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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文选-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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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这些知觉之间的转换,在诗中间还会有更广义的通感使用。如“时间的马,累倒了”,抽象概念转化为具象形体;“女佣的灵魂⋯;⋯;绝望地发芽”,抽象观念性存在突现为动态形象。这些转换并不是作者在耸人听闻,它是物体的显现形式(如反光、质感、气味、声音等)和作者的心理感应(如声、色、味、光亮等不同显现形式可以引起某些相近似的心理反射)产生联系的体现。    
    诗人在感知和表达时,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性——分类判断、因果辨析⋯;⋯;;他是在一瞬间以电一样的本能,完成这种联系的——众多的体验,在骚动的刹那就创造了最佳的通感组合。有一次,我看到太阳——新鲜、圆、红、早晨等等一连串的观念和直觉一瞬间一掠而过,直接到达了草莓——甜而熟的草莓;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句诗:“太阳是甜的。”    
    理解了通感和广义的通感,我也就一下子理解了意识流。意识流不过是一种纵向的、交错的、混合的全息通感。在这种全息通感中,每个表面和潜在的感知,都在不断地相互作用、衍化,就像这个巨大世界上的万物,人、神话、历史、学说、蜡烛、数学、水果、星云等最不相干的范畴和存在,都在不断相互作用一样,不同的是,在这种心理大通感中,万物的相互作用可以更直接、更迅速。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的现代创作技巧(2)

    要真企图把这种毫无尺度、瞬息万变的全息通感,一笔一划记录下来,加以推算是不可能的,对于创作来说也没有必要。对于那波光下枝杈繁密的珊瑚,我们只要取其一枝,弄清楚它的生长原理就行了。    
    我曾经分析过自己的诗,一些叶脉较清晰的诗,那些较简单的联想似乎是树枝状的,如《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画下一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由眼睛想到晴空——“一片天空”;由眼睫想到天空边缘的合欢树、树上的鸟巢——“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由鸟巢想到鸟群归来,天暗下来,在树林的浸泡下发绿,由绿想到青苹果。    
    除了这种单倍体产生的树枝状联想外,无疑还有其它更复杂的联想形式。有波状交错的,有多层次往复递进的;哥特式教堂和金字塔,其实都是一种联想形式的体现。对于那些复杂的联想方式——更广义的全息通感,在国外,人们往往用结构主义来解释分析。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联想,二维或多维通感,是在超常态下进行的。它甚至不是在想,而是在不断显现,就像梅特林克《青鸟》剧中的小男孩,转动一下帽子上的钻石,另一个以奇异方式联系的童话世界,就出现了。他既在你前边,又在你左右,又在你之中。    
    可以说,我们所惯指的世界,只是人们常态下所感知的世界。艺术世界是通过人的想象形成的,诗的世界是通过诗人的心诞生的。诗人总是以灵感——彻悟的状态去发现新的世界,发现万物(包括人自身)之间前所未知的联系。诗人不仅发现那些最具象和最抽象、最宏观和最微观、最易知和最未知之间的联系,而且,他还不断地燃起愿望的电火,来熔化和改变这种联系,有时,他几乎把这样的火焰布满人间,直到他所创造的世界呈现出天国或地狱的本相。    
    讲到这里,我应当停住。因为,我所讲的已经开始超越技巧,而达至使技巧具有价值意义的诗原本的质地和内涵了。    
