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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学生时代,他蹲在教学楼白色的墙根底下,捧一本高深的《计算机语言》,一个人背诵、思考,太阳将他静谧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背靠的高大建筑形成一个寂寞的直角……
第二部分(三十五)
M13
傍晚时分,空气变得温暖湿润,夕阳就快要坠落在低矮而萧瑟的街市背后。棉走在去往郊外的路上。
凤梅姐的菜谱已经让他整整郁闷了一天,他感到身心沉重。但一想到郊外的那座山上,或许隐藏着一切玄妙的真相,棉就会更紧地加快前行的脚步。说不定,那道重返现代的出口已经为他打开,正等着他来。
棉脚步匆匆,无暇顾及周围偶尔闪现的人影和匆忙而逝的店宇楼台。
青楼女子为他推开一道红门,站在繁华若隐的门口,摇着手绢冲他招手,“小哥,来呀!”
棉根本没有听见,他笔直地向前冲去。呼吸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期望快一点儿见到那个小和尚。
凤梅姐说得没错,出了唐府的门口,一路向南,最终一定可以看到那座山。棉站在山脚下,抬头向上望去。叮当寺就矗立在顶端,罩着一层浓重的余晖。
棉停住脚步,心脏蓦地急促跳动起来,他突然有些不敢再向前走了,也许这就是答案的终结,无法想像。
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棉喘着气,抚住就快要按捺不住的心脏,再次抬头向上看去。脑海中浮现出卖棉花糖的小男孩的那张脸,他迅速地揉着鼻子,对自己嘻嘻笑着。
棉鼓足勇气,迈开脚步朝上攀登。一步一步,漫长得没法计算。
最终,棉出现在山顶上。落日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叮当寺隐藏在黑夜之中。
棉紧张得不能自持,他举起手来扣动门上的圆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
“呃……请问,这里……我,我来找一个小和尚。”棉结结巴巴地说。
“阿弥陀佛。”老和尚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施主可是要找小徒花几团?”
“对对,就是他。”棉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
“小徒正在闭门背诵经书,恕不能接待。有事要老衲转达吗?”
“我……我有要紧的事情要问他,请,请让我进去吧。”
“阿弥陀佛,助人乃佛家之本,施主请进。”老和尚说着为棉让开一条路。
棉急忙跨进来。
借着满天星光,棉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一块菜园。他随着老和尚走进寺庙的正堂。
“施主请坐,先喝茶解解渴吧。”老和尚倒了一大碗茶递给他。
棉接过来,“咕咚”一口吞下去。
“施主,你有什么要紧事要找花几团,可以先跟老衲说说吗?”老和尚脸上现出平和的微笑。
“我……”棉突然间想不出该说什么。
“此事难道跟姻缘有关?”
棉一愣,“方丈为什么这么说?”
“小徒花几团有测算姻缘的奇异本领,施主难道没有耳闻?”
棉摇摇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姻缘”两个字,他被老和尚的话吸引住了。
“方丈,我这事……也可以说跟姻缘有关,但非常紧要!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嗯……施主入夜造访,看来,的确是有要紧之事啊,只是小徒正在……”
老和尚的话还没说完,花几团就蹦跳着跑进来了。
“师傅,我背完了!”
“咦?”花几团定睛瞅着棉,“你不是,那个伙夫吗?”
棉心头一阵发紧,他又见到他了,就是他!那个卖棉花糖的小男孩!不会有错的!
“小团,你又偷懒了!”老和尚不悦地说。
“我哪儿敢哪,师傅!”花几团嬉笑着。
“唔?真的吗?”老和尚用不相信的语气问。
“是真的啦,师傅!”花几团又看向棉,揉揉鼻子,“施主是来找我的吗?”
棉刚要回答,老和尚又插进来,“小团!你要是再敢蒙骗师傅,我就打你手板!”
“哎呀呀,我的好师傅!”花几团说着上前把老和尚从椅子上拉起来,“人家肯定是来找我算姻缘的,您就先回房歇着去吧!”
棉惊异地看着这一幕,他更加相信眼前的小男孩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和尚。
老和尚佯装不满地吹着胡子,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对棉说:“那老衲先回房去了,施主请跟小徒谈吧。”
棉赶紧也站起来,“谢谢方丈,请慢走。”
看着师傅离去,小和尚转过头来,兴奋地对着棉:“施主也是来找我算姻缘的?”
“哦,不,我是……也算是吧。”棉比刚才更加紧张。
花几团腾地一跳,坐到棉对面的椅子上,晃悠着腿,“施主不必算了,你的心上人是唐三彩姑娘。”
棉张了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偏题,而且越跑越远。
得把它拽回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棉看着小和尚,那只小脑袋似乎又开始四面乱转,哇啦哇啦地高喊:“棉花糖哎!棉花糖!”
“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棉花糖吗?”棉脱口而出。
“那东西是不是很好吃呀?”小和尚的眼中充满幻想。
棉后悔自己没把造糖机带来,也许可以唤起小和尚的回忆。
这个话题似乎没法再谈下去了,棉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也许他只是一个唐朝的小和尚,送送菜,念念经,顶多会给人胡乱掐算一下姻缘。
一滴汗珠从棉脑袋上掉下来,他决定再做一次努力。“我说,花……花几团,我想告诉你一些秘密。”
“哦?”小和尚也来了兴趣。
“我,我并不是一个唐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棉盯着小和尚,看他的反应。
花几团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他一本正经地默念道:“尘缘之事,千回百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施主,你又何必在意自己身在哪里,来自何方呢?”
棉仔细琢磨着花几团的话,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真的可以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吗?
