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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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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铁冷将门摔得山响,他听到胖军官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这笑声极大的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成铁冷站在门外,真想冲进去,举起拳头对着那胖子的黑脸猛击几拳,直到把他打出血来。然后,当着黑胖子的面,狠狠地臭骂水丽花一顿,让她抬不起头来。然而想归想,他绝对没有勇气推开房门,更没有勇气迈进冲进屋去。他的力气,远远不是黑胖子的对手不说,他更受不了那屋子里的气氛。胖军官的放肆;水丽花的冷淡,大脚婆的无礼,这一切都让成铁冷从心里惧怕。成铁冷仓皇地离开河房,站在街上,竟不知应该到何处去。站了不知多久,懵头懵脑地走了,成铁冷气愤至极,伤心至极,像幽灵一样在街上转悠,这正是秦淮河繁华地段,左面是河房,右面是街市,铺面林立,行人不断他觉得头顶上的天空仿佛黑暗了许多了,万物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也都是形象丑恶,面目狰狞。



…
第五章漆盒(3)
…


  成铁冷不知走了多久,靠水的河房都被他甩在身后,前面野岸临河。他徘徊在河岸上,停停走走,不断看着秦淮河水。河面驶过一个画舫,隐约听到悠扬的歌声。成铁冷想起和水丽花在一起抚琴唱歌的情景,是何等的欢娱,何等的幸福。自己对水丽花是一片痴情,却落了个如此下场,越是回想心里越痛,心里越痛就越去回想。觉得没有了水丽花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他在河边伫立良久,反复问自己:没有水丽花能不能活下去?自己回答:一颗心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想一头扎在秦淮河里淹死。后来转念一想,自己真的那样死了,水丽花也不会回心转意,死了实在冤枉。与其一死,不如破釜沉舟,和他们拼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怕胖猪吗?
  成铁冷回过头往南走,想找个酒楼饱饱吃上一顿饭,身上有了力气,再去河房水丽花家和她理论。真要是碰上那个胖猪,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走了好远,看见一个临街的酒楼,挂着幌子。成铁冷进去,见一楼靠窗子的桌上有三个人吃酒,一个个兴高采烈,大声嚷着划拳,大口往嘴里灌酒,成铁冷看了,心烦意乱,低头向楼上走去。楼上的桌子全空着,捡里面角落里坐了,跑堂的从楼下上来,踩得楼梯“噔噔”乱响。跑堂的过来擦抹桌子,摆杯碟,笑容可掬地问道:
  “请问先生,您要吃点什么?”
  成铁冷略加思索,说道:
  “要两个狮子头、一个扒蹄、四两白酒。”
  过了一会,跑堂的托着方盘“噔噔噔”跑上来,喊道:
  “四两白酒一个扒蹄两个狮子头来了!”
  成铁冷看到通红的扒蹄和冒着热气的狮子头,却吃不下去。只顾一杯一杯地饮酒。四两酒全吃光了,又大声喊跑堂的,跑堂的上来:
  “先生有何吩咐?”
  “再上四两白酒,要一盘炒玉兰片子。”
  跑堂的说声“好来”转身下去,成铁冷满脸通红,两眼发呆,坐了一会儿,酒菜上来了,他就着玉兰片子吃酒。成铁冷又把瓶里的酒全吃光了,喊来跑堂的,算还酒钱,趔趔趄趄走下楼来。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成铁冷又走回水丽花家河房。这时,天已经黑了,成铁冷醉眼朦胧,他看到水丽花家的窗子里闪出橘红色的灯光来。
  成铁冷凭着酒劲,砸她家的房门:“砰砰砰砰!”
  大脚婆听见门声粗野,以为是胖军官回来了,忙去开门,她没想到闯进屋来的居然是成铁冷。
  成铁冷进了堂屋,看见水丽花坐在桌前出神,以为她通过反省,认识到对不起自己,内心愧疚,已经回心转意。于是,一步步走近水丽花,站在她面前,等她有所表示。谁知水丽花好像成铁冷根本就不存在,成铁冷想:我终于看到她了,也许自己有什么事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自己是男子大丈夫,就应该有男人的度量。于是,他伸出手去,拉水丽花白嫩的小手,成铁冷没想到水丽花会把手抽回去,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成铁冷说:“水丽花你变了。”他摇晃着她的胳膊质问道:
  “你为什么变了?”
  水丽花专心地看着红色的指甲,好像没有听见成铁冷说什么。
  成铁冷大声说:
  “你倒是说啊,我哪点对不起你?”
  水丽花轻慢地说:“你没有银洋。”
  成铁冷自信地说:“我有。”
  水丽花漫不经心地问:“多少?”
  “一百两!”
  水丽花不屑一顾地撇一撇嘴。
  成铁冷又说:“二百两!”
  水丽花说:“晚了,人家唐团长一次就给我五百两。”
  成铁冷晓得,她说的唐团长就是那个猪嘴胖子,只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嘣地说:
  “行,你该和那个团长好。”
  水丽花态度坦然,成铁冷实在是忍无可忍,瞪起眼睛大声吼道:
  “你还我牙齿来!”
  成铁冷的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地响。
  水丽花慢慢站起来,款款走到一个柜子前,轻轻打开一扇柜门,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抽屉,她拉出抽屉,拿出一个描金的漆盒,两手端着送到成铁冷身边,将漆盒递给他说:
  “你仔细看看这些牙齿,哪颗是你的?”
  成铁冷看见黑漆的小抽屉里,有三十来颗门牙,有的色白,有的发黄,一个个都很丑陋。那些带尖的牙齿,像尖锐的钉子一样,刺得他心痛难忍。成铁冷禁不住两手乱抖,眼睛白瞪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将手中的漆盒狠狠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爆裂,几十颗牙齿像放焰火一样猛地飞崩开来。



