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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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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败也不会是太远的事,再硬朗的身子骨,再怎么招招避开要害,没人能挨和尚的血掌过三次,金枝已经挨过两巴掌,和尚觉着她差不多也该趴了。

  杀了她,和尚方可继续往前走,她明白,和尚也明白。

  值不值得?

  血弥勒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坏和尚,他是杀人,可那只因为他是杀手,杀手杀人天经地义,可他也是个和尚,和尚不滥杀生,而这个小女子与和尚之间,其实是没仇也没怨的。以长辈和前辈的眼光来看,血弥勒甚至觉得这阴损的小丫头有点讨人喜欢——和尚这辈子打过不少架,打不倒的男人见过太多,总能爬起来还不哭的女人却只见过这一个。

  血弥勒想,一巴掌拍死这样的小丫头,可惜!

  温暖阳光中,山和水是如此壮丽与静美,有零星的白花沿着道路两边铺过来,香气郁鼻,金枝从土道中间坐起来,拍拍发辫上的灰,回头问和尚:“血师父,你会讲禅吗?”

  血弥勒楞一楞,收回招式,双手合什:“洒家虽是杀手,也是参佛的出家人。”

  金枝嘿咻一声站起来,再拍拍衣服上的土:“那末请教大师父,如何才能看山是山?”

  “施主看不见山吗?”

  “看见的总是自己想看见的山。”

  “若是眼睛看不见真正的山,就不用眼睛看。”和尚回答。

  “是这个样子啊?”金枝揉揉酸了的手腕子,笑起来,“血师父,多谢你了,说不准我可以破你的铁布衫呢。”

  血弥勒不解。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功夫,铁布衫也有罩门,但你必不会告诉我罩门在哪里,而我也不想费劲找那个来赢你。”金枝笑了,“和尚,我并不是为着死缠烂打才挨你这么几下的。”

  血弥勒抱拳:“请教?”

  “内功再好也有耗尽的时候,你这血掌与铁布衫都是耗功之术,与我打架也够辛苦,这会子精力必不如开始那般,铁布衫也必不是固若金汤。”

  “何解?”

  “现如今你耗力过多,吐息进退之间铁布衫必有破绽之处,我只要找出来便可击破你的防备。”

  和尚呵呵笑起来,这回不是凶鬼的笑,是听到好玩话语的弥勒的大笑:“说得不错,但施主不可能找出来。”

  “用眼睛的确是看不出来呢,不过大师父刚才教的禅理让我想到了个法子。”金枝吸一口气,“下一掌,我不会躲它。”

  若是眼睛看不见真正的山,就不用眼睛看,血和尚这么说。

  金枝闭上眼睛想,管它,试一试无妨。

  对面山谷里寂静无声,山的这边却是一片聒噪,有啁啾的鸟声,穿越树林的小兽的沙沙脚步声,潺潺的是流水,一阵微风吹过来,摇晃着一些飘浮的东西。

  天和地都活起来,缓缓吐息。

  心与目皆不离我身,不伤我神。

  粗的是和尚吐出来的气,细一些的是吸进去的气,带着锐气的是和尚的血掌拍过来时带起的风。

  和尚的吐息很平稳,悠长而有力,但那其中夹杂了一缕鼻音,粗重的、夹杂在粗与细之间的一丝吐息。

  金枝对着那缕鼻音劈出长剑。

  江湖人说,刀快的话,你可以听到血丝喷到空中的声音,那声音象是秋风扫过芦苇,是一种丝丝的轻响。

  金枝睁开眼睛,看见喷进空中的一条血线。

  “破了。”她将剑收回来,“血师父,你用鼻子呼气时有一刻散了功。我能砍中你第一剑,就能砍中第二剑,再不收手,神挡杀神,佛挡杀拂!”

  和尚如血佛,在金枝面前坦然盘膝。

  “可否请教施主悟了些什么?”血和尚合什相问。

  金枝噗的一声笑出来:“虽然觉得很接近,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有悟到呢!不过大师父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你让我变得更厉害了。”

  血弥勒长叹一口气。

  金枝问:“和尚你还不走吗?”

  “不杀洒家?”

  “我们无仇。”

  “洒家仍然要追杀那叫皇甫的人。”

  “对,你是杀手,我是护卫,你追一次我挡一次,可现在谁都不在,我干嘛要杀你?”

