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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性的?
不是社会性的;这是他的本性,他个性的;跟“社会性”没关系。他喜欢记住好事,忘记坏事,这是他的本性;而我恰恰相反。
你喜欢忘记好事,记住坏事?
一般情形如此。我总是记住不吉祥的事。好事如过眼烟云,特别是荣誉。而所谓的坏事,总是带着惨痛,它同我有一种生命上的关系,它持续影响着我,我自然会记住。
那么在创作风格上,具体到诗歌上,你和你爸爸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我父亲呢?早年也是一个很热烈地喜欢诗的人,我想。但是因为他在那个时代之下,所以写的就都是比较跟那个时代有关系的诗。那么我同他最大的区别呢?就是他写诗是比较面对社会、面对人的;而我呢,写东西我觉得是我自己的事儿。
自己的事儿?
哎。这就是最大的区别了吧?就是说他具有社会性意识吧,写东西时会从读者方面想得比较多;而我觉得呢,现在说“灵魂”也说得太滥得可怕了,写不说“灵魂”,就说是自己心里的事儿。
你觉得写诗是和社会无关的,是你自己纯个人的事情?
是这样的。但是这个“我”并不是通常观念上的个人,“我”可能是宇宙,可能是花鸟虫鱼,也可能是中国,也可能是人类,这个不能确定。诗中的“我”是一个精神状态的我,是个精灵的我,它没有名字,它可能变化成各种事物。
这是你和你爸爸最大的区别吗?
我想是的吧。还有就是他觉得写诗,做诗人是一个荣誉,我不这样看待诗。
你认为做诗人呢?
我觉得被人称为诗人是个偶然现象。社会这么看你就这么看你,如此而已。你可能被称作各种东西,“名可名,非常名”嘛,不过是姑且有之,它并不是事物的本质。
那你们的共同点呢?
共同点我想也是有的。他也喜欢好诗,他也读唐诗,这都是共同点。他有时候看我的诗也很惊讶,比如小时候我写诗,他说:“啊,唯美主义的呵!”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唯美主义,但是有一点儿“臭美”,小孩儿总有点儿虚荣心嘛,听见这么一句带“美”的莫名其妙的话,总觉得有点儿得意。而且他给了我这样一个“唯美主义”的概念。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与穗子谈(2)
我想他要是不写诗的话,我不会把写诗当成一回事情。因为他写诗,所以我就也把写诗当成一回事情了。有些诗呢,我就抄下来,保存下来;要不然可能就全都丢掉了。
是你的诗呵?
我的诗。他的诗倒好多文化革命中间就丢掉了。我们写了诗,他就都扔到灶里了,我的也烧掉了不少。他的烧掉的诗我现在还记得零星一些呢,就是说,
背下来了?
哎,对;我清楚记得的,比如一个春天,在外边……
他不记得了哈?
他忘记了,后来我背给他,他全都忘光了。有的我背一句他还能模模糊糊有点儿印象冒出来。像有一回春天里,外边是好多耕地,我们在那儿烧猪食,用稻草烧猪食,他就拿起纸笔写了一首诗,大概是:大地是一个棋盘,生命是一粒粒棋子,没有输赢胜负,麦穗和花朵是我们的旗帜。——他那时候倒经常写一些这样的句子。还有一首《沼泽里的鱼》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了一首《中枪弹的雁》,我父亲说应该叫“枪弹下的雁”或是什么,对仗嘛。我们因此经常对对子,我想我“对仗”的概念就是在那时特别清楚起来的。
那么好像你对东方文化道、佛,好像比对西方文化的兴趣更浓一些,这是承接了你爸爸的遗风还是……
我爸爸一点儿这个风格都没有。我父亲有时候生起气来就让我剃了头当和尚了事,但是并不是因为对佛、道有什么兴趣。他相信气功的“气”,有时候把“气”想成宇宙中交流的秘密,跟现在流行的说法很像,但是我想这跟“道”的思想、“佛”的思想全都没有关系。
你相信气功吗?
我能感到“气”。一个人在放松的时候,他会感到“气”的推动,这不稀奇,对于我来说比起写诗的奇迹感,这可要差远了,比起做梦、写诗感受的神奇差远了。
你欣赏你爸爸的诗吗?
嗯,我应该说差不多全都读过。他早年的诗是有激情的。我们一起煮猪食时他写的那些诗,我也觉得是很有意思的,有很多词我原来都还没想到,像他说“时间的车水马龙”什么的,他说“让我们像燕子一样回来,重新衔起一丝泥土的芬芳”,这样的词,在当时一个荒凉的地方,读来还是很明亮温暖的。
他欣赏你的诗吗?