…
第六章旋梯(1)
…


  柳屏山于宣统二年在海上学院毕业,毕业后,奉父亲之命到上海祥瑞绸缎局学习生意,这个绸缎局在南京路的繁华地段,距离新新公司不远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兴隆。祥瑞是间门面,七进深的商号,批发兼零售,掌柜、账房、伙计、学徒共有六十多个人。柳树青带着柳屏山到商号那天,特意关照大掌柜陈明远:
  “屏山到店里来是学生意的,不是来当少爷的。你对学徒怎样要求,就对他怎样要求,绝不能宽松。”
  陈掌柜看了一眼柳屏山,连声说:“好的,好的。”
  柳树青又说:“就是在伙食上,也和学徒一样,绝不能搞特殊。”
  陈掌柜连声说:“好的,好的。”
  柳屏山是个能够自律的人,他到上海祥瑞之后,从不以少掌柜的身份自居。晚上和几个学徒同睡在一个大屋里,一日三餐,和学徒们吃大锅饭。这个商号的伙食分四等:大掌柜陈先生吃小灶,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记账先生和三个掌柜吃中灶,四荤四素。十来个伙计吃大灶,两荤两素,全是用小盆盛来端上。而学徒则又等而下之,吃的是一荤三素。有好几次,陈掌柜请柳屏山和他同吃,每次都被拒绝了。柳屏山和其他学徒一样,每天早饭后扫地、擦灰,白天迎接顾客,包装送货,晚饭后练习算盘,和所有的学徒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手里比别人多了一份报纸。
  这一天,柳屏山正在柜台照顾买卖,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字:
  “柳屏山!”
  柳屏山一愣,旁边的掌柜和几个伙计也为之一愣。柳屏山看见是南京《金陵时报》的编辑成铁冷。正笑着向他走来,柳屏山向掌柜请假,拉着成铁冷的手,来到营业大厅一侧的会客室。柳屏山给成铁冷斟了一杯茶水,成铁冷也不寒暄,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殳楼出事了,你晓得吗?”
  “出了什么事了?”
  成铁冷平静地说:“刺杀袁世凯。”
  柳屏山的头嗡地一声胀大了,他想镇静自己,却怎么也镇静不下来,嘴唇颤抖着问道:
  “消息准确吗?”
  “消息绝对准确。”
  柳屏山大吃一惊。早些时候,袁世凯在南京被刺之事轰动全国,柳屏山曾经在报纸上看着过这个消息,但是,他想不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是祝伯孚所为。他意识到事情重大,必须想法营救他。
  柳屏山擦着头上的汗,放低声音问道:
  “先生是否晓得,祝伯孚关押在什么地方?”
  “秦家岭大狱。”
  柳屏山看看快到中午了,对成铁冷说:“我想请成先生吃顿便饭,顺便谈谈。”
  成铁冷说:“我还有事情要做,午饭就不打扰了。”
  柳屏山只好作罢,临别问成铁冷道:“成先生还在《金陵时报》做事?”
  成铁冷含混地回答:“是的。”
