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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枣(子弹)会叫你脑瓜开花!”
来土城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我已经能听懂这些“行话”的意思了。这些“二进宫”、 “三进宫”的“天不怕”,虽也是网中之鱼,但是他们敢于钻网。用血肉之躯作赌注,去干 他们想干的营生,可是队伍里的知识分子,却少有这样的“勇士”。他们乖乖地站在队伍之 中,惶惶然地转动着目光,如同一只换即将摆上祭坛的羔羊,端肩缩脖地等待着命运的裁 决。
土城的那位面孔黧黑的干部,陪同那个外地来客开始在队列中穿行了。那“杨子荣”目 光像打量摆在两边的白菜、萝卜一样,用手指点哪个,哪个就是被他选中的货物,要离开队 列向前跨上一步。倒也省事,不问姓名、案由、职业……一切删繁就简。不一会儿,单行队 列就变成了双行,甩下的尽是老、弱、残、缺。当“杨子荣”披着山羊毛大衣出现在我们帐 篷的队列中时,我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威严如故之外,我发现他脸上生有许多麻子。我 迅速地低垂下头,尽量装出卑琐的病号神态,心里默念着:老天有眼,千万别让他选中了 我。
“抬起头来!”
谁知道他在喊谁?
“叫的是你!…
我只好抬头。
他目光如同一道闪电,在我脸上烧了一下。接着,用手指点了我一下:“站出来!”
我被看中了。
往前跨了半步。
当天晚上,睡前来了两道指令。第一道是被选中的成员和没被选中的成员分家。那个汪 老头儿和我分开—他属于老、弱、残、缺之列。第二道指令是明晨早起,先把行李装上卡 车,人员随行李车开拔。到底是不是去兴凯湖,不知道;没人告诉你,劳教机构任何一次人 员调动,都是个闷葫芦,进行没有必要的例行保密。
记得,第二天清晨,我们是乘大轿子车抵达火车站的。土城用大轿子车送我们,绝非出 自于怕我们承受不了五更苦寒,而是有车窗玻璃,可以防止囚犯跳车逃号。令人费解的是, 车行方向没有朝“北京站”和“永定门”车站行驶,而一直驶向了西直门车站。车站上,武 警战士架着机枪,如临大敌般地早已严阵以待,没容我们在站台上停留,就被强令立刻上 车。
第一件事就是点名。土城劳改干部和领人的劳改干部,每人手持一本花名册逐个地清点 人数。这一工作完成以后,意味着收容所的任务完结,车上如有跳车的逃号,那是领人方面 的责任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故,车厢两旁的汽门,早已站好了押送我们的武警。直到这 时,那个长相很像打虎上山杨子荣的劳改队长,才向我们透露一点口风,他跳上车厢的坐椅 高声宣布说:“我是来接你们去改造的队长。听说,你们心里一直打鼓,说我是兴凯湖来 的,现在,先出第一张安民告示,我不是兴凯湖来的。至于从哪儿来的,又领你们去哪儿, 到地方你们就知道了。我只告诉你们一点,那地盘离北京不算远也不算近,反正比兴凯湖要 近得多。”他发布完安“民”告示,紧接着是一项通牒令:“你们都放老实一点,车窗一律 不许开,开一条小缝也不许可;现在是冬天,打开车窗容易感冒。告诉你们,谁要是找开车 窗,哪怕是一条小缝,就要按逃跑论处。我们不怕个别坏蛋跳车,你跑的再快,也没有子弹 的速度快。听明白了吗?”
先是安抚。
后是警示。
这一切都为了在行车途中不发生问题,即使大脑属于低智,也能对这刚柔并济之策有所 体察。特别是第一道安“民”告示,对喧嚣骚动着的列车,显然起到了镇静作用。只要不去 兴凯湖,这就是最大的喜讯,因而车厢里还升腾起一点点欢快气氛。那些对劳改单位并不陌 生的刑事犯,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我们的去处;几经议论,终于揣摸出来我们要去的地点:那 儿既非“湖”,也非“河”,而是地处居庸关外新建的劳改点—营门铁矿。我们要在四面 来风的山口子康庄下车,据说营门劳改矿山,离康庄有四十多华里。一出关就是塞外,我们 是要去塞外山洞洞里去脱胎换骨了。
有个亡命之徒迅速打开车窗看了一眼,说这列火车是开往张家口方向去的,去张家口又 必经康庄,我们要去高山大峒开铁矿是定而无疑的。果然,不一会儿站台上架设的机关枪搬 走了,旅客开始涌上站台,也登上了我们这列火车,同时女广播员的婉转歌喉鸣响在车厢: “各位旅客请注意,这次列车有几节车厢是专列。上边的成员是被押送去劳改的专政对象, 对此乘客们要提高警惕,防止阶级敌人捣乱破坏!”
