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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困学中的成绩(7)
这种“知识上的傲慢”(intellectual arrogance),使他打定了休学自修的主意。
1953年,李敖升入高三学习。入学十几天,他就向父亲提出休学的请求,甘愿在家自学。父亲李鼎彝时任台中一中中文科主任,随其自然,轻松地说:“好!你小子要休学,就休吧!”他跑到学校,向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们给他办休学手续吧!”于是,李敖回到了他那四面是书的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痛痛快快地养了一年“浩然之气”。
在这一段困学的日子里,李敖结交了一大批“够朋友的朋友”,他们在一起谈学论道,互相沟通,感觉受益匪浅。其中的许多人在走上社会以后,依然与李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如陈正澄、张育红、韩毅友、杨尔琳、张世民、李天培等等。
此外,李敖还跟一位老先生有忘年之交,此公即庄严先生。他是李鼎彝北大的同学,毕业后,终身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庄严的夫人是张桂贞在吉林女子师范时的高班同学,李敖与他们的四个儿子(庄申〈庄中庆〉、庄因、庄、庄灵)熟悉,并与庄因是台中同学,两人遂有交往。庄严的生活亦十分艰难,曾托李敖帮他卖书。他知道李敖喜爱文物,特意邀请李敖到北沟,“利用职权”,拿出王羲之《快雪时晴贴》和《四库全书》一函给李敖看,使李敖第一次欣赏到了这些国宝。他托李敖帮他找《元秘史》版本,李敖在中央书局为他借到。他知道李敖喜欢书法,特别请他的朋友董作宾先生用甲骨文抄写了一首词赠送李敖:“风片片,雨丝丝,一日相望十二时,奚事春来人不至,花前又见燕归迟。”在与庄严交往的过程中,李敖曾请他的大儿子庄申为他开列台湾大学历史系、考古系教授和所授课目的清单。此时的李敖已把读书视野投向了大学的殿堂。
第二部分神交梁启超(1)
二、神交梁启超
在少年李敖眼中,梁启超是位隔世伟人,一位文化战士。他何时开始接触到梁启超的作品尚不可考,但最晚亦应在他17岁以前。在《李敖五十年表》“1952年”条中有如下自述:
8月1日在《合作经济》第2卷第12期发表《合作制度与节制资本》,这是参加庆祝第30届国际合作节征文而作,得了第一名,并拿到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买梁启超《饮冰室合集》40册。①
李敖曾经说过,“我早在小学初中期间,就决定了我一生中想要做的一种人,今昔并无不同。我的志愿在用文字救世、鼓励风潮、关切苍生”。①他想要做的这种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梁启超也许是最好的楷模。
半个世纪之后,李敖出版了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梁启超是作品中重要人物之一。香港凤凰卫视主持人杨澜采访了他,当问及他对作品中人物的选择态度时,他说“我会同梁启超一样”,因为他“走了以后,他用《新民晚报》发挥那么大的力量,最后把坏政府推翻。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②由此可以看到他在斗争方式上对梁氏的认同。梁启超对少年李敖究竟有多大的影响,李敖在回忆录中并未直接谈到,但是就他把自己“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拿出来购买《饮冰室合集》的行为,可以看出梁启超对李敖的强大吸引力。
