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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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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屏山看到妻子带着笑容抹眼泪,问道:
  “我是不是睡了一天一夜?”
  荀玉琴哇地一声哭了:“你睡了五天五夜!”
  “外头为什么放炮?”
  “邻家迎神。”
  柳屏山说:“走,去给母亲磕头请安,然后祭祖接财神!”
  病好柳屏山病好之后,突然长大了。父亲一死,柳家失去了顶梁大柱。父亲才五十五岁,生活条件不算坏,说离开人间,撒手便去,柳屏山痛感人生苦短,柳屏山决定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在有生之年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辜负父亲的养育,老师的教导,朋友的期望。
  柳家失去了顶梁大柱,为了大厦不至于倒塌,柳屏山认识到自己必须坚强起来,支撑柳家的门户。柳屏山没有忘记父亲临终的遗嘱,决定过了春节就去安庆祭祖。
  那天天气阴沉,一切都暗淡无光。柳屏山和宁守成,一路乘车到了安徽安庆,又换车到状元桥。路上,柳屏山问车夫道:
  “你可晓得刘家老宅?”
  车夫说:“提起刘家老宅,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请你将我们拉到那里去。”
  车夫一脸狐疑,将车赶起来,马车跑了两个钟点,车夫说:
  “这就是状元桥了。请二位下车。”
  柳屏山下车,说:“刘家老宅……”
  车夫用鞭子向前方一指:“凶宅在桥南不远就是,二位请……”
  柳屏山明白,车夫不敢去“凶宅”,只好交了车钱,和宁守成下车步行。远远看到一个孤零零的院子,断壁残垣,破败凋零,四周杂草丛生,一派荒凉气象。柳屏山来到正门,只见脱了漆的大门紧闭,兽环锈烂,青石门墩被埋在地下,只露出兽头,门前厚厚的尘土,已经没及门槛,晓得是久无人至的缘故。他无法从正门进入,便向左绕着,西边的围墙倒了一段,踩着乱砖进入院子。院内满目荒凉,庭院中有两棵老梧桐树,都已枯死。一棵老树干上还缠着枯藤。没膝的野草充斥庭院。庭院内出奇的寂静。老屋的墙壁上生满厚厚的苍苔,乌鸦在老树枝头鸣叫,叫声瘮人,有如鬼哭,不知是老屋下沉,还是灰土的覆盖,窗台离地面只有二尺。大门也有一尺多高被埋在地下,柳屏山想进屋看看,却无法开门,宁守成从乱石堆里找到一根木柱,两个人抱着,用力撞那大门,他们费了好大劲,撞开房门,从门上落下好多尘土来。柳屏山迈步进屋,险些摔倒,原来屋地比外面低了一尺多。一进入屋内,柳屏山就觉得寒气逼人,没有仰承的屋顶,棚上裸露着黑色的木板,有损坏之处,能看到破碎的天空。他向前走了几步,趟起的尘土呛人肺腑,令人窒息。柳屏山凝视着窗棂,经过百年的风风雨雨,窗纸早已荡然无存,小风从败坏的窗棂中吹进,发出“呜呜”的悲鸣。柳屏山看到墙角上有一个蛛网,一个硕大的蜘蛛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盘踞当中。忽然,那东西沿着一根闪光的蛛丝吊下来,愚蠢地爬上爬下。室内的家具早已被人搬空,房屋空阔,有如空洞的墓穴。柳屏山无法将这座凶宅和祖先当年辉煌显赫联系在一起。宁守成走了几步,又趟起一阵灰尘,柳屏山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周返回的回声很大,柳屏山进入凶宅,有走进地狱的感觉。



