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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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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成员,多来自中央各大部委以及北京市属各个单位。有一些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如 来自苏北解放区、后又入朝进行战地采访的新华社记者戴煌(他来得较晚,是个体被送进三 畲庄的);有1947年在上海参加地下党、中国青年报记者陈野;还有来自政法干校的老党 员邓成……在这批“老资格”之外,便是一批专业人才了,电影《智取华山》导演巴鸿;被 打入吴祖光“二流堂”反党小集团的青年剧作家杜高;中国戏剧学院声乐教师徐公瑾;小时 候曾经当过乞丐——后来成为民俗漫画家的赵华川;中央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郭东海……可 以这么说,这样一批知识分子,原本都是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业务骨干。
  来到三畲庄的另一种类型,则多为机关干部和中、小学教师了。出于多种原因,他们在 1957年“中箭落马”。据我所知,其中因具有独立思考精神,而对时代提出质疑的固然不 乏其人;但许多的同类是浑浑噩噩地折进大墙中来的,今天听起来如听童话。因为初到三畲 庄,劳改队休息两天,在洗衣服的自来水池旁边,与新结织的同类们相互谈起过彼此的“原 罪”。一个姓刘的教师(事隔三十多年,我只记起他叫大刘)告诉我一个笑话:他所在的学 校里的一位老师,因为有颈椎病,在鸣放时期看大字报时,因颈椎疼痛头部不得不上下蠕 动,因而便有了同情右派言论的罪名。
  反右领导小组的负责人,动员他交代问题。这位老师是个老实已交的人,一时之间不知 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反右负责人说:“看攻击党的大字报,你为什么表示赞成?”
  这位老师说:“我在鸣放会上,没有发过言。”
  “还看你什么发言,你已经用行动表态了。”
  这位老师面红耳赤地回忆了老半天,也没能想起自己有什么反动言行。
  “你为什么看大字报时,不断点头?”反右负责人说,“人的行为是受思想支配的,你 的行动本身,已经证明你也是个右派。”
  “我的颈椎有病……”这位老师怯懦地解释着。
  “你不要装老实。你是狼,不是羊。一般右派用言论反党,你用行动反党,说明你更阴 险。”那位反右负责人说,“反革命从 善于伪装,不然就没有办成反革命事情的法宝了。 该怎么对你下结论呢,你是教师队伍中披着羊皮的狼。”
  这位老师只好去医院找那位骨科大夫,请求他给出具一张病历证明。都怨这位老师太不 了解世俗之恶,他本来只要病历就行了;而这个不识时务的教书匠,竟然在索求病历时,告 诉了他来索求病历是为了证明他不是右派。在当时风声鹤唳、知识分子人人自危的年代,那 位医生出于自保(他也是被反右火力侦察的对象之一),竟然泯灭医生的职业天良,拒出证 明。
  结果,这位老师的命运十分悲惨。批斗会后,他得了精神分裂症,跳护城河自杀了。我 过去虽然也听到过老右中的奇奇怪怪的案例,但是像无任何言论的“点头右派”,我还是第 一次耳闻。初到三畲庄,就从新结织的同类中听到这样令人感伤的往事,我不禁为之心灵颤 栗。其实这也只是这位新相识对我倾吐的旧事的一半,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是在晾晒衣服 之后,我和他坐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下,他才对我倾吐的。他说他读过我写的小说,愿意向我 抖落一下他的心事。
  “我的那位又呆又傻的同事,是知识分子中的一种类型;对他来说,反右这一关他属于 在劫难逃。”他说,“我可就不同了,我只是对另一位平日比较要好的老师,为那位老实巴 交的倒霉蛋的命运,说了两句伤心的话,又难过地摇了摇头。其实那个时候反右高潮已经过 去了,各个单位正在扫尾。可是和我咬耳朵的那位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状态,是想入 党?还是想当教务主任?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他向上反映说我对处理那个傻瓜同事,表 示感叹并摇头不止……于是我们学校又出了我这么一个‘摇头右派’。”
