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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来主持。”
宁守成的脸像被巴掌打了一样,红着脸说:
“少——厂长,你晓得我话语拙,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我想我到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金标又咳嗽两声,宁守成说:
“张处长,我看张处长行。”
柳屏山在张金标第一次咳嗽时就注意到了他,但他并没有看他。柳屏山本不想让他主持大会,自从听徐矿长讲了他昔日的混账事,他对这个人的看法有所改变。可是,余一集又没在家,除了张金标真就没有别人了,他看了看张金标,笑容可掬的张金标不再咳嗽了。柳屏山征求地问他:
“会议由你来主持,怎么样?”
张金标爽朗地回答:“没有问题!”
虽然没有评上奖,他却成了大会的主持人,因而,张金标心里平衡了,并且多了几分慰藉,几分自豪。
日子像旋转的卡盘,飞快过去了。转眼之间,矿车厂迎来了成立两周年庆祝大会。为了使庆祝活动更加热烈隆重,厂区在开会的两天前便打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焕然一新。
柳屏山决定九月二日上午,全厂放假,下午三点开会。会后,全厂职工到对面竹林酒家、玉壶春酒家和福满楼参加庆祝宴会。那天,还没有到开会时间,好多人早已来到厂内,一个个穿戴整齐干净,或者集聚在院子内,或者在自己的车间里,大家谈工厂的新闻,谈乡间的故事,一个个笑逐言开,满心欢喜。还有的人在工厂大门前说说笑笑。
工厂大门的上方,安插了一十二面绸子彩旗,那彩旗颜色鲜艳:大红的、翠绿的、橘黄的、湖蓝的、玫瑰紫的、浅粉色的……彩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一派喜庆气氛。大门上拉着三丈红绸,上书“热烈庆祝苏北祥瑞矿车厂成立两周年”大门两侧,门框贴着一副对联,联文是柳屏山撰,宁守成书写的:
同心同德谱写百年功业
载舞载歌欢呼两度辉煌
这些都挑动人们的好奇心。先是几个过路的乡下人驻足观看,继而又过来几个卖青菜和卖零食的小贩,也站在大门外观看,其中也有厂内的工人。忽然看见有黄发高鼻,白眉碧眼的洋人从院子里出来,一个举着一个三条腿的木匣子,匣子的一端还带着一个小黑布口袋,不晓得他们搞什么名堂,更好奇了,围观的人也就更多了。只见一个洋人支好木匣子,将长满一头黄毛的脑袋钻进黑布袋里,另一个站在大门前张着嘴笑。看见格拉德门在工厂大门前给詹姆斯照相,张金标大为恼火。将一肚子火气,对门外的乡下人发泄:
…
第二十六章彩旗(3)
…
“走走,照相有什么好看?”
“真是没有见过世面!”
张金标从院子里喊到院子外:
“没有事的,赶快到会场去,准备开会!”
一个艺徒吐了下舌头,悄声说:
“这架势怎么和大兵一样?!”
人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向会场走去。
作为会场的礼堂布置得焕然一新。会场的大门张灯结彩,两个大红宫灯高悬在大门两侧,门框贴着一副大对联。会场前面,高高挂着一个成匹的红绸,上面用大头针钉着白字:苏北祥瑞矿车厂庆祝表彰大会。
人们陆续进入会场,几百个座位已经座无虚席,大家高声说话,喧哗声如同沸腾的大锅。礼堂正面墙上,挂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会序:
一、乐队奏乐
二、厂长讲话
三、公布获奖人名单
四、颁发奖金
五、奖金得主照相
六、闭会
张金标挺胸叠肚,站在前面,挥手大叫:
“肃静,肃静!”
“现在开会。”说完,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白纸展开,双手捧着纸,大声念道:
“庆祝苏北祥瑞矿车厂成立两周年暨表彰大会现在开会!”
会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过后,张金标高喊:
“请乐队奏乐!”
