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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李敖这个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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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42岁的壮年人所应有的形象了。李敖刚进玄关,严侨便喊着他的名字抱住了他,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当谈到自己在火烧岛的牢狱生活,他讳莫如深,只是连连摇头,痛苦地说:“不好受!不好受!你千万不能到那儿去!”     
    李敖看望严侨的这一天,他的长文《老年人和棒子》在《文星》杂志第49期已经发表,他顺便带了一本去。严侨坐在破旧的藤椅上,仔细看着自己学生的作品,并核对了几段译文,连声夸奖他翻译得好。最后,他放下书,严肃地对李敖说:“我真的不要你这样写下去,这样写下去,你早晚要去那个地方!”     
    在严侨的身边,三个孩子都已是小学生了,两个在孤儿院长大,一个是寄养的,孤儿院长大的那两个亦是“谈院色变”。李敖不由悲上心头,他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百元钱,递给孩子。这时,严侨嘴里冒出鲁迅的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他说,“如果七年来我有什么转变,那就是我放弃这两句诗的头一句了,在‘孺子’面前,我要‘俯首’了!”听了老师的话,联想起七年前这位共产党员的狂飚精神,李敖感到更加悲凉。他从老师的身上感受到了残酷环境的影响。     
    出于对老师健康和生活的关心,李敖常去看望严侨,并给他提供机会翻译作品,以换取稿酬。但要资助生计无着的严侨,李敖的确力所难及。尤其是严侨的酗酒,已使他多次住院,丧失了正常的生活和维持正常生活所应有的规律、敬业和斗志。终于有一天,在医院里,当着华严的面,李敖向严侨摊牌:“老师,我要仗着你我多年的师生之情,逼你做一次选择了,这次出院后,除非你决心戒酒,否则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如果你觉得这几口黄汤比你学生对你的期许还重要,你就喝下去,否则的话,你就该振作起来,不要使我失望,不要辜负你的生命与才华。你这样做,是帮助你的敌人打倒你自己,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李敖说这番话,本来意在逼他戒酒,但事后听说他依然如故,李敖就断然停止了探望,加上后来给胡适信被公布事件,他劝严侨戒酒的那一次,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当14年后,李敖坐在牢房里翻阅旧报纸时,一条讣告赫然在目:“显考严公彦国讳侨恸于中华民国六十三年七月卅一日下午十二时病逝台北市崇仁医院,享年五十五岁……”此时,李敖明白:严侨真的死了!     
    李敖最难忘严侨坐在破藤椅上读《老年人和棒子》时那副欣赏的神态,当然也忘不了他对自己说的“早晚要进去”的话。他忘不了老师的忠告,但他此时的思想境界已大大超过了严侨。生死于他,早已被置之度外。     
    严侨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老年人和棒子》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的确是极其重要的一笔,也是他激起社会波澜的第一朵浪花。该文发表后,李敖从此把自己投入到湍急的社会浪涛中去了。     
    


第三部分谁是文化的播种者(1)

    题记     
    我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快快抛弃传统的死文化;快快按部就班地学习西方的现代文化。     
    ——《文化论战丹火录》     
    一、谁是文化的播种者?     
    20世纪60年代初期,台湾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化,经济开始复苏,但在文化思想界却比较混乱。1960年3月,蒋介石通过修改“临时条款”(实即“违宪”)连任“总统”,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不满。《自由中国》杂志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给予揭露和批评,但在蒋氏强权的高压下,这种舆论上的抗议不仅无效,而且因组织“中国民主党”一事,雷震被捕,殷海光等人受到迫害,《自由中国》杂志停刊。这块民主自由的“绿洲”,从此销声匿迹。也就在此时,台北的另一家杂志——《文星》渐渐引起大家的注意。     
    在舆论一律的政治背景下,素有叛逆性格的李敖像一匹黑马斜刺冲上《文星》,他的《老年人和棒子》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文星》杂志声誉鹊起,订数大增。加上它对西方文化思想的大量引介,《文星》成为继《自由中国》之后最激进的一面旗帜,“文星”书店也颜色改观,成了台湾最有名的书店之一。     
    显然,思想文化界的日渐西化,“反对传统文化,走向西方”的思潮,是对国民党文化专制的反抗,也是思想文化界在苦闷和压抑之中寻求新出路的一种尝试。     
    而对这股“反对传统,走向西方”的潮流,李敖起初并未介入。他认为应该透过眼下这场潮流,寻求台湾思想文化发展的新趋向,并寻找一个突破口,掀起风浪,造成时势,使现代主义的潮流超出学院的范围,对社会产生真正的、直接的影响。     
    于是,他找到了胡适。他要以胡适为典型,从胡适思想中找答案。     
    