  一个“点头右派”,一个“摇头右派”。这两个右派案例,虽然显得有些荒诞,却有着 十分丰富的时代内涵。那个因颈椎病而倒了霉的教师,是时代牺牲品的一种类型,但是一个 知识分子,何以会痴呆到那种地步?医生开过的处方,是有存根的。当然不排除那位医生为 了自保,而毁掉它的可能,但据刘君说,那位教师并没有与厄运抗争,就进了1957年的 “垃圾箱”了。此时这冤魂,已然化作为天地间的一缕游丝,不知飘落到茫茫天宇的哪个 “星座”中去了——我想他该归属于“屈原”星座吧!因为最后他的表态是:我服从反右领 导小组的正确决定。
  至于刘君这位“摇头右派”,之所以到劳改队里来,完全是咎由自取。本来在反右扫尾 的期间内,多冒出一个阶级敌人来,只是增加一个战利品就是了。但是刘君体躯内,没有 “点头右派”的痴愚,他先打了告密的“朋友”一记耳光,然后索性破釜沉舟,指出了“点 头右派”是一出荒唐的滑稽戏。准也没有料到,第一出滑稽戏引出了第二出滑稽戏:学校拉 出了“点头右派”对“摇头右派”进行了批判。
  “哎!该怎么对你说呢?”刘君说,“我满以为他会和我一个立场,说实话,讲实情; 可是我估计错了,他却反过头来批判开我的立场来了。”
  我问:“当时他是不是已经精神分裂了?”
  “没有。”刘君说,“当时他是想在最后赎罪。”
  我们久久相对无言,好像成了一对儿哑巴。
  “你说,是我这个‘摇头右派’可怜?还是那个‘点头右派’可怜?”他脸上闪过一丝 苦笑。我想了半天,没能回答出他的提问。那个年代形形色色的政治代数题,实在乱如一团 麻丝;刘君的提问,在政治代数题之外,还掺杂了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古老文化传统的积淀和 在反右压力下人性的变态等许多更深层次的问题,实在是一道难以解开的人学方程式。因 而,我含糊其辞地说:“到这儿来的同类,本身或许都有可怜之处;不过,时代正在纠偏, 不然你我怎么会相识呢!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点头’和‘摇头’的往事来的。”
  “你真那么认为?”
  “这次老右集中在皇城郊区,但愿是一个喜兆。”
  刘君是东北人,性格中不乏豪爽的一面。他对我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又因为我们是 初识,不好太伤彼此的面子,便从墙根的阳光下站了起来:“我没有你那么乐观,所以夜里 只做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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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节 火与冰同流
  刚到三畲庄第一次与新相识的闲聊,之所以使我难忘,因为他是在落难的知识分子群体 孕梦的时节,我遇到的头一个无梦的人。可以这么说,在那个年代,能以冷若冰川般的理性 来观察现实的人,不是很多,而是太少。广州会议对知识分子绽露出来的温情,使最底层的 我们,如同在严冬睨见春阳,成了孕生各种梦幻的外在依据。不过由于文化层次和原来从事 的工作不同,孕梦者的梦中取向和色彩也因人而异。原各大部委以及原北京市的干部,梦系 原工作单位;而一些因右派罪被开除的大学生,在心态上则和机关干部,有着不小的差异。 他们更少精神负担,似乎天之涯、海之角,去哪儿都行;其中,梦境最为孟浪的莫过于一些 有专业特长的老右们了。道理十分简单,在广州会议上,陈毅曾当场为写出过话剧《洞萧横 吹》的沈默君平反,并在餐桌上向他祝酒。汇集在三畲庄的同类中,属于文学艺术界的有北 影的巴鸿,青艺的杜高,戏剧学院的徐公瑾,芭蕾演员郭东海,民俗漫画家赵华川,油画画 家朱为民……还有我这个曾经出版过长、短篇小说集的青年作家。出于精神本能的感知,觉 得这个广州会议离我们更为贴近。再加上文人艺人的思维特征本身就具有的浪漫成分在内, 因而梦的色彩最为斑斓。
  记得,在离开茶淀农场的前夕,管理我们的劳改队队长李文山,曾特意恩准我去东区女 队,与我的妻子张沪话别。因为劳改队中女右派人数极少,不可能与大批的男右派同去新的 驿站,她们还要留在原地待命。在那秋虫声声哀鸣之夜,她曾给我的梦幻,泼过一盆令人心 悸的冰水。
  她说:“你真的相信我们的命运要有转机了吗?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看,极‘左’的 根子埋得极深。我爸爸你是了解的,他1929年入党,后来去了延安;他对我讲过红军长征 时肃反、胡抓‘AB团’的事情。其实,极‘左’路线早有前辙… ”