梁启超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他14岁中举人,22岁随康有为参加“公车上书”,23岁参与策划“戊戌政变”,先拥袁后又讨袁,是近代史上知识界一位风云人物。他在从政之外,致力于学术研究,纵论古今中外,探测人生社会,知识广博,成果丰硕,新论迭出,自成一格,为人称道。曹聚仁说过:“过去半个世纪的知识分子,都受了他的影响。”③在少小年纪便读书广博且有良好家庭教育的李敖,对梁启超的崇拜亦在当然之中。
纵观梁的学术成果,无论是研究哲学、文学、佛学、教育学,还是政治学、经济学、文化学、新闻学、图书文献学,其轴心都是历史学。即以史为经,广取博收。并且以求新为本,处处都要开辟一条新的理论体系和新的研究方法。《饮冰室合集》即是其学术研究的结晶。该书由中华书局出版,始印于1936年,重印于1941年,全书40册,分文集、专集两部分,其中文集16册,专集24册,共计149卷,是一部比较详备的梁启超著作集。李敖所购正是此书。
第二部分神交梁启超(2)
李敖读到梁启超作品的准确时间尽管难以确定,但从他高中阶段的成绩看,那略显幼稚的文章中已经透露出梁启超治学的影子。这些影响,既有人格与思想方面的,又有治学方面的,而影响最大的还是在学术研究方面。他羡慕梁启超那丰富的藏书(“饮冰室”藏书达3470种,41819册,并有不少珍本、类书,另有《梁氏饮冰室藏书目录》存世),更羡慕梁启超那博览群书的功力,决心亦步亦趋、脚踏实地地去学,他要用自己的努力去弥补梁启超之后的空白。
梁启超谈治学方法的内容主要体现在他的《中国历史研究法》一书中,这部书是他在批判地吸收中国传统的治史方法,大胆借鉴西方近代的理论体系和研究手段,中西结合、深入思考后逐步形成的。他认为,历史研究首先要有正确的指导思想,即要为现实服务。目的正确而高尚,则事半功倍,于学术、于社会都有益;反之,则费力而无好效果。他明确指出:“无论研究何种学问,都要有目的。甚么是历史的目的?简单一句话,历史的目的是在将过去的真实事实予以新意义或新价值,以供现代人活动之资鉴。”①这是梁启超一向主张的用历史教育国民、用历史指导现实的史学思想的高度概括。对此,李敖极有认同感。数十年后,他出版《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时依然重申此义:“古书本是朽腐,除非你能化朽腐为神奇,看古书对现代人没什么用处。”②在80年代复出后,他又指出:“历史研究有两种方式,一是从历史之本身去挖掘它的真相。一是借历史来印证当今的社会,这是实用的观点。”①“知识分子应该发挥学问积极的一面——经世致用。”②他在各体文章写作中,都非常重视史料的运用,力图开掘史料中的新价值。他的《独白下的传统》就是以古鉴今的一个典型文本。
在理想与人生方面,李敖从《饮冰室合集》中亦受益匪浅。
梁启超曾经写过大量的政治诗和言志诗,少有大志的李敖自然对后者更感兴趣。他有多篇文章引用到梁启超诗中的句子。尤其是李敖中学时代的诗作,受梁启超影响更深。如:
立志
志在挽狂澜,北望气如山,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
第二部分神交梁启超(3)
风云
海底有卧龙,窟中有狡兔,
一朝风云起,我非池中物。
未老
风雨天如晦,国难少鸡声,
壮志如未老,大鸟总一鸣。
浮海与藏山
我既不浮海,我也不藏山,
我走我的路,只在人世间。
五首之三
锥处囊中是吾流,袱被今犹窘马周,
壮志无成人欲老,怕看少年有白头。
蒙祸与苟安
蛟龙亢虎黯然销,莽莽神州魑魅号。
甘以赤胆蒙身祸,耻于苟安作文豪。
第二部分神交梁启超(4)
再看《饮冰室合集》中的诗作:
自励二首
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
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
立身岂患无余地,报国惟忧或后时。
未学英雄先学道,肯将荣瘁校群儿。
献身让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
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牖新知。
十年之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