  和尚面色平静,并无退意。

  金枝收了剑:“血师父,你不走我也不能让你过去,这样僵着对谁都没好处。你就行行好,反正这次肯定是打不赢我,先退了吧,我还要去赶人呢!”

  “除非杀了洒家。”

  “你这和尚!”金枝恼火起来,“我知道出家人看淡生死,可你就这么想死吗?你到底把死看成什么啦?”

  “往下一世练狱的路。”

  金枝楞住:“莫非是什么前生来世的说法?”

  和尚不语。

  “和尚,我知道你杀过不少人,可你试过装殓死人吗?”金枝问。

  和尚一楞。

  “那种冰凉的感觉留在你手里,你一生都不会忘记。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死是什么,别去念什么经,试试这个吧。”金枝将软剑收回腰中,“别跟我谈什么前生来世,炼狱就是这三千世界,死了什么都炼不到。”

  她抬头笑,笑颜如花:“走吧,和尚。”

  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吹得三千世界里草动花摇,和尚往山中看去,看到这里山的层次数不清,云的浅深看不清。

  大和尚挪动着肥胖的身子站起来,作个揖,出山去了。 

8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34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第八章


无名第九章



  得得声脆,是马蹄踏清辉,行到树下停住,牵马的后生把缰拴在树上,搀下马背上的人,安顿他坐下,然后四下打量一番。

  人在山腰处,上下都是月光下显得寂寞深邃的树林子。

  裴元成放了心,走回去摸马背上的行囊,行囊是金枝留下的,女孩子心细,走哪儿都知道打点过日子的东西,水和饼都是齐的,还有火石和一个小锅,大概是为没吃没喝时预备着打野食用的,备下的东西只有一个人的份,裴元成想闹不好待会儿还真用得上它们。

  皇甫老爷在一边空着手盯着裴元成忙上忙下,等水和饼送到面前,十分满意地吃喝起来。裴元成瞅着皇甫理所当然的享受样子,有点好笑地想:一个个叫着嚷着要验明太子正身的凭证,这酱油瓶倒了也不会想到去扶的气势不是人人养得成,岂不是个好明证?不多会儿老爷把饼吃光,一付不甚满足的样子,裴元成心道饼也不算少,太子的胃口竟如此大么?却听皇甫叹道:“面还算白,但味道实在不好。”

  听见这话的人楞了半晌,半晌也没接上话来。

  吃饱喝足的人又说:“还是四集镇福全楼的肉包子好吃。”

  听话的人越发瞠目,心道这人连自个儿是谁都记不清,怎么就把肉包子记得那么熟呢?

  要说没记性的太子爷只有一门吃心也是不公平的,至少他在回想过福全楼热气腾腾的白面肉包子后马上又记起了那个被扔在身后挡敌的金枝,他说:“一眼瞅过去那么清爽柔和的小女子,怎么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呢?”

  裴元成正忙着从马背上把薄毡拿下来铺地上,含糊地应一声,心想:我怎么没觉着金枝长了凶眼?

  太子爷越想越不得劲儿:“我觉得她看我那眼神,好象和我有仇,我以前莫不是认识她?”

  裴元成只当没听见。

  月光从树间透下来,被枝啊叶啊的筛碎了,筛得满地都是,风吹过来,筛落在人脸上也是晃晃悠悠朦胧的一片。皇甫老爷踱着小方步捋着胡子在这迷迷糊糊的光线里转了几圈,转回到树下铺好的毡上盘腿坐下,左拳捶在右掌上,一脸恍然:“我道是谁?原来曾在四集镇戏社里见过!”转而又是不解,“但我不记得曾与她结仇?或者下次见面问一问她比较好?”

  “太子殿下还是不要问的好。”

  “为何?”

  裴元成暗暗叹口气,知道这话题是避无可避,回头想想有些话还是挑明了好,依金枝那性子,这事儿迟早也得有个了结,让太子先有个防备也不是坏事。

  “殿下如今不记得以前的事,想必也不记得十年前的乌山兵变了?”裴元成试探着问。

  果然,太子爷很干脆地点头,“不记得,你不妨讲与我听。”

  一时间沉默了,头顶有风吹树枝,声音轻而柔,树顶上是那一挂慢慢移动的月亮,还有种种的云影和淡白星光,十年前的事再翻出来,金戈铁马也好,腥风血雨也好,被时间洗过刷过,再深的颜色也免不了褪去些,留下的,不过是一撮儿白灰。