第三部分谁是文化的播种者(2)

    此时的胡适,虽然在政治上支持蒋介石和国民党的统治,但是崇尚欧美式的自由民主的立场,又使他本能地要对蒋介石独裁统治和国民党一党专制提出批评。他在50年代发起并积极参与《自由中国》杂志的事务并撰写文章,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出于多方面的考虑,蒋介石和国民党对胡适不得不有所顾忌。但容忍是有限度的。1960年的《自由中国》事件对胡适打击很大。在当时的国民党内和军队里,充满了浓厚的反胡气氛。对此,胡适内心的苦闷是可想而知的。     
    1961年11月6日,美国国际开发总署举办的“亚东区科学教育会议”在台北开幕,胡适应邀赴会。他在会上发表了30分钟的英文演讲,题目是“Social changes necessary for the growth of science”(《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在演讲中,他重申几十年前的观点,抨击传统文化的弊端,颂扬西方的现代文明,其隐含的意思显然是指责国民党缺乏现代民主精神,不给人民以自由,阻碍了科学和社会的发展。这是胡适晚年的一篇震聋发聩之作,是他在被人批评“保守”、“老疲”的人生最后阶段对中西文化思考的一个总结。     
    该文的话题是:在我们远东各国,社会上需要有些什么变化才能够使科学生根发芽?     
    在文章中,胡适以“魔鬼的辩护士”(Advocatus Diaboli)自居,再一次抛出了自己的中西文化观,对世界近代出现的科学和技术文明给予了热情颂赞。他指出所谓西方的文明是物质的(material)、唯物的(materialistic),东方的文明是精神文明(materialistic),只是一种没有理由的自傲。东方古老文明中并没有多少精神成分,“一个文明容忍像妇女缠足那样惨无人道的习惯到一千多年之久,而差不多没有一声抗议,还有什么精神文明可说?一个文明容忍‘种姓制度’(the caste system)到好几千年之久,还有多大精神成分可说?一个文明把人生看作苦痛而不值得过的,把贫穷和行乞看作美德,把疾病看作天祸,又有些什么精神价值可说?”我们该当承认近代的科学技术文明并不是什么强加到我们身上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西方唯物民族的物质文明,是我们心里轻视而又不能不勉强容受的,——我们要明白承认,这个文明乃是人类真正伟大的精神的成就,是我们必须学习去爱护,去尊敬的。因为近代科学是人身上最有精神意味而且的确最神圣的因素的累积成就;那个因素就是人的创造的智慧,是用研究实验的严格方法去求知,求发展,求索出大自然的精微秘密的那种智慧。”     
    胡适的这一次演讲,很快招致来自四面八方的呼应和争议。著名学人徐复观首先出马,在香港《民主评论》第12卷24期发表《中国人的耻辱,东方人的耻辱》一文,指责胡适的演讲,说“这是中国人的耻辱,东方人的耻辱”,斥骂胡适“是一个作自渎行为的最下贱的中国人”。随之而起的,是一阵暴风雨式的围攻。演讲半月后,胡适因心脏病骤发,于11月26日住进了台大医院。一月之后,李敖由文友徐高阮引介、应《文星》主编胡汝森之约,写出了颇具震撼力的万字长文——《播种者胡适》。     
    


