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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国内大学实行男女同校时日未久,各大学校内女生并不多见,往往一校之中仅有女生十数人亦或数十人,并不像今日之大学校女生可愈达千几人左右,因此显得甚为珍奇。更因为大学校中于男女生之礼防并不因教育机会的平等而同于西洋各国般开放,所以在校女生的走动依旧半遮半掩,甚至有学期已毕而不知女生姓名者也不在少数。武汉大学建校初期师教者中颇多来自北京大学,受了北大蔡校长影响,于教育上“兼容并收,男女平等”数字看得极重。为了打破男女同学间的隔阂,遂在校内特别恩准每年一次的女生宿舍开放日,介时在校男生可前往参观。此特令一发,当即搏得在校男生一片叫好声,于是每到期至,各男生寝宅中纷纷刮胡擦鞋,熨衣哼曲忙碌不停。适才那湖南籍青年一提此事,众青年便心痒难耐,更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未坐到船首,免了与那前面两人一般的淋成落汤鸡。
古怀桑乃是初闻这事,心下不免也有些想做“女生闺房一日游”的念头,因此将面皮上多带了几分笑容去向那湖南青年小庞试探,那青年面露难色道:“不是我不愿意带老兄去,只因为女生寝室的大门外定会把守一位老夫子仔细分辨,目的其一便是监督男生言行;若是叫他知道我们领了校外的人进去参观,那可麻烦大了,报到校长那里怕是连学籍也保不住。”古怀桑听了这话脸上显得十分的失落,嘴头却不甘屈服的道:“女人住的房子么,我到也不是没见过,不外乎是摆放的桌椅板凳。大家的寝舍我曾进去看过,这般想来女生的房间也只是摆放的两张床铺并一张书桌。至多也只在书桌上多个花瓶,我看也没什么稀奇的。”
船头那被打湿西装的青年大为不屑,回过头大声道:“说这话只好证明一件事,那便是老兄目前非但没有进过女人的寝室,连女友也不曾交到一个。”古怀桑听了此言脸上立刻红了起来,反驳道:“谁说我没有过女友?我现在却是有数位交往及久的女性笔友。若是说女人住的房子我没进去过那更是对我极不了解,我只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揭开女人房间的神秘面纱。”他将“神秘面纱”四字说出来后脸上显出一股俯视众人的姿态,那却是傲气中带着不屑,得色里饱含了几分沧桑。众青年不禁将各人的面上多添了些敬仰之意,心下皆暗道:“原来是个老江湖!”古怀桑接下伸了右手的大拇指指了自己的鼻尖道:“乡下老奶奶的房间我小时去得多了,不外是有几双小脚穿的鞋子,或者是墙边泡了些酸菜的坛子。大学校么,只不过将小脚的鞋子换作大姑娘穿的高跟皮鞋,酸菜的坛子变成桌子上的花瓶而已。”那些青年听了他的话都七嘴八舌的道:“乡下老奶奶的房间我们也进去过,那只是‘女人住的房间’,却不是‘女人住的闺房’。”其中那老成的青年说道:“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本校女生宅舍叫做‘月宫’,当是在校之我辈痴心向往的圣地。若是照着词典去解释,‘宫’字便是指的神仙住所。何谓神仙?超凡入胜者也,其不知道人间烦恼,流连极乐之境界。我等明日便可有幸入神仙住所作逍遥一日游,眼中所见无一不是莺莺燕燕绿柳红妆,鼻中所闻又无一不是脂香粉气;陶陶然,熏熏乎,何以复加也哉?”边说边将头在脖子上绕了一大圈,眼鼻之间已呈醉意。古怀桑心中顿时吃起大醋来,原来他自小便只见过自己祖父,奶奶住的房子与众有所不同,乃是地上挖开一穴,置一四方木箱于其内,上覆黄土,房前并立一碑,上书:古门柯氏埋香处。这处所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女人住的房间”也只是将自己寒室中的布设加多了几双街上看到的小脚女人鞋子并一坛祖父房内见惯的酸菜;除此之外人生一十八年的岁月中既无什么莺莺燕燕绿柳红妆,也没什么脂香粉气。看多的只是好男儿面上的粉刺,鼻中所嗅的也只有自己身上的汗臭,先头所说“交了几个长久的女性笔友”云云亦只是向上汇报帐目时可有幸被店中女性财会请在帐簿上签写自己的大名而已。此时见身边诸青年居然可以受请参观同校女生的闺房,且一个个面带陶然之色,想起自己孤独冷清,鼻头一酸,眼中滴下两点英雄泪。