    诗的现代技巧,是和传统技巧相对立又相关联的。我以为,在理解和学习技巧时,还是多感受一些“通感”为好。“融会贯通”、“触类旁通”,讲的都是一个“通”字。学习诗的现代技巧,并不一定要死读现代派理论;其实,三教九流,宇宙万物都可取法;笑话中的反逻辑,气功中的入静和催眠术中的反复暗示,都可引渡为诗的现代技巧。    
    近来,我读《武林》杂志,有篇介绍“自然门”武术的文章,很有意思。据说,此术堪为武术之冠,只是精通者甚少。这种武术要求初习者有较深的学识,并经受得住长期严格的基本功训练,最终将达到身心同一的境界——没有定势、套路,随心所欲,心中一念,身体即已达到了动作上的完美实现。这是至人的境界。赖于一招一势的人,是很容易作茧自缚的。古人讲画时说:“至人无法,无法有法,乃为至法。”也说的是这个道理。    
    “尽得天下之道而无道,尽得天下之法而无法”,是我学诗的最终方法论。《庄子·天下篇》把诸子百家都称为“方术者”,就是讲他们探求问题的范围和方法狭窄,自为所困。庄子是讲“道”的,即关注从本源到万事万物的联系。我想,我们今天所讲的所谓诗的现代创作技巧,在庄子看来,怕只算得方中之术之又一种罢了。我们今天探求它,最终还将在创作之中忘记它,使技巧的运用变得像呼吸一样自如。    
    年轻的诗友们,愿我们都能到海天间去呼吸,去接近那个诗的自由——那个蓝色的无限。    
    1983年11月    
    讲于华东师范大学    
    (大学据录音整理,作者修正)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歌创作(1)

    关于诗歌创作    
                            ——于“五台山诗会”上的发言    
    有的朋友问我:诗歌如何表现现实生活,这条路应该怎么去走?怎么说呢?我走的弯路多得要命,至现在还没有拐回来。其实,从大的角度来讲,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这个问题,而只能接近它。    
    人是有限的,而宇宙是无限的,甚至可以说,我们所苦苦追求的那种诗的美,诗歌本质的、具有永恒意义的那种光辉和芬芳,于任何人都是未知的,都是无法达到的,我们只有试着去接近它,向那个方向步步走去。如何在现实中实现呢?我觉得贝多芬是一个很好的范例,他在生活上是非常失败的,最后穷愁潦倒,没有饭吃,甚至连他的书都没有写完;但是对于他的事业,对于向我们所说的艺术方向接近这一点来讲,他们已经做到了最伟大的程度,他用毕生的心血开拓出了最为灿烂的永恒的艺术境界。    
    刚才有的诗友问:如何表现山村教师呢?我觉得作为山村教师,有其独特的位置。在社会中间,他和工人、农民、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员都不一样,他面对的是年轻学生和山村。如何体现这一点?仅仅体现他的社会职能是不够的,就是说,我是个山村教师,我要为山区的建设、为祖国的富强教育好这些孩子,让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光是这样写是不够的。这样写你思想的正确性没人异议,但你却是在重复着他人的观念性的话或思想,这不是诗歌艺术,不是我们的追求。    
    艺术的过程是一个创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只有你才能够去实现它。如果你相信诗有如同宣传表扬稿一样的社会职能,今天是文明礼貌日,就去写如何教育孩子们懂文明,讲礼貌,“文明日”过去了呢,你写的这个东西是否也随着过去了?这个东西和诗歌有什么本质的联系呢?    
    这里有个诗的立足点和对象的问题。人类是永恒的,自然万物是不竭的,孩子会长大成人,老人的头发会变白,花朵会开会谢,春天要到来,也就是说,诗歌艺术如果和社会、自然结合起来,建立在一种长久的事物的基础上,那么这个艺术也就长久了,不会过去,哪怕你写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比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它包含了社会内容、人的心理活动、爱情、历史、人的本质和命运、理想奋斗等等,人们千古传诵着怎会忘记呢?    