我不禁哑然失笑。专政对象乘坐的几节车厢内两头都有持枪把门的武警,何以会到其他 车厢里去捣乱破坏呀?不知历朝历代被流放塞外的人,除了木枷和押送的武士之外,是否也 要制造出一种说钠眨鼓愕牧榛晔笨檀τ诰校浚�
列车徐徐开动了。我落泪了。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重返京华!也许砸死在劳改矿 山,也许病死在什么改造驿站;即使能活下来,也可能意味着和文学的彻底诀别。在车轮的 滚动声中,我的思绪异常复杂,老母亲、病妻子、小儿子……以及许多文友的面孔,都映现 在那块车窗玻璃上。我不知妻子张沪是否还在土城等待发配,前几天晚上,在一次晚点名之 后,那位皮肤黧黑面孔敦厚的劳改干部,点到我的名字时,曾停顿了一会儿,他说:“你过去是个青年作家?”
我受宠若惊,站得笔杆条直地回答说:“是个记者。”
“你老婆也在土城?”
“是。”
他刚要继续往下点名,我突然像乞丐一般问道:“能叫我见一面吗?她身体有病……”
“当初你们不坚持反动立场,何至于有今天的下场!”劳改干部不正面口答我的请求, 反而朝我心脏部位刺了一刀,“记住,这儿不是什么施舍仁慈的地方,更不施舍资产阶级人 道主义。惟一的前途就是脱胎换骨,等你们改造好了,才能有那一天!”
听了训政本该知趣地坐回地铺上,但是不存在的幻觉仍然支配我讲了这样几句话:“队 长!能不能把我们送到同一个劳改队去,不然我母亲探视儿子和儿媳,还要跑两个不同的地 点!”
回答是可想而知的。
坐在发配塞外的火车上,我为自己的懦弱而浑身发烧。扭头看看武警,武警头戴国徽庄 严而立,那闪亮的手枪插在皮带间,一只手紧握住枪的后把。回过头来看看窗外,八达岭起 了风,夏日那葱郁的绿色荡然无存,七八级的大风摇撼着枯枝枯干,穆桂英点将台蒙在一片 混饨之中。影影绰绰可见山巅上的烽火台,它像个历史证人一样,看征人出关,看犯人远 行。今天,它又冷眼看这列爬行的火车了,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装运着几百名不寻常的 旅客吧?!
大山巍峨!
大关雄浑!
我甚至后悔自己没有在春日来过长城。从进入《北京日报》,我就为当好记者。编辑而 忘我工作,稍有闲暇,我还要提笔写描写新生活的小说。从进入京城之日,虽知长城近在咫 尺,但舍不得抽出时间来瞻仰这条盘卧在山尖上的龙。这次倒是见到长城了,却是在这寒风 凛冽的冬日,没有春色,没有诗情,有的只是萧萧万木和在万木萧萧中出关服劳役的囚徒。
早晨登程之前,每人发了两个窝头。此时在没有暖气的车厢里,冻得石头一般。我机械 地嚼着窝窝头,品味着人生的苦涩。当初,秦始皇修筑长城时,这儿走着数不清蝼蚁般的民 夫和苦力,据说那是为了抗御外侮之必需;今天送我们这些打入另册的人们,又是保卫“钢 铁长城”之必需!是“把北京变成水晶城”之必需……
强权即真理。
无权即无理。
别了!未来的“水晶城”!
我等待着这位大人物的诺言兑现。
列车穿过了大山,关外尘沙飞扬。这儿风更凛冽,远远看见一个旋风拧成的通天上柱。 当车停在康庄车站时,我们这些成员面面相觑。像西直门车站一样,武警早已在站台架上了 机枪恭候。由于风太大,士兵们那绿色棉军帽下边的带子,一律紧紧地系在下巴颏上,有的 怕风沙迷眼,还戴上了风镜。
我们摇摇晃晃地先搬运行李,把卸下来的所有行李搬上卡车后,才被通知登上无篷卡 车。没有泯灭尽净的羞耻,使我在搬运行李时,一直低垂着头,因为我怕列车上的旅客中, 有亲友或相知的目光。在这方面,我很钦佩那些刑事犯的勇气,他们在搬运行李时还不忘和 车窗里的旅客逗乐,因而不断招来战士的怒斥:“低下头来走路!”