…
第七章凶宅(5)
…


  柳屏山再也忍耐不住,他像是自语地说:“走。”
  他们在镇上的饭馆简单吃了饭,就去凭吊肉丘坟。坟头长满荒草,乌鸦在树梢不住呱呱啼叫。柳屏山在坟前默立良久,现在,柳屏山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这凶宅,这坟丘,用血和泪述说着从政人悲惨的下场!柳屏山长跪在地下,将黄表信纸和大钱锞子一一烧化了,然后,对着坟丘虔诚地磕了九个头,他磕下最后一个头,已经痛下决心,坚决遵照父亲的遗教,此生绝不从政。同时,他又在心里发下誓愿:
  日后我一定要重修这个祖坟!
  柳屏山从安庆老宅回来,柳屏山变得更加憔悴了。他叫人买了大钱锞子,到父亲坟上焚化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尔后,郑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回到家里,柳屏山直接进了书房,展开信纸,研好墨,工工整整给老师写了一封信,信曰:
  玄照吾师钧鉴:
  敬禀者,老师去岁腊月六日手谕接到,屏山有幸,承恩师教诲,受业有年。然而弟子生性迂钝,愧不成材,无以报答恩师,又承蒙恩师错爱,赐荐政府,深情厚意,终生难忘。鄙生本该应聘。但因家严不幸大故,弟子心如死灰,形如枯槁,故不能去南京就任,请恩师再荐能人,并恳请恩师见谅,待弟子精神稍有恢复,定去拜谢老师。
  专此布复
  敬请教安
  弟子柳屏山
  民国元年二月三十日
  柳屏山决定不从政了,但是,他却不喜欢做商人,更不喜欢务农。因而,他的内心非常苦恼。



…
第八章纸伞(1)
…


  柳屏山回到玉桥镇,将近中午。他先到母亲房里给老人问安,陪着老人说了一会儿话,而后和母亲、妻子、姐姐和外甥女一同用了午饭。饭后回房休息。妻子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柳屏山坐下喝茶,说起他离开玉桥镇家里发生的事情。荀玉琴问他:
  “你有个同学叫祝伯孚?”
  “有,有啊!”
  “你走的第二天,他来给父亲吊孝。听说你去安庆了,专门住在客栈等你回来。”
  “他住哪个客栈?”
  “好像是百顺。”
  柳屏山放下茶杯:“好,我这就去看他。”
  柳屏山出门过桥,一口气跑到中街东头的百顺客栈,打听祝伯孚的下处。店家告诉他在七号房间,柳屏山径直去了。他也不敲门,推门进去,只见有个人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一看正是祝伯孚。他写得正专心,没有发现有人开门。柳屏山大呼:
  “殳楼!”
  祝伯孚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见是柳屏山,一个高跳起来,柳屏山走过去,两个人紧紧地握手。柳屏山拍着祝伯孚的肩膀说:
  “我到南京寻了你三次,都没见到你的踪影,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你去监狱了?”
  “何止去了监狱,还去了《金陵时报》。”
  “《金陵时报》?”
  “对,《金陵时报》,我那时在上海,看到一篇署名殳楼的文章,晓得是出于你的手笔,就坐船去了趟南京。”
  “这可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毅行也!”
  祝伯孚脸上现出感激之情,沉默片刻,他悲切地说:
  “我听说伯父仙逝,特来吊唁。”
  “我已经到伯父的坟上磕过头了。”祝伯孚又说。
  “明天清晨,我要到先父坟上去磕头。”
  “我陪你去。”
  “赶快退了房,回家去住,咱两个做彻夜谈。”柳屏山一面帮助祝伯孚收拾文具一边说,“殳楼兄真勤奋啊,兄弟自愧不如。”
  祝伯孚一笑:“我也是闲得无聊,给报纸做些小文章。”说着二人走出房间。
  路上,柳屏山问道:“伯孚,何先生府上你去了吗?”
  “我听说你去了安庆,先到伯父坟上行了礼,次日即拜见了老师。”
  晚饭后,两个人出去,沿着小河散步,谈了些别后各自的情况。回来,柳屏山和祝伯孚在一个房间里睡,一直谈到深夜。讨论的焦点仍然是如何救国,柳屏山赞扬祝伯孚功成身退,远离政治的做法。他简要叙述了老师推荐自己去南京政府当差,不幸遭遇父亲逝世,父亲临终遗嘱让他到安庆老宅去凭吊。他激动地说:
  “我进了老宅,上了老坟,就明白了父亲的深意:告戒我一定要远离政治!”
  祝伯孚肯定地说:
  “在不从政上,我两个观点一致,关于如何救国可能还有分歧。”
  祝伯孚问柳屏山:“你的主张还是实业救国?”
  “是实业救国,你呢?革命成功了,你功成身退,作个大律师,为民鸣不平,对吗?”
  “律师只是我的职业,我的主要工作是写文章,唤醒民众!”
  “怎么?”
  “你想,如今清廷虽然推翻了,可是中国还是那个中国!政治黑暗,民主不兴。那高踞在宝座上的孤家寡人,仍然和皇帝一样为所欲为。广大民众麻木无知,任人宰割,长此下去,国家绝对无望。国家的当务之急是唤醒民众,只有民众真正觉悟了,真正像欧美一样,参与国家大事,国家、民族才有希望。”
  “我看不然,而今,黎民百姓忙于生计,个个麻木不仁,怎样唤醒?我还是那个观点:只有发展实业,才能国富民强,国富民强,才能实现民主。西方国家强盛,经济发达,事业兴旺,我们要学西方,首先要振兴实业,只要国家有了经济实力,对内才可以实现民主,对外独立强大,不受外侮。”
  两个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直到深更,方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晨,柳屏山备齐珍馐果品、香烟蜡烛、锞子纸钱,着家人挑着,又有人抬了祭桌,同祝伯孚一起到父亲坟上。家人扫了墓,摆上祭桌,柳屏山摆好供品,点燃了香,高高举过头顶,香炉里插了。然后,双膝跪下,打火烧纸,待纸钱焚化了,变成黑色的纸灰,纷纷落下。柳屏山对着父亲的坟拜了四拜。然后,笔直地跪着,忽然声泪俱下叫了一声“父亲”。便以头触地,泣不成声。祝伯孚赶紧过来,拉起满面泪痕的柳屏山,搀到凳子上坐了。劝了一阵,然后,祝伯孚在祭桌前,焚香烧纸,对着坟墓拜了四拜,低头默哀良久。
  从坟上回来,用过早饭,祝伯孚就要告别,柳屏山送他上船。临行,祝伯孚问柳屏山:
  “你是不是想把实业救国变成行动?”
  柳屏山郑重地回答
  “我想是。”
  祝伯孚说:“你有经济实力,想搞实业,不妨找成铁冷谈一下,他在国外是学工的,也许他会帮助你。”
  “真看不出来他是学工的,怎么当了报馆的编辑?”
  “他是留洋德国的,取得工科博士学位。回国后,满腹抱负,怀才不遇,无奈做了一个小小的编辑。”
  “成铁冷还在南京吗?”



