副连长带我回家探亲。    
    第二次,1996年4月去拉萨参加新闻培训。    
    第三次,1996年6月去拉萨学习文学创作。    
    第四次,1996年8月从拉萨返回八一采访。    
    第五次,1996年9月去成都某编辑部实习。    
    第六次,1998年去米拉山脚下的哨所生活。    
    第七次,1999年去米拉山脚下的部队采访。    
    七次往返一座山,我清楚记得有两次乘坐的大客车在翻越米拉山的半山腰时就熄了火。那是一个下午,乘客们爬出车门几乎是手拉手走上米拉山口的。其中一次是夜晚,我还未走上山巅就差点“熄火”。口吐白沫,浑身软弱无力,走着走着就毫无知觉地倒下了。后来,当我坐在车上醒来时,感觉除了冷还是冷。邻座说是车启动后,他才发现我没上车的。显然,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要感谢别人救了我的命。    
    米拉山,从地形意义上看是个很“陡”的“之”字形。“之”字那个“点”是山的脑袋,孤傲得简直像个狮子头。一点下面的“”身是落马的旅者逃不过的缺氧时分。其坡度转折大,距离虽然只有十几公里,可它远远长过人的一生。我每打此经过一次,就相当于体验了一次死亡。而从拉萨下八一镇,总比八一镇上拉萨要轻松百倍。前者是从高海拔往低海拔下滑过米拉山的,后者过米拉则是低往高的升腾,其心脏跳动速度令人眩晕。    
    但最初进藏过米拉山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说,雪,一直在下。米拉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和我的同龄人当时只能将它暗藏心里,漫无边际地想象和诅咒。直到车过米拉山后,才有人心悸地交头接耳:“过了没有?”“过,过,过了。”“真……真……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真的缺氧过,我们真的恶心过,我们真的目眩过。最要命的是流血。鼻孔里的血总是长流不止。这些细节毫不留情地给初进西藏的我们上了第一堂“高原课”。米拉山就是课堂上一块醒目的黑板,上面竖写着“米拉山”三个大字,下面几个小字横行霸道:海拔5 030米。在这堂课上,我曾昏迷不醒。在死去之前,我将手从帆布篷的小窗口伸进驾驶室向中尉要氧气:排长,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    
    中尉说:那么多人,就你缺氧?    
    我眼巴巴地望着中尉正吸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氧气袋,将手缩了回来。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感觉眼里并没有泪,有的只是透亮的雪。我始终坚持不让双眼闭上,可最终我还是倒下了。但眼睛是半睁着的。晶莹的白雪侵占了我的瞳孔!    
    我醒在尼洋河畔的土房里,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活着的希望比过米拉山时大多了。睁开沉重的眼睑,眼睛里除了山还有水和树林。但眼前的山水总是虚幻的,因为米拉山的高大雄浑盖住了眼前的真实。那一刻,我怀疑所谓的西藏江南——林芝是假的,抑或只是明信片上才可能有的画面。我无心猜测河那边的八一镇是城市还是村庄。到了夜里,我两眼一闭就是米拉山。睡着了也不敢睡死,常常在梦醒时用力地捏自己的肌肉,只有感觉疼痛,我才肯放心地睡去。但始终有种灵魂和肉体分家的不适折磨我。我的魂是不是丢在冰雪覆盖的米拉山了?还能找回来吗?我睁一只眼,像一盏灯,不停地照着窗外满天的寒星和皑皑的雪山。我闭一只眼,静静地安睡着。我知道明天一起床就是长跑、爬战术。这种似梦非梦的生活因为“一座山”延续到新兵连结束,也未能全部解除。    
    分兵前夜,扎腰带穿马裤呢军干服、手戴白手套的中尉拿着花名册一出现,就引起我们的围观。    
    中尉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想不想回家呀?    
    我说:不想是不真实的。我还说:排长,你这一身真让人羡慕呀。    
    中尉笑了笑说:我现在不是你们的排长了,我是机关参谋,管你们休假的。这次下基层,主要是来分兵。    
    其他几个连队分散的新兵全部集中到了营操场。那么多绿色,阵如林海。点名开始了。为了严格部队管理,中尉宣布凡是存在老乡关系的,也就是只要是来自同一个县的就将打乱分配。    
    贵州的“瓜皮”分到了我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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