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没见过外公约翰·怀特黑德,因为他1902年就去世了,也就是我父母结婚前九年。外婆从未对我们说起过他。我相信她悲痛了一辈子,不愿意谈论丈夫的事。我只晓得外婆是个寡妇。
外婆身材矮小,很胖,举止优雅,是位高贵的妇人。夏天她只穿浅灰色或米色,冬天穿黑色或深灰色。按照那个时代英国寡妇的风俗,她在头发上系了块白色的头巾,这为她增添了几分高贵,又让人加深了对这身装束的印象。我已经看习惯了,无法想像她换身打扮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说外婆漂亮,但她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迷人,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她就是她自己,用不着再去装扮成什么了。
因为外婆是个胖子,她曾去卡罗维发利 ,位于德国南部的一个矿泉疗养地接受“治疗”(减肥)。她带回过一些卡罗维发利的特产,一种名叫“卡罗维发利圆饼”的好东西。这东西就是两片大大的、纸那么薄的华夫饼干中间夹一层糖,装在一个圆铁盒子里,饼干之间用一张薄薄的纸隔着。好吃极了。
为了去卡罗维发利的旅行,她总是把手提箱塞得满满的。我相信整理行李箱对她来说是一番挑战;面对一个手提箱,她一定是盘算了又盘算。在她看来,这意味着东西与东西之间不能留什么——不,一丝缝都不行——空隙,必须得让它们紧紧地贴着,东西都是用白色的绵纸包裹着。这种打包方式的结果便是箱子沉得跟块岩石似的。对自己的这种打包本领她很是骄傲,还要教给我。看上去她似乎从来都不在乎提箱子的人该有多吃力。但话又说回来,又有谁告诉过她呢?她怎么会知道呢?男人们总比老太太有力气,给她拎过箱子的人当中,从没见有谁抱怨过!
外婆的丈夫,也就是约翰死后,她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上的采尔湖畔买了块地,盖起了一座别墅。这处地产上还有一间带牲口棚的农舍。当年有一个农夫料理农事,供应一家人的肉、禽、蛋,还有牛奶。农场名叫“Der Alte Eolhof”(老埃尔霍夫)。
大山里这处美丽的所在宛如一个世外桃源。湖四周是一条乡村土路,湖边围着一圈木栅栏。这条路将外婆的地产一分为二:山脚下是几座农场的房子,湖边是一片石滩,她决定就在那里造房子。向湖那边望去,冰雪覆盖的山脉,基茨施坦霍恩,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派迷人的景色。在当地一位建筑师的帮助下,外婆把这片石滩变成了一个小小乐园。
她亲口告诉我她都是怎么做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以及和房子有关的一切。建筑师就根据她的描述画出图纸。每当她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建筑师就会以无法实现为由给予拒绝,她便会解释给他听可以怎么做。
在这处地产上,她营造了一个称得上是自给自足的小王国。有农场,养着奶牛、鸡、猪等牲畜。路下面湖边则是那栋家人住的房子,一座花岗岩地基、砖木结构的小别墅。还有一座小一点的,同一式样的房子,用来做厨房、仆人的餐厅与卧室。一条装有玻璃门窗的封闭式走廊将两座建筑连了起来,这样一来,从厨房到餐厅,从院子到花园就方便多了。地下还有个冰窖做冷藏用。大房子后面还有个小房子,三个妇人在那里为这片领地上的人们清洗日常的换洗衣物。
外婆还为园丁和他的一家另外造了一座小房子。按照外婆的吩咐,他料理菜园,养护房前屋后的植物;还种树,打理花坛。
花园里有座小亭子,里面有张长椅。这亭子结构奇特。顶是实木的,但墙体是一根根木头杆子,杆与杆之间留有空档。杆子上攀满了藤蔓,形成了一个棚格。一片片巨大的叶子呈心形,开的花就像一根根小管子。我们会把它们摘下来拿在手里,假装是在抽烟。
湖边上、房子下面有两个停船的棚屋。一个停平底船,当地都是这种船,划的时候人得站着,仅限仆人们用。另一个停着两条划艇,英国进口的,供我们家里人用。那儿还有一个木棚子,过去是个网球场,当仓库用,有时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外婆这片田产的一边毗邻一条山溪。它平时是条小溪,但是在长长的雨季,溪水上涨,它便成了一条奔腾的溪流,将石头、树桩连同巨砾从山上席卷而下。因为溪边长着一种名叫桤木的树,这条溪流就叫桤木溪。在这条溪流的冲刷下一个半岛逐渐形成,因为大量沙砾沉积在湖中。这地方的岩石是板岩,属于最古老的岩石地层之一,极松脆。
