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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他猛地惊醒。我们又隆隆上路,一小时后,前面绿油油的玉米地上空已经可以看到得梅因的烟雾。司机现在要吃早饭了,他不希望草草了事,于是我独自前往得梅因,搭上两个衣阿华大学的小伙子的汽车,跑了四英里左右。坐在他们崭新舒适的汽车里,听他们谈论考试的事情,迅速平稳地驶进城里的感觉很怪。我疲倦得想睡它一整天,便去基督教青年会租个房间;当时没有空房间,我出于本能,便朝铁轨多的地方走去——这种地方得梅因多的是——最后在机车库附近找到一个昏暗的平原地带小客栈式的旅馆,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干净的大硬床,枕头旁边的墙上刻着一些下流的字句,旧得发黄的窗帘把调车场灰蒙蒙的景象挡在外面。就在这里睡了整整一天。我醒来时太阳发红;那是我一生中难得有的最最奇特的时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我远离家乡,旅途劳顿、疲倦不堪,寄身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旅馆房间,听到的是外面蒸汽的嘶嘶声、旅馆旧木器的嘎吱声、楼上的脚步声以及各种各样凄凉的声音,看到的是开裂的天花板,在最初奇特的十五秒钟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并不惊恐;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一生困顿,过着幽灵般的生活。我正处于横穿美国的中间地点,在我青年时期的东部和我未来时期的西部的分界线,也许那就是那个奇特的火红下午为什么发生的原因。
但我得继续行进,停止无病呻吟,于是我提起旅行包,同坐在痰盂旁边的旅馆老板告别,出去吃东西。我吃了苹果馅饼和冰淇淋——随着我在衣阿华州的深入,这两样东西也渐入佳境,馅饼个儿越来越大,冰淇淋味道越来越浓。那天下午我在得梅因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群群漂亮的姑娘——她们是些下课回家的中学生——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动那种脑筋,我有约在先,要参加丹佛的舞会。卡洛·马克斯已经在丹佛;迪安在;查德·金和蒂姆·格雷也在,丹佛是他们的家乡;还有玛丽卢;听说那里有一大帮,包括雷·罗林斯和他美丽的金发妹妹贝比·罗林斯;迪安认识的两个女侍者贝滕考特姐妹;甚至我大学里写作课的老朋友罗兰·梅杰。我高兴地企盼同他们大家见面。因此,我匆匆同这些漂亮的姑娘擦肩而过,而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都住在得梅因。
《在路上》 第一部分《在路上》 第三节(2)
一辆满是工具的卡车,仿佛是安装着轮子的工具棚,司机站着驾驶,像是现代的送奶工。他让我搭车走了一长段上坡路,然后我又搭上前往衣阿华州埃德尔镇的农民父子的车。我在这个镇加油站附近的一棵大榆树下,同另一个免费搭车旅行的人交了朋友。那是个典型的纽约人,祖籍爱尔兰,主要的工作经历是替邮局开卡车,现在前去丹佛找一个姑娘,另谋生活。我觉得他在逃避纽约的某些东西,很有可能是逃避法律的制裁。他三十来岁,年纪轻轻,却像酒徒那样有个真正的红酒糟鼻,若不是因为我生性随和,对任何表示友好的人都来者不拒,这种人通常会叫我厌烦。他上身穿一件破旧的运动衫,下面是一条鼓鼓囊囊的裤子,除了一个袋子以外,什么都没有——其实袋子里只有一把牙刷和几块手帕。