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志未酬
志未酬,志未酬,问君之志几时酬?志亦无尽量,酬亦无尽时。世界进步靡有止期,吾之希望亦靡有止期。众生苦恼不断如乱丝,吾之悲悯亦不断如乱丝。登高山复有高山,浮瀛海更有瀛海。任龙腾虎跃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几许?虽成少许,不敢自轻。不有少许兮,多许奚自生!但望前途之宏廓而寥远兮,其孰能无感于余情。吁嗟乎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言志已酬便无志。
两相对照,不难看出,李诗与梁诗不仅都使用了“浮海”、“藏山”、“龙”、“虎”等意象,有些句式大体相同(如“十年如未死”与“十年之后当思我”),诗作所表达的思想也有着惊人的一致性。这决非偶然的巧合。毫无疑问,李敖言志诗中的远大志向、自信与豪情,是深深地受到梁启超诗歌的影响的。
至于在写作技巧、研究对象和文风等方面,李敖受到梁启超的影响就更大了,比如他在梁启超、胡适、徐志摩三人连环传中对传记文学的尝试,他在《独白下的传统》中对“笔锋常带情感”的“新民体”的摹仿,他在《北京法源寺》中对梁启超小说论辩形式的借鉴等等,但那已是他上大学和步入文坛以后的事情了。
第二部分拜访钱穆(1)
三、拜访钱穆
就在李敖神交梁启超的同时,他与当时学术界的一位重要人物有了交往,这段交往在他的求学生涯中曾经起到过不小的作用。这个人就是当代的大儒钱穆。
钱穆(1895~1990),江苏无锡人,字宾四,历史学家、思想史家、文化史家。中学毕业后任小学教师,18年后以自己的勤奋和刻苦跻身于民国学坛的主流。1930年受聘燕京大学国文讲师,旋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等校教职。1940年随顾颉刚受山东齐鲁大学聘,先后主编《齐鲁学报》,主持国学研究所并兼课。1949年到香港定居,创办了新亚书院和新亚研究所,并讲学于香港中文大学。在学术界,钱穆以通史而名著于世,50年代在港台以通经而驰誉学坛。他的洋洋百万言的《朱子新学案》,体大思精,颇得时誉,被海外华人学者称为“新儒家”,他也与大陆哲学家、思想家冯友兰、熊十力、金岳霖、汤用彤诸人齐名。李敖在小学时代就已知道钱穆的大名。那时,他阅读过开明书店出版的《开明文史丛刊》,其中收有《孟子研究》,这是他最早知道的钱穆著作。到台湾后,由于国民党当局在文化宣传方面的严密管制,一切不利于“反共复国”的书刊皆遭查禁,正在求知饥渴阶段的李敖,便把许多时间花在了研究古典上面。钱穆的著作,自然成了他的部分读物。
1952年6月,李敖正上高二。其时,钱穆应淡江英专(淡江大学前身)校长居浩然(国民党元老居正之子)的邀请,在惊声堂讲学,不料天花板突然下落,钱穆受伤。他先是住在著名学人徐复观家中,后来又改住存德巷一号。徐复观有子徐武军,是李敖台中同学,外号“日本和尚”(因他爸爸是赴日本留学生之故)。受父亲影响,徐武军课外阅读甚多,和李敖很谈得来。他说,你李敖程度这么好,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李敖问是谁,他说是钱穆。李敖听了当然高兴,他决定去拜访这位久仰大名的先生。
在这个月的15日,李敖随徐武军走进存德巷一号。一进门,便看到一位穿着府绸小褂的小个子老人正在院里走动,李敖想,这便是钱穆了。老先生满口无锡土音,在李敖眼中,他的长相似乎与他的声名不大相符,他甚至有点儿怀疑眼前这位是否真是钱穆。钱穆亲切地让李敖坐下,聊起天来。李敖向他请教治学方法,他回答说并没有具体方法,要多读书、多求解,当以古书原文为底子、为主,免受他人成见的约束。书要看第一流的,一遍一遍读。与其十本书读一遍,不如一本书读十遍。不要怕大部头的书,养成读大部头书的习惯,则普通书就不怕了。读书时要庄重,静心凝神;能静心凝神,任何喧闹的场合都可读书,否则,走马观花,等于白读。选书最好选已经有两三百年以上历史的书,这种书经两三百年犹未被淘汰,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