  乌山的名字是座山,皇上壮年时曾策马踏遍乌山城四周地方,却不曾找到一处看得入眼的黑色山包,二十年后的太子在演兵时也曾扬鞭驰寻,到底也没找到这乌山的出处。只是山不在高,这城池并未因其不明不白的身世而衰退半分,倒是日见热闹繁华,无它,只因江南的重兵驻扎于此,且这些兵马原是皇上少年时平南方叛乱时留下的旧部,在朝庭中轻重自然又不比其它。

  十年前太子在此处演兵,原是为祝皇上大寿,皇上前半生纵横天下,到晚年虽金刀入库心中多少还有些记挂当年的荣光。太子代父南巡演兵,一振国威二宣皇上军威,实在是件为寿日锦上添花的好事。

  天下人热热闹闹等着演兵的时候,大概是谁也未料到最后会演出一场逼宫的闹剧。

  皇上健康而长寿,后宫三千自然留下皇子皇女甚多,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十几个皇子当然也就各有各的命,各成各的材,其中十来个未曾活到成年,成年后或飞来横祸或莫明其妙地又去了几个,平安活下的最终只剩了太子和其它六个兄弟。

  太子亦是第三任,最先一任是正宫的大皇子,皇上不知道怎么的就不喜欢了,立了几年后嫌他声色犬马不是块料,找个理由废掉,过不了两年便郁郁而死。第二任是皇上心疼的西宫生的,可惜命不长,太子没当两年,元宵夜里突然死掉,据说是被一个元宵噎住,于是便立了这第三任太子。这第三任和前两任是有些不同的,皇子们中独他是少时便随母妃被皇上打入冷宫,甚少召见,而在他之上还有能干的六皇兄、八皇兄在,直到被宣入,只怕他自己也只准备着参加某个皇兄的太子继位之礼,皇上却出人意料的下诏立九皇子为东宫。

  要说不服气,那肯定是有的,六皇子和八皇子都不是庸才,锦绣文章治国方略也都写得谈得,十几年明争暗斗中已视太子的位子为二人囊中之物,区别不过是落入谁的囊而已,连朝中众臣都已选边站好,岂料到最后关头被横杀出的九皇子抢去肥肉,这口气,是人就不会咽得下。这自小被排挤的九皇子在太子的位子上坐得倒是出奇地牢,虽然误吃过毒果,从良驹上跌落过,有一年陪父皇打猎时差点误中弓箭,最终是有惊无险,什么事都没有。

  演军那年,九皇子当上太子整十一个春秋,醇酒美人和锦衣绣食点缀着他不愠不火的生活,人们看不出这个太子的长处,却也看不出他的短处来,所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天下太平,大家都能安稳的过日子。

  南方的兵权握在六皇子手中,十几年来重镇乌山的兵马被他打点得井井有条,上表请为皇上大寿演兵,龙心大悦,当即就准了。皇上就算心里真的很想去江南瞅瞅吧,身为天子却是不能随便出皇城的,于是自然是太子代行,太子爷便在六皇子的一手安排下前呼后拥地离开京城来到了小城乌山。

  十年之后世人对于那个兵变的夜晚乌山城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裴元成所知的也不过是太子刚一进入城门两扇厚重的大门就在他身后关上,而六皇子则举起了他的马鞭,准备发出斩杀太子的号令,与同时,京城里的八皇子正带了一队兵马直闯午门,要兵谏父皇废除太子改立六皇子为东宫。

  有共同敌手的人就是朋友,六皇子和八皇子在失去太子之位的十一年中结成某种很微妙的联盟关系,并在养精蓄锐多年后下定决心在一个演兵前的月夜里发动了这场志在必得的逼宫夺权的兵变。

  那一夜的乌山城头伏满弓箭手,兵士们手握刀枪剑戟,等待着六皇子马鞭的挥下,只须轻轻一挥,血溅三尺,斩去太子再清除其随行兵士,将来的江山便可换个人来等着坐。然而六皇子的马鞭永远留在了半空,他的头颅突然飞起来,脸上还留着一种客套的迎接太子的恭敬笑意。太子的护卫轻篾地在城上城下的一片死寂中用雪亮的刀刃挑起六皇子的头颅,而衣角溅满皇兄鲜血的太子,此刻才刚刚从怀中掏出皇上的密旨宣读。密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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