他说我们应该结伴旅行。我本想拒绝,因为他的模样在路上实在太寒碜。不过我们还是走在一起,搭上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的车子到了衣阿华州的斯图尔特。结果困在那里一筹莫展。我们站在斯图尔特火车票务室前面等西去的车辆,足足有五小时之久,太阳都下山了,我们先是讲各自的经历,接着他讲下流的事情,然后我们踢小石子,发出各种可笑的噪音。我们玩腻了。我决定花一块钱喝啤酒;我们去了斯图尔特的一家老酒馆,喝了几杯。他像在纽约第九街晚上的情况一样很快就醉了,快活地凑到我耳边,把他一辈子最下流的乱梦都嚷给我听。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倒不是因为他像后来证明的那样是个好人,而是因为他对任何事物都兴致勃勃。我们在黑暗中回到公路旁,没有谁经过,当然更没有人停下来让我们搭车。那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我们试图在火车票务室的长椅上睡一会儿,但是票务室里面的电报机整夜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外面庞大的货车挂钩时哐啷哐啷的撞击声使我们无法入睡。我们以前没有扒过货运列车,不知道该怎么干;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东行还是西行,也不知道该选择棚车、平板车,或者冷藏车。因此,破晓前,当奥马哈的公共汽车驶来时,我们就跳上了车,加入了睡觉的乘客行列——我付了我自己的和他的车费。他的名字叫埃迪。他让我想起了我在布朗克斯区的表弟。由于这个原因,我同他一见如故,仿佛同行的伙伴里有个老朋友,一个可以说说笑笑的好脾气的家伙。
拂晓时,我们到了康瑟尔布拉夫斯;我望着车窗外面。整个冬天,我看了不少有关西部拓荒的书籍,一拨拨赶着大篷车的移民出发前往俄勒冈和圣菲之前,先在那里开会;如今事过境迁,灰蒙蒙的晨曦下只有一些式样各异的、小巧精致的郊区别墅。我们随即进入奥马哈,天哪,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牛仔,那人头戴高顶阔边呢帽,脚蹬得克萨斯长靴,在牛肉批发仓库光秃秃的墙边行走,除了装束以外,同东部清晨砖墙边沮丧的行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下了公共汽车,步行登上浩荡的密苏里河千百年来冲刷形成的长山,奥马哈就傍山而建。我们在路边伸出大拇指表示要搭车。一个戴着高顶阔边呢帽的有钱的牧场主捎了我们一段路,他说普拉特河流域同埃及的尼罗河流域一般辽阔,我望着远处顺着河床蜿蜒而去的大树和周围郁郁葱葱的绿色田地,几乎同意了他的看法。随后,我们又站在十字路口等候顺路的车辆,天空开始阴暗下来时,一个身高六英尺、帽子顶不太高的牛仔招呼我们过去,想知道我们两人谁可以驾驶。埃迪当然可以,他有驾驶执照,我没有。那个牛仔有两辆汽车,准备开回蒙大拿。他的妻子在大岛,他希望我们把一辆车开到大岛,由他妻子接手。当时他正往北去,只能把我们捎到十字路口。到内布拉斯加足足还有一百英里路,我们欣然接受了建议。埃迪独自开一辆车,牛仔和我跟在后面,我们出城不久,埃迪玩兴大发,开始把速度提高到每小时九十迈。“该死的,那小伙子在干什么呀!”牛仔嚷道,也开足马力跟了上去,两辆车子像是赛车似的。有一会儿,我以为埃迪想开了车子逃跑——也许他确实有那种打算。但是牛仔紧追不舍,最后赶上了他,使劲按喇叭。埃迪放慢了车速。牛仔按喇叭示意他停下来。“该死的家伙,你那种速度会爆胎的。你能开慢一点吗?”