棉的心境好像平静了一些。他看看花几团,那小和尚又恢复了天真的模样,正捧着大大的碗吸吮着里面的茶水。
很多话,似乎再无从谈起。坐在旁边的俨然是一个有点儿神秘莫测、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但他的神奇也许只限于这个朝代,无法超越时空。棉仍然有些不甘心,他抱着一线希望。
棉的眼睛,紧抓住那张小脸不放。他多么希望他就是那个站在地铁出口叫卖的小男孩,如果是那样,他一定和自己一样,误入了时间的迷途。但他的神情,看起来那么安然自若,难道……棉任着自己的幻想驰骋……他知道时间的入口在哪里,可以自由来去?
棉被自己的想法震慑住了。绕来绕去,在一团混乱中,总算又回到重心上来了。是的,这才是他跑到叮当寺来的目的。
棉思忖着,如果花几团真的对他掩盖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又怎么会掩盖得这么好呢?棉又开始糊涂了。他来到了叮当寺,却依然被层层迷雾折磨着。
棉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桶摇签,心里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你会……摇签算卦?”
“那当然啦!专门算姻缘的,我是爱情小花嘛!”花几团抹抹嘴巴上的茶叶。
“你能……帮我算算吗?”
“好吧!”花几团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方砚台。
棉一时没弄明白,他注视着花几团在那方石头砚台上用力捣弄着,嘴里还在不停说话:“花几团最喜欢的就是磨墨啦,嘿嘿嘿嘿。”
新鲜的墨汁从墨块里慢慢渗出来。
“好啦,可以写啦!”花几团从桌上悬挂的几支墨笔里挑出一支,刚要递给棉,又很快抽回手去,“不行,花几团还喜欢蘸毛笔!”他说着,在砚台里搅和几下,才递给棉。
棉把墨笔握在手里,笔端的毫毛已经鼓胀起来,墨汁欲滴。
“我,我还是没明白……”
“噢!对了。”花几团拍拍脑袋,“我忘记了。”他吐吐舌头,又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宣纸,“写吧!”
“写,写什么?”
“写名字呗,姑娘的名字。”
棉明白了,他把桌上的宣纸铺平,手指颤抖着在上面慢慢画出一个单字:糖。
浓重的线条立即在薄宣纸上晕开了,花几团歪着脑袋在一边看,棉的胳膊还悬在半空中,他也在盯着那个字看——这是他思念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滴墨汁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米“部首上,渐渐扩散,将那个“米”完全遮住,晕成了一个黑点。
“糟糕!”棉低呼一声,“我,我还是重新写一张吧?”
“不碍事的!”
“可是,这样会不会……就不灵了?”
“灵!怎么不灵?施主心头所想,当然灵啦!”
“噢……”棉点点头,放了些心,眼睛还在看那张纸:唐,总觉得不够完美,他沮丧地想,唉,自己一向是个谨慎认真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花几团已经拿起摇签的小木桶,摇来晃去,他微微闭起眼睛,嘴皮快速翻动,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棉望着那些幽暗破损的摇签,在小木桶里支来晃去,心中变得忐忑。如果真的可以知道他和糖是不是姻缘已尽,就等于是知道了他还可不可以回去……
花几团突然睁开眼睛,小木桶“啪”地放在纸上,盖住棉写的那个字,双目闪闪地看着棉,“施主,抽一根吧。”
棉磨磨蹭蹭,犹豫着伸出手去,他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不行,不能多想。”
棉把眼睛闭紧,他摸到了那些坑坑洼洼的摇签。正月初三的晚上……棉不分次序地数着……一,二……数到第三根,迅速把它抽了出来。
花几团把签拿过来,“嗯……”他紧闭嘴巴,若有所思。
棉心情紧张地等待着,他从小和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结果。
“这可是个……”
棉摒住呼吸。
花几团露出一排小牙来,“上上签哪!”
“真的?!”棉激动不已。他有救了,他会回到糖身边去!
“唔!没错,是上上签。”
“能不能……具体说说。”
“就是说,你会娶到她,她也会答应嫁给你!”
“是吗?是吗?”棉兴奋地搓着手。
他会娶到糖,糖也会答应嫁给她,这简直……唔?棉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等等!”
“哎呀!”花几团假装害羞地捂住脸,“人家都答应嫁给你了……你还担心什么?”他又把脸露出来,盯住棉,
“不不,不是……”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我是想知道……我和她……我们……我们会……”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说出来:“会一辈子吗?”
“噢!原来是这个呀。”花几团嘿嘿笑着。
棉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
“这个不知道。”
“什么?”
“真的不知道,我只会算谁是谁的心上人。”
棉失落到极点,难道他一整晚都只是在跟一个小和尚玩抽签游戏?这简直太令人失望了。他仍旧一无所获,什么都无法知道,事情又回到原点上来,不,是根本就一步都没动!
棉沮丧地站起来,“谢谢。”
花几团朝他伸出一只手去。
“什么?”棉疑惑地望着他。
花几团又摇了摇那只手。
“噢!”棉立刻领悟了,他摸到挂在裤子上的荷包,从里面抓出来一把铜板,在手上拨弄着,“要多少?”
花几团盯着他手上的铜板,兴奋地揉着鼻子,“就是这么多。”
棉一时没听明白。
花几团已经伸出两只小手,搁在棉的大手上,把上面的铜板全数抓过来,他“咯咯”笑着。
棉想起卖棉花糖的小男孩。“五块钱一根,大爷。”
“好吧。”棉对一切都感到无能为力,他得走了。
“不送了,施主。”花几团捧着铜板,“我得先回房了,去把钱藏好,嘻嘻。”他最后留给棉一个顽皮的笑容,就匆匆消失在堂屋门口。
棉独自迈开脚步,跨出堂屋,院子里种植的蔬菜新鲜而茁壮。他推开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