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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沮丧地回去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
对于被背叛,我比他有经验,我知道那是多么痛苦。可是,后来你会明白,这是人生。
11
葛米儿的菲佣来开门的时候,那头金毛寻回犬兴奋地跳到我身上。它两只前爪踩在我的肩膀上,像舐一支冰棒那样,不停的舐我。我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都挂满它的口水。
这头混种金毛寻回犬是葛米儿的菲佣上工时带来的,这是她肯来工作的附带条件,主人要接受她的狗儿。而葛米儿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叫它做「贝多芬」,用来记念她早逝的爱鹅「莫扎特」。
这头原名叫「标标」的金毛寻回犬,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受自己已经变成「贝多芬」的事实。
「嗨!你来啦!」葛米儿把贝多芬从我身上拉开。
葛米儿的脸和脖子红通通的,好像在一池红色染料里泡过似的。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我问。
「我昨天拍一个红萝卜汁广告,总共喝了几公升的红萝卜汁。本来导演说不用每次也真的喝,但是,我觉得要真的喝下去才能做出很喜欢红萝卜汁的表情。结果,拍完之后,整个人变成这样。医生说,我一下子吸收太多胡萝卜素,过几天脱了色便没事。」她嘟起大嘴巴说。
我咯咯地笑了:「你也用不着这么拼搏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贝多芬马上跳到我大腿上,望望我,然后很乖巧地耷拉着头。我知道它想要什么,它想我帮它做穴位按摩。我按摩它的耳朵,它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杜卫平有什么事?」葛米儿问我。
「他跟女朋友之间有点问题。」
「在西班牙的那个?」
「嗯。」
「假如不开心有十级,他现在是第几级?」
我想了想:「是九点九级吧!」
葛米儿跳了起来:「那很严重啊!你怎可以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唯有走开一下,让他一个人躲起来舐伤口。」我说。
在我的字典里,可以用来安慰别人的字汇,实在是太有限了。
「我去安慰他!」葛米儿一边说一边已经穿好衣服,贝多芬跟在她身边团团转。
「你现在就去?」
「对了,还要带道具!」
「贝多芬?」
「才不是它!它只会流口水。」
葛米儿把花瓶里的一大束郁金香抓起来,说:「是这个了,见面礼!」
她一溜烟的跑出去了,我叫也叫不住。
12
贝多芬睡在我床边,肚子朝天,发出梦呓。葛米儿已经去了很久,她不打算回来吗?一个伤心的男人跟一个跑去安慰他的女人会做些什么?我把贝多芬抱到床上,揽着它睡。
13
第二天大清早,我回家去。
门打开了,我看见葛米儿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毛毯,沉沉大睡。那束郁金香放在花瓶里。
杜卫平在厨房喝咖啡。
「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我问。
「她昨天晚上跑来,不停为我唱励志歌。你知道,我不看任何励志书,也不爱听励志歌。」
「是的,你都不喜欢看《心灵鸡汤》。」我说。
「然后,她开始唱一些很惨的情歌。我实在太困了,便溜进去睡觉。今天早上起来,看见她睡在这里。」杜卫平说。
我望望杜卫平,说:「谁说那些励志歌没有用?起码,你的心情看来好了一些。」
「喔,是的,谢谢你们。」他憔悴地笑笑,然后问:「为什么她整个人好像染了色?」
我笑了笑:「她喝得太多红萝卜汁,过几天便会脱色。」
「我上班了,要一起走吗?」他问。