他感到很矛盾我想。忽然有时候他会觉到惊奇,但他会立即告诉我,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奇怪”里写了,因为没有人再能懂你了。现在我想他会彻底地认为我那诗已经不知所云了。
……
1992年12月18日
德国
(编者据录音整理)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从自我到自然(1)
五年前来过这里,五年后又来这里,一切正像中国古人所说的那样,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还是人。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感觉。世界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自己。今天我想讲一讲这个改变和它在我诗里的表现。
我是在文革中开始写诗的,我们可以从电影和书中看到那个时代背景。那时候的中国大陆是一个毁灭文化秩序的时代,它以西方的方式消灭了中国的历史文化,又用中国的方式打退了西方文明,使近代人类史上出现了这么一个罕见的文化空白。我有幸生活在了这样一个时代,为什么说“有幸”呢?因为在这样一个现代的原始状态中间,我开始走我新鲜的道路。
一九六九年我离开了北京,在山东昌邑县的一片土地上放猪。那里人很少,只有大片荒凉的白色碱地,也没有很多草。我在天地中间,感觉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什么也没有,天地间只有我。我知道我是非常渺小的,像昆虫和草一样微不足道,可是我的心并非草木石头。在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一种生命的感觉就醒来了,在我的心中升起。
一条细线在天际飘动,渐渐成为一群鸟向我飞来,它们飞到我头顶上的时候,并没有过去,而是降落了下来。在我周围成千的鸟儿对我叫着,我感到一种激动。很多很多眼睛看着我,它们都看我;也许因为我不是它们,我不是一个鸟,是一个人,它们感到奇怪;我却有一种快乐,一种想说话的愿望,我想回答它们,回答它们的叫声。我觉得它们用它们的语言召唤我,但是我不懂,我说不出和它们一样的话来。后来鸟飞走了,本来安安静静、永远不变的土地,忽然像张白纸那样飘动了一下。
它们走了,那个瞬间,人世间的“五音”——“五音使人聋”的“五音”将我绝然于外,这时我听见了另外的一种声音——天、地宇宙万物在轻柔地对话。它们做着手势,它们之间流动着相思和默契,草因此生长,开出花朵,鸟因此飞来又飞去。这是自然毫无遮掩的秘密,而“五色使人盲”,我一直就没有看见。我拿起笔找到一些字,开始写诗。
将近十五岁的一个夏天,我终于完成了这个心愿,我写下了这个声音,就是一九七一年我写的《生命幻想曲》。我在这首诗中写:“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没有任何目的,我在这自然的天地里,在水里,光把我一点点晒黑。
那个夏天,我在潍河岸边,我感到我每走一步就有一个音响,就像在钢琴的琴键上行走一样。我累了就躺下来,我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在天上睡觉;它睡着了就慢慢落下来,在接近河水的地方,被自己的影子惊醒。这时皮肤已不再是我同世界的界限,我感到了另一重我——远处的树林在响,就像是我的手在抚动,河水在流淌中轻轻冲击沙地、冲撞粘土的河岸,就像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膝盖——我像阳光一样在大地上行走,宁静如云。作为一个人的恐惧、害怕、矛盾都没有了——像是我要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所以一切正在开始。
我说:“时间的马累倒了/黄尾的太平鸟/在我的车中做窝/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我说:“太阳烘着地球/像烤一块面包/我行走着/赤着双脚/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在我成为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就成为了我,这声音就是我的语言。
这是个很好的自然生命的感觉,这是人在年轻的时候,生命幻化出的梦想、光明和花朵。
但这个光明并不能在时间中持续下去。十七岁回到北京城里以后,我的思想发生了危险。我说:我从北方的草滩上走出,走进布满齿轮的城市。我说:在一片淡漠的烟中,我继续讲绿色的故事。这时候我要开始对人说话了,我遇到了困难。鸟说话从来是自然地鸣叫,而人说话则是要遵循规则的,所谓语言的法则。
语言使用规则,便于传导实用的信息——我们将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内做什么事——传达给一万个人不能出现不同的解释。规则形成于多次语言传导尝试,而过程中最初的新鲜思路也就逐渐固化成了观念。这时再要想用语言表达你心里的感觉的时候、写诗的时候,就会障碍重重。规则不能总是帮助你,它还会使你误入歧途。
人在一种纯粹的精神状态中,呼吸和心跳都会发生变化,进而影响到人的声音,使人在选字和排列字的时候与平时不同,这是自然的表达。它和语言规则并存在生活中。在人们缺乏精神默契的时候,这种自然的表达和传导的需要之间的矛盾就突现出来。这也是人的本性和社会的矛盾,生和活的矛盾。
我在这种矛盾之中,我无法对人说话,可我必须说话,并且生活。我开始读书,我躺在一个顶楼上读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时候的中国已经慢慢开始有书了,我是在做木匠的空隙中开始读书的,我感到了一种亲切。尽管在现实中间人和人难以对话,但是在书里我却看到了别人的故事、生活和他们要说的话。李贺说:我生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那时我十九。
后来又读洛尔迦的诗,他说:哑孩子在寻找他的声音,偷他声音的是蟋蟀王。最后当哑孩子找到了他的声音,却穿上了蟋蟀的衣裳,变成了昆虫。这给了我很大的启示,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到一个地方去,变化一下,哪怕变成一只昆虫,我要找到我的声音,说自己的话。后来经历了很长的一段反复过程。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从自我到自然(2)
当时西方文化在大陆解禁,造成了一个时尚,冲击力很强,叫“寻找自我”。我当时也陷入到这个思想逻辑漩涡中去了。那时候中国很流行J·S艾略特的话: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我们要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要什么,我们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这话并没有错,但是对于我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寻找属于我的声音,我同时想对人说话;这竟然是一个悖论。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放弃了对别人说话的企图。因为我的话说出去,别人赞成,可赞成的并不是我,并不是我以为传达出去的意思;别人不赞成的,也只是他们想象的我,是扭歪了的我的表达。
我在一首诗中写:我想画下早晨/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微笑/画下一个最年轻的/没有痛苦的爱情/画下想象中我的爱人/她没有见过阴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永远看着我/永远,看着/决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说:我还想画下未来/我没有看见过它/也不可能/但知道她很美/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画下许多因为爱她/而熄灭的心。
那时候我觉得艺术精神是另外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我想要的,而现实的世界不是我想要的,我把它们分裂开来了。在这首诗最后我写:最后在纸角上/我还要画下一个树熊/它没有家/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它只有,许许多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在我写了《生命幻想曲》十年以后,一九八一年,我好像看见了自己。我看见自己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像树熊那样,坐在澳洲的树枝上,安静地放弃了一切希望。但是那时我并没有放弃我,我说:我任性,⋯;⋯;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