  说罢,匆匆告辞。柳屏山送走成铁冷,回到柜台后呆呆地发愣。有顾客问他买绸缎,他看着人家,懵懵懂懂地不知所云。他的心思没有在生意上,他的心里想的全是成铁冷的事。他想刺杀朝廷重臣,一定会处以极刑,似我等百姓没有办法营。只要能允许我看看祝伯符,也是幸事,不辜负我们同窗一场!他决定去秦家岭监狱探视祝伯符,柳屏山也雇不上吃中饭,向陈掌柜请了假,雇了一辆黄包车,于当天下午赶到秦家岭监狱。还离监狱好远,黄包车就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柳屏山无奈,只好徒步前行。监狱老远就给人传来一种阴森恐怖的信息。柳屏山刚走近大门,马上走来两个荷枪实弹的狱卒,对他们进行盘问。柳屏山费了好多口舌,狱卒就是不许他进入监狱一步。柳屏山想给银子又不敢。后来想既然来了,不能白来,于是大着胆子掏出两块银圆,红着脸递了过去,狱卒板着脸接了,指了监狱的办公室。柳屏山进去,看到一个精瘦的吏员。柳屏山施礼,吏员扬着脸看天棚不预理睬。柳屏山说:“在下探视在押的祝伯符。”吏员似乎没有听见。柳屏山又重复一遍,瘦吏员回说:“本监狱没有监押此人。”说罢,开门出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屋里。柳屏山只好回走,不但没有黄包车,连行人也没有几个。走过陈家角,路上总算有了人,又走了三里路,才坐上黄包车,回到祥瑞,眼看要黑天了。
  几天之后,柳屏山又报纸上看到刺袁一案要犯一律判处死刑,报纸上的铅字不住在他眼前跳动,像无数黑色的虫子,柳屏山扔下报纸,眼前的虫子仍然没有消失。后来,他走到窗前,仰望室外的蓝天,令他惊讶的是,远方的蓝天上也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小虫。柳屏山只好闭上眼睛,他默默地猜想:祝伯符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会不会真的将他处以极刑?他一个文弱书生,真的会是刺袁的凶手吗?我们分别之后,他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原来祝伯孚自从那年母亲逝世,心情恶劣,性情变得阴郁了。一个偶然似的机会,认识了革命党人闵真,闽真是西学斋的一位年轻的教师,新从日本留学回国。他经常出入图书馆,在报纸上看见过祝伯孚的文章,就主动和祝伯孚说话,两个谈得很投机。闵先生和祝伯孚谈过几次话之后,便送给他几本书看,那书都是秘密印刷宣传推翻满清的,有《黄帝魂》、《荡虏丛书》,还有《警世钟》。



…
第六章旋梯(2)
…


  祝伯孚认真读这了几本书,还书时闵真问他:
  “你读了这几本书有什么感想?”
  祝伯孚说:“按照书上说的去做不是叛逆吗?”
  闽真义正词严地说:
  “驱除鞑虏是天地间辉煌显赫的事,参加革命的人,是堂堂正正的人,只有那些给满人做奴才的人,才是叛变了祖宗。”
  祝伯孚问:“从南到北,那么大一个国家,只有很少的革命者,能取得成功?”
  “革命者虽然是少数,却如旭日东升,越来越强大。满清腐败无能,气数已尽,很快就会垮台。”
  从那以后,祝伯孚心里明亮了,自认找到了救中国的途径,那就是革命,推翻清廷的革命。因闽真的介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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