「好的。」
「我已经帮你喂了鱼。」他说。
葛米儿的歌声填补了字典的空白。最能安慰人心的,也许并不是言语,而是一首歌。和音乐相比,文字便显得太寒伧了。肯去看书的人,才会得到慰藉,我们可以闭上眼睛,却无法把耳朵收起来。
听觉要消失在最后,也许是要听人间的绝唱。
14
「为什么你不爱看《心灵鸡汤》?」在路上,我问杜卫平。
他笑笑说:「我受不了那种像罐头汤一样的温情。你喜欢的吗?」
我笑了笑:「我也不喜欢,真实的人生要复杂多了。」
停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已经想通了吗?」
「你说得对,假如对方不是黑人,我也许没那么愤怒,我的男性尊严受到了践踏。」
「把尊严放在爱情之上,你是个值得欣赏的人。可是,把男性尊严放在爱情之上,你便是个大男人了。」我说。
他张着嘴巴,诧异地望着我。
「我并不大男人。」他说。
「我知道。可是,再不大男人的男人,到了某些关节眼,还是会很大男人。」
他咧嘴笑了。
「原谅她吧。笛卡儿说的,人的软弱应该受到上帝的怜悯与了解,任何有生命的人,都不应该鄙视爱的俗世欢乐。」
「你比葛米儿更会安慰别人。」他疲倦地微笑。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我说,「我好像一辈子都在原谅一个人。当我决定不再原谅他,他却永远消失了,后悔也来不及。」
「我已经原谅她了。」
「真的?」
「嗯,今天早上跟她通过电话。」
「那不是很好吗?」
「你说的,爱便意味着接受。」
「是的,即使无法了解,也能够学习去接受,接受对方与自己的差异。」我说。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你肯下厨吗?太好了!自从那只火鸡之后,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我想吃快乐蘑菇、鹅肝、还有鱼子酱!」
「好奢侈哇!你的房门上,不是写着什么『费用全免,绝对保密』的吗?」
「是『费用全免』,没说饮食全免。」
他咯咯地笑了,那张熟悉的笑脸又回来了。
15
隔天,葛米儿和我在「渡渡厨房」吃中饭的时候,已经脱色了,不再是一根会走路的红萝卜。
杜卫平特别为我们做了一盘蟹酱义大利面。
杜卫平进了厨房之后,葛米儿从背包拿出一顶粉红色的厨师帽来。
「可爱吗?」她咧着大嘴巴说。
那顶高高的粉红色厨师帽上面印上一只灰色的鸭子,鸭子的塑胶黄色嘴巴却是立体的。葛米儿把帽子戴在头上。
「好可爱呢!」我说。
「我买来送给他的!」她眨眨眼睛,然后问我:
「他会喜欢吗?」
「帽子?」
「我是说我。」她压低声音说。
我着实吓了一跳。
「他刚刚跟女朋友和好如初。」我说。
「他们早晚会分手的。南极的企鹅怎么可能跟亚洲的大熊猫相爱呢?」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什么意思?」
「我是说,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呢?」
「你是想做人家的中途站吗?」
「我只是想挂号。」
「挂号?」
「看医生也要挂号吧?我挂了号,当他和女朋友分手,便轮到我了。」
「万一他们不分手呢?」
「那么,挂号也没损失呀!」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就是那天晚上啊!我安慰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样子很忧郁。原来他忧郁的时候是这么迷人的!我喜欢忧郁的男人。」
「你不是说只谈快乐的恋爱吗?」
「我喜欢跟忧郁的男人谈快乐的恋爱。」她修正。
「我跟他住了这么久,可没发觉他忧郁呢。」
「他迷人的地方还包括他做的菜。」葛米儿一边吃着螃蟹脚一边说:「我希望每天工作回家之后有一个男人已经准备了一盘美味的食物等我。」
「那你可以找一个菲律宾男佣。」
「不一样的。自己喜欢的男人做出来的菜,才有爱的味道,可以忘记所以疲倦。」
当杜卫平从厨房出来,走到我们跟前,葛米儿连忙站起来,把那顶厨师帽交给他。
