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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个人的感情世界而言,在这一段干活吃饭的空虚生活中,除了母亲、儿子、妻子以 及文学界的友人给我生活下去的勇气之外,前文提及的中学时代的学友陈燕慈,也给了我精 神上的鼓励。按说她在学校时,是个十分标准的布尔什维克,是个骄傲的公主,此时此刻, 她却非常同情一个阶下之囚,这是我必须要提及的一件难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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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桃花源”对岸的那位老人
始自1963年的夏秋,我就开始注意那个奇怪的老人了。
桃园里有一个丁字形水塘,它原本是引凤河之活水,而成为活水塘的——但不知始于何 时,活水断流而成为死水塘。由于这儿环境优美,团河农场的医院,就在那个宽不足20米 的水塘对面。
我和我的同班成员,经常可以看见水塘对面,坐着一个持竿垂钓的老者。之所以让人感 到有点奇怪,因为这个老人十分孤独。最初,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农场里离、退休的老干部, 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不久我就觉察这个老者,身边从没有出现过孩子和家属,这是不 太正常的现象之一;之二,这老人好像是一座时钟,只要是好天,他9点钟左右保证坐在河 塘的土坡上;之三,据我所知,这儿场里的头头,家都住在城内,难道他的家在农场?之 四,如果他是个住院的病号,有病号穿的衣服——他总是那一身蓝色的中山装;之五,这个 水塘里不能说一条小鱼也没有,可是寸步之外的凤河,还有凤河旁边的团河宫,不仅比这儿 垂钓方便,而且风景秀美,我站在这岸,从来没有见他钓上过鱼来。
同班里的刑事犯罪的解禁人员,可能对此并不太敏感,我们几个老右(包括来自部队的 寇邦安,他曾参加过林彪指挥的平型关战役,是个生活方面出了问题的解放军原校级军 官),脑袋里可有着阶级斗争这根弦儿——几个同类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人 物。人越是无聊,越要寻找精神寄托,于是这个若同标准钟的钓鱼人,一度成了我们相互破 译之谜。
何群过去是从事会计工作的,有着超凡的缜密推理:“这个年代,关押人的办法很多; 软禁是对待老革命的手段之一,我猜这老头是一名要犯。”
“怎么不见警卫?”
“这种人是用不着警卫的;就是有警卫,也不会露面。”
最后,几个老右统一了认识,这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有一次,董维森与总场的女园艺师(我只记得她姓张),来桃园巡视工作,我趁张不在 的时候,曲线地询问了董一次。我说:“水塘对面,有个钓鱼的老者,他要是场里的干部, 我们能不能给他送点桃子过去?”
董惊奇地看了看我:“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他挺孤独的,总是一个人。”
董维森对我笑笑:“你们别干越界的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他是… ”
董只是对我摇摇头:“你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乱管闲事。”
我的索密无果而终。但是我通过董的回答,更加明确了一点:那老人一非农场干部,二 非世上凡人。世上的人都有一种好奇的心理,越是不可知的东西,越是吸引人的探求欲望; 特别我们处在无事可做的时候,破译这个老者的生命密码,便成了我们几个同类劳动之余的 “副业”。尤其是我,昔日文学的职业本能,总在支持我不自觉地进行求索。有时,我站在 水塘这边,向那边凝神张望,想从那顶草帽下,看清他的五官。他个子不高,行动带有一点 斯文,只有在久久无鱼上钩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朝对岸的桃林遥望。有一次,我从桃林 中回到看守房拿工具,正逢他沿着水塘边漫步。我停步于看守房外,与他的目光第一次碰撞 在一起,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扬起头上的草帽,朝我挥动了一下。我当时只顾看清他的 脸,一时之间没有作出反应,当他把草帽重新戴在头上时,我才朝那老者举了举手中的喷枪 (给桃树喷药的工具)。这是我对他惟一的一次审视与观察:他好像情绪并不坏,微笑之间 流露出老人的善良。我再想看看他那张脸,可是他朝医院的方向走去了。
直到我有一次回京,去我老岳父家中时,无意问谈起这件事,他才敏感他说出了一个使 我吃惊的名字:是不是潘汉年哟!