    如果仅仅是为了表现爱情主题去写一首诗:“我永远爱你,爱你的名字,爱你的呼吸⋯;⋯;”这就不能构成一首诗,将会被人们很快地遗忘。这样讲是否有些绝对?不是。诗可以写大的事物,也可以写小的事物,关键在于是你写,你写你看见和感到的,而不是社会公认的观念之下的。你可以去写具象的、具体的、微观的事物,只要是你确有感受的,你就可以让人们也从中能够领略到宏观的永恒的长久的事物,感受到人的命运、人的本质、人的心灵。    
    惠特曼在这个问题上说得非常好:这个自然界有很多宏伟的山川,宽阔的河流,有鱼在游动,有鸟在啼鸣,这么美丽的一切确实值得我们去写,去赞美;但是读者要求的是灵魂和理想的道路,使生命可以到达一个人生不能企及的更广大的世界。说起来似乎有些玄妙和不可思议,但是你如果注意大师们的作品,从中并不难发现这种内涵和意义。这样的诗歌是不朽的。    
    关于新思潮中出现的“自我”。表现“自我”到底有何意义?有些诗友很关心这个问题,并想和我共同探讨。我很高兴。我认为,“自我”不应是诗歌唯一的内容。什么是“自我”,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它是一个非常深入的问题。什么是“我”?——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你”。世界是外观的,皮肤之内的是我,皮肤之外的是世界;皮肤是“我”和世界的边界。你和世界是对立的;人死了,作为“你”这个意识就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你就看不到了。    
    再进一步说,思想是我,记忆是我,感情是我。现在国外有种叫“人本心理学”的研究,也正是在探讨这个问题。我读一本马列的书或者康德的书,他的思想进入我的大脑,产生了影响,但是作为我的意识跟外界依旧是对立的,依旧处于一个游离状态。    
    人们说的“意识流”,就是意识的流动,你怎么能意识到你的意识在流动?流动的意识是你,还是意识这个流动的意识是你?好像是我的思想如同河水一样地在流动,但总有一个关注站在河岸上。人在感情最暴怒时,最激动或最温柔时,无论多么忘我时,都永远会感到有一个东西在关注着你。在你做梦的时候梦像屏幕一样展开,在所有的物象当中有一个东西在穿引。这就是说,这个穿引着的、看着这一切的东西不仅关注着外界事物——出现在你梦里的外界事物也是外界事物——而且时刻关注着你的肉体和灵魂、思想和感情。这是科学对大脑神经原的研究过程中最终遇到的难题。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歌创作(2)

    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在关注意识,意识和潜意识是人的本质。但科学研究的结果认为,潜意识也是可以被关注的,只是层次更深,不容易归结为清晰的概念而已。海明威在中了三百块弹片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生命像一块手绢在轻轻地往外拉“我”,“我”像是浸在水中被轻轻地给提出来。一个人休克了,他感觉到升起来了。当你真正审视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你以为是你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外界的、观念的,这些东西好像是我从百货商店拿来又搁置在那的,或是因为别人使用因而也勉强使用使用的,并不是我的,同我其实没有关系。    
    上面讲的是科学对于“我”的一些研究,一些学术范畴的研究。那么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表现“自我”?很简单,肉体有一种冲动,温柔的,阴暗的,兽性的,或者说是一种社会职能的、一种多层次本能的。为什么要表现?这涉及到你为什么要写诗的问题。也许有的人写诗是为了献给他的爱人,希望得到爱,希望被理解;有的人写诗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中朗读;有的人写诗仅仅是为了表示我很聪明,想象力敏捷,有很漂亮的语言,人们无法连接起来的排比句我都能完成,这是我智力过人的表现⋯;⋯;各有各的表现“自我”的目的。也就是说,你为什么写诗决定了你表现“自我”的目的。    
    也有一种人是因为在世界上很孤独,很不幸,或者看到他人很不幸需要帮助,看到人和人之间需要一种理解和爱,比如说,你的母亲去世了,这时候你要写一首诗来表达,母亲听不到了,但所有的孩子们都可以听到。这时就可能是灵魂的发现,不是一种炫耀,也不是观念的操纵。    
    外国“浪漫派”诗人表现“自我”曾经有一种强烈的趋势,这种趋势使得“浪漫派”在十九世纪后期走向衰亡。他们的那种表现越来越像是比如健美运动员在台上的表演,扭来扭去,让人看看这块肌肉,那块肌肉,炫耀只有我有,你们没有,以至完全变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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