「送给你的。」她的脸羞得通红,说:「你戴来看看。」
原来她也会脸红的。
「喜欢吗?」葛米儿问杜卫平。
杜卫平戴上那顶厨师帽,表情尴尴尬尬的。他一向很少用这么鲜艳的颜色。
「很漂亮。谢谢你。」他客气地说。
「煎鹅肝的时候戴这顶帽子最适合不过了。」我笑笑说。
杜卫平灿然地笑了:「是的!」
他把帽子摘下来,问:「你们还要面吗?」
「今天够了,我明天再来吃。」葛米儿说。
「那我进去看看有什么甜品。」
杜卫平走开之后,葛米儿连忙问我:
「他看来喜欢那顶帽子吗?」
「对他来说,好像太娇俏了。」
「是吗?我觉得跟他很衬。」
「你明天还要来吗?你也不用天天来挂号吧?」
「我也不可以天天来,下星期便开始要为演唱会练习了,要跑步练气,练歌,演唱会之后要拍电影,我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很寂寞啊!」她可怜巴巴地说。
「他不适合你的。」我说。
葛米儿忽然定定的望着我,说:
「你不是也喜欢他吧?你好像不喜欢我喜欢他。」
「我要是喜欢他,早就已经喜欢他了。」我说。
「可能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他,你才发觉自己也喜欢他。」
「你喜欢他,便觉得所有女人都喜欢他。」我说。
「假如你喜欢他,我便不跟你争。」她扬了扬眉毛。
「我怎么跟你争呢?你是名歌星。」我赌气地说。
「但是,你跟他住在一块。」她酸溜溜地说。
「你也要搬来住吗?」
「那又不用。」她咂着嘴巴。
「我不喜欢跟人争的。以前没有争过,以后也不会。」
「那么,他是我的了。」
「你现在只是挂号。」
「但你没有挂号。」
「我从来不挂号的,我不会再爱上忧郁的男人。」
「那便一言为定了。」她喜孜孜的说。
我低着头吃螃蟹脚,觉得好像被葛米儿冒犯了。我不该怪她,她只是想确定我们是否喜欢了同一个男人。我们是曾经喜欢同一个男人的,这也许是我妒忌的原因吧。可是,我仍然坚持,杜卫平是不喜欢那顶帽子的,他戴上帽子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我了解他。
流浪的面包树 正文 第2章 爱情的琐碎(下)
章节字数:10685 更新时间:09…05…21 09:34
16
「那天你离开我家的时候,贝多芬有没有拉着你不放?」葛米儿突然问我。
我笑了起来:「它又不是人,怎会拉住我不放?」
「那就奇怪了,最近我每次外出,它也依依不舍的咬着我的衣服不放,神情让人好心软。今天,我的裤脚便全都是它的口水,好辛苦才可以把它拉开呢!」
「它会不会患上分离焦虑症?我看过一本饲养宠物的书,原来狗也有分离焦虑症的。」我说。
「你是说它舍不得和我分开?」
「嗯。每当主人外出,狗儿便会感到恐惧和不安,甚至感到自己跌入无底的深渊。它们是受不起分离的打击。」
「但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它长大了,它爱上你了。」我笑着说。
「我以为只有人才会患上分离焦虑症呢!」
「我也以为是的。」
「那有什么办法?」
「试试临走前给它一点美味的食物吧,美食可以使它暂时忘记思念的痛苦。」
「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呢?」
「不要每次外出也好像跟它生离死别似的。」
「我没有啊!」
「或者你可以放点贝多芬的音乐给它听,分散它的注意力。但是千万别放你自己的唱片,这样它会更舍不得你。」
「如果这个方法也不行呢?」
「那么你可以打电话回家跟它聊天,让它没那么孤单。」
「这也是个办法。」她点点头。
「还有,专家说,主人可以试试打开门出去之后,马上又回来,这样重复做二十次,它习惯了,便懒得理你。」
「什么?二十次?」
「或许三十次!」
「离别是没得练习的。」葛米儿说。
是的,人生的乍然离别,常常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有谁能够为离别练习呢?倘若可以练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