穿着红衣,戴着红帽的乐队纷纷上前面来,有背着洋鼓的,有举着洋号的,有端着黑管的,还有两手拿着钹的,会场前面立时红彤彤,黄登登,亮堂堂一片。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戴着白色的手套,手拿一根精巧的小棒,和乐队对面站着。只见他高举小棒,忽地往下一砸,乐队鼓号齐鸣。他的指挥棒在空中随意挥舞,指挥着乐队,他挥舞得快,音乐节奏就快,挥舞得慢,音乐节奏就慢,他的左手在空中一揽,各种管弦一起响奏起来,音色洪亮华丽,旋律优美,节奏明朗。音乐有如潮水,洋溢整个礼堂,几乎所有的人都被音乐的激情感染了,随着高潮的到来,指挥棒狂飞乱舞,节奏欢快,音乐高亢洪亮。之后,音乐接近尾声,奏乐缓缓结束,这时礼堂静默无声,被音乐感染的人们,心里却异常振奋。
静默了一分钟,张金标说声:“乐队退下!”乐队下去后,张金标朗声说道:
“请柳厂长讲话!”
柳屏山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他神色奕奕,容光焕发。柳厂长双手频频下压,大家掌声停止,他无限感慨地说:
“我们今天开这个大会,有两项内容:一是庆祝我们江苏祥瑞矿车厂成立两周年,一个是表彰建厂以来,为我们工厂立功的人员。诸位同仁都晓得,我们矿车厂建厂以来,经历了三灾八难,可以说,每走一步都要挨一棒子,可是,我们走过来了。我们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大家精诚团结,不怕艰难。我们克服了无数困难,我们的矿车立住了,现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凡是有矿山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矿车厂。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祥瑞的矿车完全可以和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日本的矿车相比美。现在,我们工厂月产矿车已经突破一千六百辆!”柳屏山停顿一下,接着说道:“这里多亏铸造间的高师傅,为我们克服了铸造难关。还有车工间强若男技师,发明了新的工作法,提高了工作效率。给我们工厂解决了大难题。还有好多得奖的同人,都为工厂作出了卓越贡献,我在这里,对为厂立功的师傅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另外,两年以来,我们厂全体职工一致不懈努力,都为工厂做出了贡献,我衷心地感谢大家,我给诸位敬礼了!”
说完,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向台下鞠了一躬。台下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柳屏山说:“今天,我们包下上河弯所有的酒店,散会之后,我们全厂所有的人,一律去酒店吃酒,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上三杯!”
柳屏山的讲话,赢得长时间的掌声。
“下面由我来宣读得奖名单。”张金标说完,举着手里的那篇白纸,干咳一声,看着只有自己才认识的“字”:
他看到白纸上方歪歪咧咧画着一面墙,一盘糕,便朗声读道:
“一等奖有:强若男、高铁匠。”
略一停顿,眼看着白纸上的一条鱼,一个桃,一扇门,一匹马、一口大锅,一块石头,连续喊到:
“二等奖有销售处的余一集、车工间的许国华、电务处的格拉门德、铆焊间的马守真、成型间的郭尚先、机修间的石玉琨。”
张金标为自己十分流利地读出获奖人名单得意,却忘了一件大事,没有公布得奖的金额,急得柳屏山在下面向他招手,张金标看见了,凑过去,问:
“厂长有何吩咐?”
柳屏山小声说:“奖金金额。”
张金标回到台前公布:
“这次奖金的金额是:一等奖大洋八千,二等奖大洋三千,三等奖大洋八百!”
“下面颁发奖金,请强若男、高铁匠到前面来!”
强若男满面春风走到前面,站在那里,不敢往下面看。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高铁匠上来,张金标大叫:
“高铁匠——高石头请上来领奖!”
仍然不见高铁匠上前面来,会场开始骚动了,人们小声议论:
…
第二十六章彩旗(4)
…
“这老头上哪里去了呢?”
张金标急了,大叫:“大狗熊,你的师傅呢?”
台下一片轰笑。大狗熊的脖子都涨粗了,坐在后面,头也不敢抬,瓮声瓮气地说:
“我师傅去小馆吃酒了。”
张金标大声说:“我不相信!”
大狗熊辩解道:“你看我这五官像说谎的人吗?”