老岳丈名叫张宗麟,是1928年入党的上海老地下党党员,后来去了延安。在上海的时 期,与潘有过不少的交往。他告诉我,上海地下党在30年代筹划出版《鲁迅全集)的时 候,潘做了不少组织工作,而他自己出任的是出版经理(关于张宗麟的情况,在《走向混 沌》第一部中,已有简述。张沪正在着手写她父亲的回忆录)。他之所以想到了这个人可能 是潘汉年,不仅仅是根据我说的情况。有党内的老朋友告诉他,潘目前刚刚从监狱中假释出 来不久,由公安部在北京市郊的某个地方进行监护,这完全符合我目击到的情况。老岳丈还 告诉我,潘是一个为革命出生入死的共产党人,大约在1955年春天,毛泽东签署了对潘的 逮捕令,他是在北京饭店被抓走的。
当时我只知道潘曾任上海市的领导工作,对老岳丈讲的许多事情一无所知。记得,在当 天的饭桌上,老岳丈因多喝了几杯绍兴黄酒,借着酒兴对我说了延安“抢救运动”的往事, 说到最激动之处,老人竟然涕零泪落。我的老岳母几次制止他再说下去,怕我在劳改队内失 言惹事生非。在我告辞时,老岳丈对我说道:“你和阿沪受得委屈固然不小,但是你们应当 想得开一些;想想那些比你们承受更大的冤枉的人,你们就会少一些失意,多一些生活下去 的勇气。”老人的这一席话,我一直铭刻于心——并写信给张沪,曲里拐弯地告诉她家中老 人的意思。
但是河对岸的那位老者,到底是不是潘汉年,当时没有可能得到结论——直到我平反以 后,去团河农场访故时,我向场方询及这一问题时,场方才明确地回答了我——在桃园水塘 旁边垂钓的老者,正是潘汉年。当时他和他的妻子董慧,住在桃园对岸医院旁边的小院里。 据接近他的干部告诉我,当时他除了垂钓之外,还爱摆弄鲁迅先生送给他的全套俄国作家果 戈里《死魂灵》的木刻。这是出于潘汉年怀念鲁迅,还是那一幅幅《死魂灵》的木刻,使他 对人生有什么联想,在寸步之外劳动的我,没有与潘汉年交谈的机缘,不能妄自推断他看 《死魂灵》时的心态;但是隔河扬起草帽,对我友好地一笑,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后来我们 这些老右于1969年秋重回茶淀。他更是厄运难逃,于1967年初重返秦城监狱)!
由于这块地方水上风光不错,后来林彪出逃之后,涉及到海、陆、空军军种的几十号人 ——其中包括被林立果选中的妃子美女张宁,都被弄到团河来接受过审查。那时候他们住在 桃园旁边的鸡舍,劳动基地却是在桃园。总场技术员云照洋告诉我,张宁当时特别爱默默流 泪。云曾询问她为什么,张宁说她想南京,想念她的妈妈——有这么多历史风云的过客,在 我劳动过的桃园留下感伤和悲哀,以及苦涩的历史背影,这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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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天堂与地狱相隔并不遥远
回首20年的风雪驿路,我在“桃花源”内耕耘的几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劳改生涯 中最为轻松的日子。但是留在三畲庄的我的那些同类,由于头上顶着帽子,身份仍属纯粹的 专政对象。特别是到了1963年夏天,社会宽松环境的结束,“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 战鼓,越擂越响,他们的生存环境,每况愈下。
昔日董维森当右派政治指导员,高元松当中队长时的欢乐气氛,已经不复存在(他俩前 后调离了三畲庄)。当然,这种生活的无常变幻,根本的问题,在于大气候的无常变化;但 也不能说与干部的更迭,没有任何一点关联。记得在董和高主持三畲庄的工作期间,有一个 来自公安系统的右派易稼祥,他在劳动之余,还能向英语尖子刘祖慰、杜友良、刘乃元学习 英语,董对此持支持的态度。再如,来自北京师院中文系的学生高作纯(他与陈独秀的孙女 陈桢年,有着十多年苦涩的情爱史),在这一段时间内,自学完了大学中文系的全部课程。 之后,中国的政治生活,随着季候风飘忽不定而浓云翻卷,闪耀在老右面前的一线曙光,便 在中国的地平线上消失了。