第三部分谁是文化的播种者(3)

    李敖谈了在胡适领导下一群自由主义文人所进行的文学革命在新文化建设方面的成绩,谈了他在民主宪政方面所作的努力,谈了他为争取学术独立所做出的贡献和他在学术上的局限性,以及作为自由主义文人胡适的寂寞。李敖认为,胡适一生致力于“非政治性”的学术工作,精心培养“思想自由的批评风气”,宣传自由主义的一点一滴的社会改良思想,对国家大事“诉诸理智和非情绪,重实证而反对狂热”,一生从未迷失过方向。胡适对文学革命,对新文化运动,对民主宪政,对科学发展,总之,对“我们国家走向现代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由此可说,胡适是永不停止追求真理的“国中第一人”。李敖特别强调,胡适思想的主要精华是“全盘西化”,这也是他自由主义思想之所在。然而,胡适在其一生中却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致力于中国古代学术的考据和辨伪,“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甩不开汉宋两学的对垒”。他能做到有所不为,洁身自爱,但斗争精神不够,把史学学风带到了目前迂腐不堪的境地。这充分说明,胡适是一个保守的自由主义者,是一个自由主义的右派。因此,李敖提出,要超越胡适前进。李敖最后得出结论说:“胡适之是我们思想界的伟大领袖,他对我们国家的贡献是石破天惊的,不可磨灭的”,然而,一个不断长进的强大的民族,应该不断前进,无情地超越胡适。     
    李敖对胡适的评论,对胡适全盘西化思想和自由主义思想的肯定,以及对胡适学术上所谓保守的批判,都带有自己的主观色彩,言辞上也带有强烈的“狂傲”和“愤世嫉俗”的情绪。在治学的指导思想上,他深受梁启超治史思想的影响,讲求治学应为现实服务,“历史的目的是在将过去的真实事实予以新意义或新价值,以供现代人活动之资鉴。”李敖将此推而广之,认为学术研究应面向社会,走向群众。他曾向殷海光谈起《自由中国》在这方面的不足,如今胡适又成为他的靶子。李敖认为,在20年代,胡适曾送泰戈尔60岁生日寿诗《回向》,赞美老诗人的回向民间,但他自己却没有做到这一步,除了谈学论道、呼吁民主外,无复其他。李敖十分欣赏古代的特立独行者王安石的诗:“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在他心目中,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所以,他对胡适不满,认为他入世不够,这种责任在胡适,更在保守落后的学术界。他所表达的,实际上是对台湾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对国民党专制统治的批判。     
    从表面看,《播种者胡适》是一篇对“思想界的伟大领袖”胡适之唱赞歌的文章,但透过文字仔细分析,则能悟出这是一篇微言大义之文。作者不仅客观地评价了胡适一生的功过是非,而且对当时社会政治、思想、学术界的落后现状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胡适思想的没有过时,恰恰证明了现今的社会仍然是一个不知长进的社会。借胡以讽世,借胡以警世,正是李敖文章的精义之所在。正因如此,重温文章开头引用的胡适的《旧梦》诗,会倍感意味深长:     
    


第三部分谁是文化的播种者(4)

    山下绿丛中,     
    露出飞檐一角,     
    惊起当年旧梦,     
    泪向心头落。     
    对他高唱旧时歌,     
    声苦无人懂。     
    我不是高歌,     
    只是重温旧梦。     
    从引用的诗句中,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李敖心头的愤世嫉俗与置身荒漠的悲凉。作者也像胡适当年倡导文学革命那样,为唤起“当年旧梦”,要引吭高歌,毫不畏惧地对死水般的思想文化界开火了。     
    《播种者胡适》的发表,像捅掉了一个马蜂窝,搅起了一潭死水,立即酿成了一次大笔仗。这场笔战后来分成两个圆圈,一个圆圈是关于中西文化问题的论战;一个圆圈是关于“播种者胡适”的论战。前者的主要对手是徐道临、胡秋原;后者的主要对手是叶青(任卓宣)、郑学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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