那老成的青年见他堂堂男儿竟然为了这种蝇头小事落泪,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嘴上劝慰道:“这事说稀奇也在全国独一无二;休说外人了,过几年大学校男女交往变得普通了,后面入学的再想有此机遇怕也难获恩准。说实话我们现下去女生寝室做参观实属肩负开大学校男女生交往的历史重任,那情景好似去闯龙潭虎穴一般,心下是想的‘如履薄冰’四个字。这好比第一位掀开阿剌伯少女面纱的勇士,世人因这勇士的气魄略做褒赏到也罢了,一旦因此叫旧礼教贬责,我们可要遭世人唾骂了。因此我们明日的举动并非外人所想的那般罗漫蒂克,应是一帮男儿汉化做最文明的翩翩绅士去与旧礼教决斗。古老弟此刻休要羡慕,若是我们斗得失败了,还需要你这样的勇士后来跟上。就是万一有幸打赢了,恭喜大家,日后去与女生交往却要比我们来得舒服。”
那湖南青年小庞紧握了拳头大声道:“老陈的话是中听的,叫我想起十数年前的反清革命志士,那也是拿了自己的七尺之躯去做推翻满人的决斗士。满清的朝廷虽然是推翻了,旧礼教的牢笼尤在,我们明日所做的正是继续前人未完事业。”他伸手将古怀桑紧紧拉住沉声道:“孙先生有句话叫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你好生记住。我们若是败了,你要替我们向世人做宣传,也好叫这世上不忘了有这么一群舍生忘死的青年。”古怀桑心中暗道:“此刻是安慰我说的好听的话,明日大家一个个乐颠颠的跑去女生宿舍参观哪里还晓得是在与旧礼教做决斗,只怕巴不得此革命永远不成功才好。”脸上却颇有些不好意思,嘴上给自己下台阶道:“你们做的大事,我只为大家担心,怕你们就此献身,所以忍不住想痛哭一番。此时听了诸位的话更觉得与大家聚少离多了,其实与旧礼教做决斗的道理我也是懂的。”姓陈的老成青年道:“这就好,因此待会上了岸我建议咱们一伙人去找个地方喝喝酒,壮壮明日的行色。这提议大家可同意?”众青年拍了巴掌答道:“同意!”古怀桑满脸丧气的低声答道:“也同意。”肚子里骂道:“同意个屁!”
船靠岸边,天上滴了数滴冷冰冰的雨滴下来。船工叫道:“好家在!刚到就下了,晚半刻大家成落汤鸡。”那老成青年快手快脚的将船钱算清,又催促众人跑步去岸边寻草棚避雨。划舟的船工从船板上提了一堆菱角递给他道:“刚才从湖里捞的新鲜菱角,你们做学生的要喝酒用这最实惠;生菱剥开了加些作料拌匀便可佐酒。”那老成的青年卷起两只袖子去接了菱角并道谢道:“真是不好意思,到让您费心了。”那船工摆了摆手一边在身上穿蓑衣一边将小舟摇开划向对岸。
再说众青年在岸边寻了一处草庐,却是夏热时节在湖边售酸汤的小店,入了秋便改做烹煮鱼虾的酒肆,连带伙计总计夫妻二人。见到进来的是一众别着武汉大学校徽的学生,知道赚他们不会太多,肚子里先自我安慰道:“好过没有。”显得颇殷勤的问候道:“小先生们是吃饭还是喝酒?”其时只要是读书的,平常百姓都会叫一声先生,以示敬意,只不过将学生称为小先生加以区别。知道读书人穷的多,若是听到“吃饭”时,那便简单了,做两个小菜下一大碗豆腐汤足以打发这些清贫的食客;但若是听到“喝酒”时,脑袋里顿时会蹦出一道“糖醋鲤鱼”,接下便有可能出到“油焖大虾”、“皮蛋瘦肉汤”,更有甚者,若是出到“清蒸甲鱼”这道菜时,嘿嘿……。那夫妻二人多半想到了一处,脸上不禁的一起发出烁烁的笑意。