因为偶尔还能与三畲庄的同类们,在田问地头上相遇,便陆续得到以下新闻:一些同类 到了三年的劳教期限,而不能按期解禁。按着法律规定,无论是犯人还是劳教分子,延长刑 期和劳教期,都该有所依据;但是随着政治季候风的转向,刑法成了无极变数,致使到期的 同类,不能按时成为农工(尽管农工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到了期而不能获得解禁的 老右自然产生不满,并由不满而提出有限度的质询——专政干部,不但作不出合理的解释, 反而采取高压手段,对其进行处罚性的禁闭措施。在这些日子里,高作纯、杨路、李泰沦等 十多位同类先后遭此厄运(杨路为了表示抗议,留起了络腮胡子)——他们被送到犯人区的 禁闭室,去接受不该接受的制裁。早晚一碗稀粥,中午两个窝窝头,此外还要强行让他们自 认罪错——这在1962年是难以想象的。之后,随着政治形势的不断左转,三畲庄便开始了 一场)‘打鬼“运动,让同类们之间,互相揭发。有一个同类,密报谭天荣在晚学习的时 候,不知在涂抹些什么,于是后来接任董、高工作的干部,便以清扫卫生为名,对谭天荣进 行了搜查。结果从他的笔记本上,查出来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便开始对谭进行审查。由 于在日常生活中,李泰伦与谭天荣比较接近,并教过谭天荣拉二胡,中队便组织了一批同类 从李泰沦开刀:让李揭发谭的反动秘密。李泰伦知道谭天荣学的是速记,但他怕召起对谭的 更大疑惑,一直佯作不知——事情便越闹越大,直到把谭天荣重新送回劳教收容所,又回炉 炼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回到三畲庄来。如此这般,不仅昔日的正常改造气氛荡然无存,还使 得同类人人自危。
还有一桩冤案,制造了三畲庄的“莫须有”之最。有一天,同类郭允德在一个烟盒纸片 上,问来自钢铁研究院的老右王玉琦,钢厂轧钢的“轧”字怎么写,是不是“砸”字?王玉 琦告诉了他正确的汉字是“轧”。本来这件事构不成任何政治事件,但事情十分凑巧,郭允 德晚学习时在烟盒纸片上无意地写了“毛泽东”三个字(读报学习时顺手写下来的),之后 他顺手将烟盒扔在了地上。第二天,这张纸片被一个姓刘的同类拾到了,便立刻汇报到了中 队队部,便成了一桩反革命事件。其理由是:那个“砸”字,与“毛泽东”三个字出现在同 一张纸片上。
“打鬼”的行动开始了。同类中有那么几个急于立功的人,对此纸片开始是无限上纲, 后又对郭允德大打出手。学钢铁的王玉琦,出于公道与良心,在会上说明此事的原委,并提 请中队能实事求是地对待这一问题;另一个名叫史镇华的同类,也在会上提出:如果郭允德 真有仇视毛主席之心,怎么会把纸片随便地丢在地上?这足以证明郭是出于无心。按说知识 分子,都有着缜密的思维,这其中的荒唐,是谁都能分辨清楚的——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窝 里斗的劣根性,当严酷环境到来时便会有淋漓尽致的表演:一群同类蜂拥而上,对主张实事 求是的王玉琦和史镇华,一阵拳脚相加,致使这两个同类变成了“乌眼青”。后来的结果, 令人心悸:为了询问“砸”与“轧”二字之区别的郭允德,被押送犯人队——判了有期徒刑 (到1979年之后才得以平反)。
到了“文革”初期,右派队的形势,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经历过1962年宽松气氛的同 类们,此时已完全绝望。清华大学化学系来的高才生陆浩青,绰号“氯化氢”。他之所以有 了这个外号,不仅因为他的名字与这个化学名称有关,还因为他的脸上缺少血色,使人想到 “氯化氢”的色泽。“文革”乍起之时,他趁同类们出工之际,在仓库内悬梁自尽——多亏 被同类发现从梁上救下,才算活了下来(但是活过来那口气,不等于解决了他对前途的绝 望;后来重返茶淀后,他又一连三次自杀,后文将有叙述)。
另一个使我心惊的消息,令我悲伤了很久很久——那就是我在前文提及的“林妹妹”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