小溪的对岸还有一座小房子,那是外婆最小的女儿,琼的游戏室。那是一间有长椅子和一张固定桌子的小木屋。有一座窄窄的桥可以走进去。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二十世纪初建造起来的,彼时外婆的孩子们都还小,夏天时需要一个地方避避暑。1914年我们搬过来时,埃尔霍夫已经在那里了,很久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外婆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为孩子们建造起这个别墅的。
第一章和外婆在一起(2)
当妈妈回到埃尔霍夫的时候,她不仅带着两个孩子,还带来一个自我哥哥鲁珀特出生起就一直在照看他的保姆。外婆不仅接纳了妈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慷慨地收留了康妮婶婶,也就是我父亲的弟弟沃纳的遗孀,还有她的孩子。
康妮婶婶是爱尔兰人,只懂一点德语,所以外婆和家里人大多时候讲英语。因而,在我们很小的时候,鲁珀特与我是同时学讲德语和英语的。我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让我们早早地获得了这门语言的知识与感觉,以便日后在逐渐变成我们第二故乡的美国派上用场。
我们的保姆是我们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她名叫玛丽·霍尔茨英格尔,但我们都管她叫“南尼”(Nenni),这是德语里保姆一词的读音。南尼只说德语,当然了,奥地利式德语。她心地善良,是妈妈的得力助手。南尼整理儿童室,照料我们的日常生活。她给我们做饭,哄我们午睡,带我们在花园里散步,玩的时候在一旁照看我们,给我们洗澡,领我们上床睡觉。她确保我们有干净的衣服换,床上有干净的被单睡。一个又一个宝宝很快地出世了,妈妈的这些孩子都由保姆照料。我相信妈妈一定很感激,因为有了帮手,她就用不着像保姆那样老是跑上跑下了!像外婆家这样的大家庭,是很需要一个保姆的,于是她仿佛就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虽然父母是我们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但日常生活都交由保姆去料理了。只有约翰娜与马丁娜没有受到南尼的悉心照顾,因为她们出生的时候,我们又有了一个新保姆了。
鲁珀特六岁的时候,他与我都从儿童室“毕业”了,要由家庭女教师管教了,生活也变得严肃起来。鲁珀特得从一年级上起,但附近没有小学,家里于是雇来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泽内尔小姐,和我们住在一起。教室就安排在外婆家带阳台的顶楼,鲁珀特与我共用一室。她不仅要给鲁珀特上课,还要像原来那个保姆一样,安排我们的日常活动。我们可喜欢这位新来的家庭女教师了。
我发现鲁珀特已经开始学习写字了,便问泽内尔小姐我是不是也可以学。她递给我一本划着两条线的习字簿,然后在每一行的起首处写上字母i,每根小棍上面都有一个小圆点。我迫不及待地就要依样画葫芦。我非但不知道把字写对该有多重要,反而发挥了点艺术自由,在每根小棍上画了一条青烟似的波浪线,而不是一个圆点。我觉得那样看上去更有意思些。我把整页纸都画成了那样,一缕缕小青烟齐齐地从我的本子上升起。当我把平生第一张习字纸交给泽内尔小姐的时候,当时只有四岁半的我心想,她会有多高兴啊,谁知她却发起火来。她把本子丢在地上,用勿庸置疑的口气对我说,那不是她希望看到的。我哭着跑出去,结束了我的第一堂写字课。
尽管我的第一堂写字课以失望告终,但我仍对她心存感激,念念不忘。与学写字相比,她教我的另一些东西却更有一种无法衡量的珍贵。一天午后,和平时一样,她带着我和我的兄弟妹妹在散步,我看见路边有一些小植物,有花,有被苔藓遮盖住的树根,还有石头。我觉得它们是那样美丽,很想知道是谁把它们创造出来的。