“我真的到了九十迈吗?我真混,”埃迪说。“路况这么好,我没有注意。”
“开得平稳一点,大家太太平平地到大岛。”
“当然。”我们重新上路。埃迪安静下来,可能有点瞌睡了。我们沿着在翠绿的田野中间蜿蜒而去的普拉特河,在内布拉斯加跑了一百英里。
“在大萧条时期,”牛仔对我说,“我每个月至少扒一次火车。在那些岁月里,一辆平板车或者棚车往往挤上几百号人,他们不是一般的流浪汉,而是从一地到另一地的、形形色色的失业者,有一些则是漫无目的地流浪。西部随处可以看到这种情况。在那个年代,火车的司闸员不会找你麻烦。今天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我不喜欢内布拉斯加。三十年代中期,这个地方荒凉得很,放眼望去,只是一大团沙尘。呼吸困难,气都透不过来。土地是黑色的。那些日子,我就在这里。他们可以把内布拉斯加还给印第安原居民,我才不稀罕呢。全世界都没有比这个该死的地方更叫我讨厌的了。现在我的家乡是蒙大拿——米苏拉。你有机会不妨去那里,看看上帝的国度。”傍晚时分,他说话说累了,我抽空睡了一会儿——他是个有趣的谈话者。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吃点东西。牛仔走开去补一个备胎,埃迪和我在家常小餐馆坐下来。我忽然听到一阵世间少有的响亮的笑声,紧接着,这个粗犷的内布拉斯加老农带了一批人来到小餐馆;你可以听到他的刺耳的叫喊声响彻平原,响彻他们整个灰蒙蒙的世界。别的人都跟他一起大笑。世界上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烦心,他对每个人都非常关心。我心想:哇,听那人开怀的笑声。那就是西部,我就在西部。他风风火火地进了餐馆,嘴里叫着茂的名字,内布拉斯加数茂做的樱桃馅饼最好吃,她给了我一块,上面还舀了一大勺冰淇淋。“茂,赶紧给我弄点吃的,不然我要把自己生吞活剥吃掉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呵呵地笑起来。“再给我加一点煮豆子。”坐在我旁边的人就是西部精神的化身。我真希望了解他的生平,除了那样大笑和嚷嚷之外,他还做些什么。真有劲,我对自己说,这时牛仔回来了,我们一起出发去大岛。
我们很快就到了大岛。他先去接他的妻子,然后去迎接等候他的命运,不管是好是坏,埃迪和我则继续上路。两个二十岁不到的乡下牧工驾驶着一辆拼装起来的旧汽车,让我们搭他们的车跑了一段路,在上行线上的一个地方放我们下来,这时天还下着牛毛细雨。一个老头一言不发把我们捎带到谢尔顿——天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埃迪失落地站在公路边,面对一群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的矮墩墩的奥马哈印第安人。路对面是铁路轨道和漆有“谢尔顿”字样的水塔。“该死的,”埃迪吃惊地说。“以前我到过这个镇。那是多年前战争期间的事了,那天深夜大伙都在睡觉,我到月台上抽烟,我们待的地方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到处一片漆黑,我抬头张望,看到了水塔上‘谢尔顿’几个字。列车驶向太平洋海岸,车上的每一个傻瓜都在打鼾,火车只停留几分钟,大概是加煤生火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接着我们就开走了。该死的,这个谢尔顿!此后我就恨这个地方!”可是我们给困在谢尔顿了。正如在衣阿华州的达文波特一样,路过的都是农民的车辆,偶尔有一辆旅游车,那情况更糟,因为开车的都是老头,他们的妻子要么对车外的景点指指点点,要么仔细研究地图,对任何东西都抱有怀疑的态度。
牛毛细雨越下越紧,埃迪衣服穿得很少,说是觉得冷。我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件彩格花纹的羊毛衬衫,他穿上后觉得好一些。我有点感冒。在一家印第安人开的破烂小铺子里买了一些止咳糖。我到那个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邮局,给我的姨妈寄了一张明信片。我们回到灰蒙蒙的公路上。面前还是那个漆在水塔上的“谢尔顿”字样。罗克艾兰过去了。我们看到普尔曼卧车车厢里的旅客模糊的脸一晃而过。列车呼啸着穿过平原,驶向我们向往的方向。雨下得更大了。
《在路上》 第一部分《在路上》 第三节(3)
一个戴宽边呢帽的瘦长家伙在公路逆行线的一边停下车,朝我们走来;他的神气像是司法官。我们暗地里想好应付他盘问的回答。他不慌不忙地走来。“你们两个要去什么地方,还是随便跑跑?”这个问话再好不过了,可是我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怎么啦?”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