…
第八章纸伞(2)
…


  “说不准,我到南京《金陵新报》找过他,已经不在报馆了。”
  “我想去寻他。”
  几天之后,柳屏山辞别母亲和妻子,去南京寻找成铁冷。他下船之后,在码头雇了一辆黄包车,直接拉到宝塔巷二十四号《金陵新报》报馆门口。下了车,径直走向二楼,看到楼上的三个房间的门都关着。柳屏山晓得成铁冷在第三间屋子里,就走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穿大褂的中年人,上唇留着黑胡子,脸上带着笑容。柳屏山满怀歉意地说:
  “对不起,我找成铁冷。”
  “请到屋里坐。”
  柳屏山进屋一看办公桌就明白了,成铁冷已经离开这里。因为这张办公桌虽然也摞满书籍、稿件,但却井井有条。中年编辑给柳屏山倒了一杯茶水,柳屏山道了谢,微笑地看着中年编辑,编辑慢声慢气地说:
  “成铁冷已经不在这里了。”
  “先生晓得他的去向吗?”
  “可能去上海了。”
  “仍然在报馆做事吗?”
  “听说是,但不一定确凿。”
  柳屏山站起,躬身施礼:“谢谢先生,在下告辞了。”
  当天,柳屏山便离开南京回上海。柳屏山如今已经是祥瑞绸缎局的东家兼总经理了。陈掌柜对年轻的东家恭敬有加。特意在二楼为他安排一个总经理办公室。当年柳树青老东家来上海时居住的两间寝室,完全装修一新。柳屏山吃住都在祥瑞,非常舒适。对祥瑞的经营情况,财务情况,柳屏山概不过问。每天早晨吃过早饭,便到各处去逛。绸缎局有自己的有马车,出行非常方便。
  柳屏山早出晚归,每天忙个不停,就是为了寻找成铁冷,可是,他找遍所好多报馆,都没有见到成铁冷的影子。
  一年多来,成铁冷的变化很大。水丽花对成铁冷的打击太重了,让他陷于极大的痛苦之中。他躺在床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当他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瘦得变成一根鱼刺了,西服不是穿在身上,而是挑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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