泽内尔小姐说,“是上帝创造了它们。”“谁是上帝?”我问。她说,“上帝就是神。我们看不见他。他会做他想做的一切,他无所不知。他创造出树,花,草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我那时岁数小,贴到地上能看到许多大人轻易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当她告诉我有这样一位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时候,我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但随后我又想起了一些叫人为他遗憾的事情。我不得不告诉她:“小姐,上帝看不见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因为他是个神!”泽内尔小姐对我说,只要他变成一个人,就能看见他所创造出的一切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很想知道。”她答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他被人杀死了。”这更令我悲伤了。她见后连忙加了一句,“但现在,他就住在教堂里,一块白色幔布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我这才转悲为喜。自那以后,每次去教堂,我都会去瞅瞅她说的那块幔布。虽然我从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把幔布后面的“这个上帝”找出来,但我始终坚信,他就住在教堂圣坛上的这个小屋子里,这就足以让我在走进教堂的时候涌起一股神圣的敬意了。从那时候起,我便对这位创造出世界万物、无所不知的,而且就住在教堂白色幔布后面的万能的上帝生出了一种稚嫩的爱意。我永远也忘不了与泽内尔小姐的这次散步。尽管她的“神学理论”并非百分百的准确,但泽内尔小姐带着她的这种朴素的对上帝的解释,在我的心里灌注了对我们造物主的爱。
一天,泽内尔小姐对大家说她要到修道院去了。她还把一块毛巾盖在头上,让我们看她当了修女会是什么模样。她离开之前,我要她保证得回来看我们,我还用一种典型的孩子气的方式,叫她给我们带些桔子、柠檬、方糖回来。这些东西当时是十分稀缺的。我哪里知道她一旦进入了修道院,就再也不能来看我们,给我们带礼物了。
除了家庭女教师,我们家里还住着一位钢琴教师,我妈妈和她哥哥弗兰克小时候就是跟她学的琴。听说库普卡小姐要给鲁珀特上课了,我就问妈妈我是不是也可以学弹钢琴。弗兰克舅舅坐在琴边弹奏,连谱子也不用看的情景激发了我的这腔热情。我以为人们只要坐在钢琴前面,把手放在琴键上,就可以弹奏了。后来我才明白只有上了钢琴课,人们才有可能学会弹钢琴。而我那时不过才四岁半。
我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始了。我坐在一架儿童大钢琴前,那美妙的一刻终于来到。我以为库普卡小姐一定会神奇般地教我一支华尔兹,或是别的什么好听的曲子。但实际上,她却教我认起谱来,一个一个字,一个一个音符,一个一个音调。这无疑是让一个小孩子熟悉音符、音调和各种记号,再在键盘上找出音调的好办法,但对那点岁数的我来说这招却很不奏效。我很努力,但还是识不了谱。我认定自己能够弹奏任何一首听到过的歌,但无论我怎么卖力,还是无法将纸上的音符与键上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这种方法教不会我,库普卡小姐恼了,用铅笔敲我的手指头,末了,还朝我嚷嚷,说假如我再不进步的话,她就撒手不管了。我哭着离开了钢琴,最初的钢琴课宣告结束。虽然现在我不看谱子也能弹奏,甚至可以即兴演奏——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演奏我脑子里的乐曲——但对于识谱,我还是不在行。
那个时候的老师一定是把孩子们当成小大人看待。假如那一代的老师能了解一些小孩子的心理学,也用不着总是那么烦恼了。
差不多在我开始学写字和弹钢琴的同时,外婆赋予了我一项特权。我被允许进入她的“卧室”——但只有她发出邀请时我方可进去。这实际上并不是一间卧室;那是一间非常私密的办公室,她就坐在那张卷盖式古董桌前,屋子里面有各种各样漂亮有趣的玩意儿,像什么带相框的照片,插着花的花瓶,纪念品,还有些小雕像。外婆对我说,“你可以用眼睛看,但不能用手碰。”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导要尊重别人的财物。
在她的卧室里,外婆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