  我打断她的话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我爸说你还十分单纯,不愿意对你说的过多。”
  “什么叫‘AB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中文中掺杂着英语的名字。
  张沪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但是说话十分直率:“你就甭管这个洋名儿了,党内老同志 都知道这个名儿。给你举个例子听,当年14岁从湖南参加了革命——你认识的团中央第一 书记胡耀邦,在长征途中,曾被打成‘AB团’的反革命,差点给杀了头。”
  当时,我确实不知道这条党内新闻——50年代中国一片革命激情,这些党内的陈年往 事,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写过这方面总结历史教训的文章;除了欣欣向荣,就是一片轰轰 烈烈;当然从反胡风运动起,已经在社会生活中,使知识分子们感到了一点点气氛紧张—— 但我们都是建国以后成长起来的年轻知识分子,没有人对党史有着探源性的研究。更为重要 的是,一些经历过革命烽火而走进和平年代的知情者,对沉甸甸浸血的革命往事,不知是出 于工作繁忙,还是出于什么难于启齿的原因,没有一篇文章或者哪一部书,对极“左”路线 进行过严肃的清理——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王明、博古,至于极“左”路线在几十年中究竟 有过多少次的回潮?又在这种回潮中,留下过多少流血死人的冤案?在五六十年代之初,国 人几乎(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毫无所知。因而当我听张沪谈及这件真实的往事时,心中感到 一片茫然。
  “还有王实味的死。”她提示我,“这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他写了反党的《野百合花》。”
  “你读过吗”“这种书上哪儿去找?”
  “你没读过,怎么知道它反党?”她说,“人家不是也说你的小说反党吗!不然你怎么 到这儿来了。其实我们党的历史,极‘左’始终在延伸。还有个不成文的公式,‘左’是认 识问题,右是立场问题。”
  我虽然觉得她的话不无根据,但是并不能说服我:“无风不起浪,这么多老右向北京集 中干什么?王蒙、邵燕样、刘绍棠,都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这是党内领导层内,一批求实派占了上风。这是暂时现象,很可能是‘海市蜃楼’; 这是我在党内多年的认知,也可能是错误的。我不强求你接受。但是你们文人,生来就爱做 梦;怀的希望值越高,怕是失望也越大。”
  “你怎么不说点吉利话?”
  “我这个人更重理性。”她发觉我无法从梦幻中走出来,最后只好说:“当然,我也希 望好梦成真;即使一切都是昙花一现,你离北京近一点,对老太太(指我母亲)和我们的小 儿子,心理上也是个安慰。”
  她是个理性思维十分健全的人,又比我对党内的历史知道的多,因而我不能不考虑她对 我们未来的分析。但是一到团河农场,面对这个劳改系统的“桃花源”,被她冷却了的东 西,又开始逐渐升温。就像一只蜘蛛,重新修补被风吹破了的网结之后,残梦又重新在网隙 间重织。当然,自古文人爱做梦是个强大的内因;但也不完全出自于内因,团河农场确实有 许多诱人织梦的生活元素。首先,这儿再无茶淀农场的荒芜,在茶淀是长期吃不到白面的; 而在这儿每天中午白面能揣饱肚子;在茶淀可谓“三月不知肉味”,来到这里隔三过五的能 见到荤腥了。对我个人来说,不存在饥饿问题;但对于多数同类来说,这是个头号的大问 题。就在离开茶淀之前不久,曾毕业于老燕京大学。后任市内一所中专物理教师的韩大钧, 在田野里曾挖出一窝刚刚出生不久的小老鼠。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曾经是 老燕京出来的知识分子——后来为人师表的人(平反后任《大百科全书》编审),竟然在众 目睽睽下,把这一窝毛茸茸的小老鼠生吞下肚子。这只是在大饥饿年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长镜 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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