“没脸没皮的家伙!”
那位“杨子荣”此时严然就是圆睁二目的门神,他在大风中屹立着,一动不动地监视着 我们这些搬运夫。直到我们最后一个成员登上卡车,他才钻进卡车的驾驶室。我至今清晰地 记得那条黄尘滚滚的驿路,它从康庄曲曲折折地向东北方向延伸,十几辆卡车中只有头一辆 是幸运儿,后边一串都要吃前边轮下滚起的黄尘,所有车上的成员一律面向车尾;即使这 样,我头上一顶系着扣儿的破呢面棉帽子,还硬叫大风给刮去,不知飞向了何方。
“这是好事。”一个东北小盲流对我说,他叫那德广。
我无心回话,把头埋在虱子成堆的皮袄领子里。
“到那儿就摘你的右派铁帽!”这个小土猴儿,闪着一对大眼睛对我唱着喜歌。
在土城帐篷里他年纪最小,初进上城时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大孩子,也被关在“五毒” 当中。后来在他交代罪行时才知道,他是吉林某地(是否那拉氏宗族的后裔记不准了)的一 个浪儿,在饥荒年间流入北京,公安机关几送几来,后来他偷拿一个副食商店的蛋糕,当场 被抓,便以屡次盲流加偷窃为由,送到土城来了。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笑露出虎牙尖尖。 他常常自动去抬饭簸箩或倒尿桶,帐篷里的成员却对这偷嘴吃的“小家雀”印象不错。那次 队长点名无心地露出我的原来职业以后,他特别显得和我亲近。一次,在厕所里大便时碰在 一起,他便问我:“写书这活儿好学么?”我说:“我已经被开除出那个行列了,别谈它 了。”他说:“随便聊聊,我又不给你打小报告。”我说:“算了!别学这一行,这行挺害 人的!”他听不懂,刨根问底没完没了地问。我心绪很坏,提起裤子走了。在帐篷里他坐在 我对面的地铺上,每每望见他那双晶黑晶黑的童眸,我就觉得我亏待了他似的,便有意躲开 他那双幽亮的目光(十几年后,当我在山西伍姓湖劳改农场的窑洞里,偷偷写小说《远去的 白帆》时,他成了我搭七巧板时的模特之一)。此时,在黄尘滚滚的路上,他浑身上下虽成 了土人,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动人。他不该来这儿——他进来的太早了。
风势仿佛渐渐小了一些。回头望去,是一座高山挡住了风路。汽车一路上盘,我们终于 看到了目的地。那是依山势而起伏的排排红砖房,红砖房的周围站立着高高的岗楼。
“到了!”兴奋的声音。
“到了!”疲惫的声音。
“到了!”歇斯底里的叫喊。
土猴们的脸上开始有了喜色。我的心也从空中掉在了地上。总算是到了“站”了,这儿 虽属塞外,离北京还不算远;离北京近一寸,仿佛就和母亲的心贴近了一尺。别的都丢了, 离老母亲和小儿子近些就成了我惟一的安慰。
卸完行李,站队点名经过检查没有发现有一个逃号,那“杨子荣”冰冻的脸上露出一丝 温意,并在队列前,对我们进行了第一次训导。他说:“凡是跟我来营门的,都是有福分 的。这儿是劳改矿山,下矿井的壮劳力每月粮食定量52斤;此外还要发工作服和柳壳 帽。”每月52斤定量,在饥荒年间确实是个十分诱人的数字,不要说那些“盲流”和扒窃 犯,就连我都为这个数字而心动。在饥荒席卷中国的1960年量器秤杆脱销,除了特权和社 会上层“不知饿汉饥”之外,几乎家家买了秤,每顿饭都计算下锅的米。我住家里的外院有 五六家,家家都这么干。至于“天府之国”四川以及产粮区河南也饿死数以万计老百姓的小 道消息,已是乌鸦满天飞。“瓜菜代”年月应运而生了一批丧尽良知的谎言家,在报纸上硬 是把“人造肉”说得和猪牛羊肉含的热量差不多。既欺人,又欺己,这一切仅仅为了符合形 势需求。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每月能有52斤粮食进肚,当然又是一张最大的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