老成的青年答道:“喝酒。”阿男心下突的跳了一跳,一股热血涌上顶门,兀自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又多问了一句:“喝、喝酒吗?”那老成青年点头道:“正是。”阿女肚子里顿时笑开了花,心里暗自道:“切莫看小了世上的砖石,不定哪块就成了何氏璧。阿爹阿妈哟,看人确是不可只看外表的。”当下已开始盘算一众青年需要吃下多少条鱼,几斤虾了。正做好梦时,耳轮中听那些人发话道:“请将这些菱角剥皮用佐料凉拌一下,可多来些白酒,其它就不要了。”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叫那夫妻二人冷静了许多,具都想道:“天下哪有这多的美事?明明看见一群穷酸却偏要以为是财神爷。”
女店东收了一大堆带刺的生菱去到厨下慢慢剥壳,男店东在后面拿了两壶白酒送到前面的桌上,又取了数枚酒杯酒碗儿供青年们斟酒用,末了依旧不死心的探听道:“是不是加道下酒的小菜?因为生菱角还需要一会儿才上来,怕小先生们喝酒喝得闷了。”那老成者征寻同伴的意见道:“若是喝得仔细,还是可以弄些开花的蚕豆或者水煮的花生。”古怀桑等人道:“好,因此待会不要学贪杯的酒徒,咱们须得文明些,细斟慢饮。”
这般又在桌上加了一碟子油炸的开花蚕豆,众人各取了几粒持在指间学妇人的模样用指甲慢慢去了豆壳,又拈在两指之间送入口中咯噔的咬下小半细细品嚼。品了大半枚豆子,草庐外的秋雨已下得如烟似雾了,湖面上远远的笼罩了一层青烟。那先的船工在青烟的湖水上放声高歌,唱的仍是那“大泽百万几千里,放马行得亩把田”的调子。唱到那“马”字时声音却骤然打住,中间略顿了一顿又接下去唱“行得亩把田”。
一名青年向窗外张了一眼叫道:“哟,外面的世界到好似固住一般,中间刚停了一停,那些雨就又下下来了。”另一人讥笑道:“正是,大家可猜到是孙猴子在使定身法,不料这把戏出了差错,人没定到反将世界万物做了草靶。”其他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先的青年嘴上强硬道:“大家不听那船工的曲子中间断了一下么?这便是极醒目的证明。”后的青年道:“船歌么,那曲调总是由得划船的去唱的,他又不懂得音律,哼得性起时休说只在中间断一下,就是唱高三调又降回三调也使得,谁也不好反对。”
古怀桑连连点头道:“极是极是,民间的曲调多是由性而发,调子高低长短从来也不做一般固定模式,唱得高兴时亦不讲求甚么全音半音,更不用说什么G调F调杂七杂八的。”他嘴上说得高明,其实也不懂什么叫做G调F调,十足是个附庸风雅之辈,好在还知道变通,细致的内容能扯得既抽象又有些道理。那老成的青年道:“大家可听过‘教我如何不想他’这支曲子么?”他这一句问话立刻在众人间引起共鸣,一起答道:“赵元任先生!那是有名气的人物,国内语言界最出类拔萃的学者。”那老成青年道:“这曲子据说是赵先生最喜欢的,曲调中便用了现下国内音乐解未敢用的京剧腔调。原来国内有人批评他的音乐不是中国音乐;所谓中不搀洋,洋不套中,海内海外音乐谱曲泾渭分明;赵先生的观点却是做中国人的不能一世穿同一件衣裳,便是穿惯了长袍的亦会在脚上蹬一双西洋皮鞋,也不必永远配着布底的鞋子;十余年前他教清华大学时竟用了僧人唱的焰口调作了一首‘尽力中华’的歌曲,甚是了得。传说有一年国内的一个教育改进社召开年会,开幕式上大家竟然就用这支‘尽力中华’代替了国歌。”
湖南口音的那青年小庞一边小口品着白酒一边微微点头道:“我本家的一位叔叔正是中国科学社的份子,并且是交过五元会费的起始份子之一;那却是在康乃尔大学留学时的故事了。”他这番话说出来叫周遭的青年们大吃了一惊,古怀桑见众人眼中多了羡慕并景仰的神情,肚子里又涌起一大坛酸醋,暗自道:“老天爷又不公平了,怎地我家中没有‘一位留学过的份子’?”然而有一点内情他是不知道的,因为青年们肚子里景仰的并非是什么“留学的本家叔叔”,而是这位“本家叔叔”原来是中国科学社的起始份子。赵元任乃是中国科学社发起人之一,若那位“本家叔叔”是起始会员,便是说一定与这大名鼎鼎的人物交识。古怀桑若是知道这一点只怕要在肚子里哭天呛地的埋怨“自己老爹缘何不多几个像样点的兄弟?”,亦或是抱怨自己祖父“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