大狗熊的话,又激起一片更加强烈的欢笑。
会场上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坐在第一排的柳屏山。此刻,他内心正受到自己强烈的谴责:当初自己去黄村集请高师傅时,一连七天到他家里吃酒,老人来后,为工厂闯过了铸造这一难关。可是,两年来,自己从没想到陪着高铁匠吃一顿酒。实在是太对不起人了。柳屏山当时有个冲动,就要去小馆寻找高铁匠。但是,他晓得自己一步也不能离开会场,必须由他颁奖。但是,高铁匠不在场,他给谁颁奖呢?
张金标不愧是经多见广的人,他断然喝道:
“大狗熊上来,替你师傅领奖!”
任张金标再三催促,大狗熊就是不动。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拉他,他将胳膊一甩,两个人全被甩在一边。张金标急了,叫道:
“瘦猴,你来替高师傅领奖!”
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在瘦猴身上,瘦猴挺身而出,直接走到台上。
张金标道:“披红戴花!”
上来两个年轻女子拿着鲜艳的绸带,分别给强若男和瘦猴王小南十字披红,然后戴上大红花,礼堂响起热烈的掌声。
张金标道:“现在请柳厂长发奖!”
柳屏山面带笑容,给两位发了大红包,台下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两个一等奖得主下去,接着又请二等将得主上来,领了奖金,纷纷下去。张金标又看到白纸上画着三道杠,十二个人头,和一条鱼,于是朗声说道:
“下面,请余一集宣布三等奖获奖名单!”
余一集上来,念了三等奖得主的名单,柳屏山一一发了奖金。人们下去后,张金标又看了看手中的白纸,上面画着一个方不方、长不长的匣子,于是他宣布:
“下面请厂长和获奖者共同合影留念。”
柳屏山拉了成铁冷挨着自己站着,获奖者在两边站好,詹姆斯将相机架好,他对张金标招招手,示意他上来同照,张金标摆手拒绝了。詹姆斯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大家请站好,不要动,”说着把头钻进黑布袋里,说“好了,我要照了!”
说完,捏了一下连在相机上的胶皮球,说:“相照完了。”
获奖者下去,柳屏山提议:“请詹姆斯先生给会场的职工照两张相。”
詹姆斯高兴地说:
“OK!”
詹姆斯从各个角度给开会的职工照相,张金标有意躲避了,他一次都没有进入镜头。为此,他心中暗喜:还在流浪时,他就听一个老叫花子——据说那个花子曾经做过京官,因而见多识广——说过,洋人的照相机能把人的魂灵摄走,这帮傻蛋全然不懂这个道理,任他照相摄魂。所幸我有高人指点,免受洋鬼子之害。
照完相后,张金标宣布:
“现在闭会。会后宴席欢庆。铸造间和车工间到玉壶春酒家;铆焊间和扳金间到阳春楼;成型间和机修间去福满楼;电务处、仓库和办公室各处都在竹林酒家。”
张金标说声“散会”,会场里一片欢呼,人们高高兴兴到指定的酒店去吃酒。
柳屏山到竹林酒家坐好,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酒,而后请成铁冷代表自己陪同诸位,请大家吃好喝好,说自己有事情要做,然后抱拳告辞,匆匆离去。柳屏山满怀疚欠,来到三不管最小的一个小酒馆。这个酒馆只卖些豆腐干、茴香豆、五香花生米之类的小菜,以销售老酒为主。店面很小,摆着两张粗木桌子,光顾小店的只有附近的乡民和工厂的艺徒。现在,只有高铁匠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桌子旁,面对一碟花生米闷闷地吃酒。柳屏山无声地坐在他的对面,挥手叫来伙计,要了两斤老酒,一大盘牛肉干、四两花生米。他给高铁匠满上酒,自己也斟了,两个默默无言地吃酒,一直到红日西沉。
两周年厂庆之后不久,柳屏山亲自去上海买了一辆小汽车。从上海请了一个司机开回上河湾。那位司机留在上河湾,教柳屏山开车。
上河湾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大家围着小汽车纷纷议论:
“有窗子有门,简直像一个小房子。”
“房子哪能跑路?”
“不用马拉就能跑路,神了!”
“马拉也不会跑得那么快。”
“……”
…
第二十七章活塞(1)
…
淮北平原的初秋之夜,和谐宁静,空气清新,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