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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六爷激动得浑身直颤悠,好像马上就要倒在床上,“对得好啊!”
他对周围那些似懂非懂的家丁解释说:“这可是汉末曹操的名句。”
“噢!”众人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喝彩。
“兄弟,你可真是不简单!”马大哥兴奋地拍着棉的肩膀,“没想到我们唐府的仆人房这么多年,总算又出了一位才子!”
六爷得意地哼着鼻子,“哼哼,我的眼光,那还有错?想当年,我还在老夫人身边当差的时候,我那时候可是……嗯……哼哼。”
“棉兄弟,你肯定还不知道,我们这位六爷,当年可深受老夫人的宠爱,他认识老多字儿了,总给夫人背诗歌儿听,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口什么……呃……六爷?”
六爷不满意地撇撇嘴,“出口成章!”
“啊,对!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六爷,在老夫人身边呆了40年啦。”
“嗯!”六爷点点头,忽然又伤感起来,“唉,我这40年呀,那是风光了大半辈子。没成想,自从老夫人她去了,我小六子就被赶出高仆房,唉!岁月无情,岁月无情!”他用拐杖猛烈地敲打着地面,表情痛苦,“怎知我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马大哥轻轻对着棉耳朵说:“这老家伙又开始犯病了,你不用理他,去洗洗睡吧。”
“噢。”棉应了一声。
“我说,大家都散了吧,大管家一会儿要是听见咱们这么吵,肯定又来骂了。”马大哥对大伙说。
仆人们渐渐散开,各自爬进被窝,眼睛还是带着新奇不断瞅瞅新来的才子伙夫。
“快去外面洗洗脸,一会就吹蜡烛啦。”马大哥提醒他。
“好的。”棉走到门边,又转回来,“请问?有杯吗?”
“什么?”
“杯子,我……”
棉想说,我要刷刷牙。但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完全不现实的。
“我要漱口。”
“噢,对了,我差点儿忘了。”马大哥递给他一只大大的陶瓷杯子,“拿好了,可别碎了。”
“嗯。谢谢。”棉小心地捧着那只杯子,走到外面去。
门外有一口井,棉现在看到井就有点儿晕。
井旁边放置的木桶是仆人们洗脸用的。棉重新提了一桶水上来,双手伸进里面使劲刷着,他受伤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心理上基本认为桶已经刷干净了,棉就把水倒掉,再提一桶水上来,先舀一杯水上来漱漱口,然后洗脸。棉仔细地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搓了又搓,总觉得搓不干净,事实上,他今天已经在唐三彩房间里洗过一次脸,但那次是用唐三彩的专用铜盆子,这次可不一样。
洗好脸,棉脱掉鞋子,光脚站在地上,把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脚面上。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个好办法,脚背干净了,脚心依然踩着地面。
他干脆又提一桶水上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棉坐到井边,抬起一只脚,用手撩起一点水,认真搓搓,又抬起另一只,如法炮制。
这一切完成以后,他就双脚悬空地坐着,等待脸和脚晾干。
晚风很温暖,这是唐朝的春末。棉抬头望着星空,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天真的希望,他希望其中有两颗挨得最近的星星是糖的眼睛。
“看看我,老婆。”他暗自祈祷着,“看看你老公现在的狼狈相。”
他想让她心疼地抱抱他。
“咦?棉公子?”朱小夭的声音。
棉回过神来。朱小夭正端着一个木盆站在井边,欣喜地看着他。
“啊,小夭啊!”棉慌忙掩饰住自己刚才傻乎乎的样子,正襟危坐。
“你在干什么呢?”朱小夭歪着头问。
“这么晚了,还来洗衣服啊?”
“是啊。”朱小夭把盆放下来,“我整天都在给小姐洗衣服,自己的衣服只好晚上出来洗了。”
“一会儿吹蜡烛了,你可就得摸黑了。”棉好心提醒她。
“没事。”朱小夭现出得意的神情,她把嘴巴凑到棉的耳朵上,神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我自己偷偷藏了好多蜡烛哪。棉公子,以后你要摸黑的时候,就来找我好啦!”
“哦,是这么回事。先谢谢你。”棉穿好鞋子,拿起他的陶瓷杯,“我先回去了。”
“你不再坐会儿吗?陪我聊聊天,我一个人,好寂寞的哦。”
“不了,我得……睡觉去。”
“那好吧。记得用蜡烛的时候找我。”
“嗯。”棉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回去。唐三彩的擦伤药真是好用,他已经觉得脚步轻快多了。
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已经有三张桌子上的蜡烛熄灭了。
“快过来!”马大哥躺在被子里冲棉招招手,“睡我旁边吧,我特意给你留的。”
棉爬上来,把衣服脱掉,钻进被子里。他觉得这被子有陈腐的气味。
最后一支蜡烛也灭掉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棉睁着眼睛,他没法习惯,这一切都让他不能入睡,脑袋下面的枕头似乎油腻腻的,窗外有乌鸦在叫。
棉感觉喘不过气来,他好像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包围住了,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厌恶,他恨不能一跃而起,逃离这个地方。他想起小时候睡在陌生的亲戚家里,小小的心灵会莫名的难过。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欲哭无泪。
马夫的鼾声响如雷鸣。
棉觉得他的生活正在褪色,从阳光灿烂一路褪到暗哑惨淡的灰色调。
六爷说:“你不像个做下人的。”
好吧好吧。我不会做太久的。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周身轻微的疼痛都松弛下来。
棉睡着了。有一滴眼泪爬出眼睛,滚落下来。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第二部分(三十一)
M9
清晨,一切都还瑟缩在春天的寒气里,棉就被马大哥推醒了,“喂,棉兄弟,别睡了,该干活了。”
棉睁开眼睛,一切又回来了,仆人房、伙夫、唐朝……
他费力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摇摇晃晃走到门口。
井边已经挤满了等待洗脸的下人们,侍婢们各自都有一个木盆,男仆们则要抢用有限的几个木桶。棉望着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伙夫、听差、马夫、花匠和侍婢,他们在微寒的湿气中嬉笑怒骂,撩拨着水花,欢快的水声不绝于耳,棉想不通他们生活的乐趣到底来自哪里。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
朱小夭正在追打一个小听差,她端着木盆不停朝他身上泼水,“哗啦”一声,水全被泼在棉的裤子上。
“哎哟,对不住啦!”朱小夭风骚满面地对棉一笑,继续端着盆,神采飞扬地跑着去追小听差。
棉僵直地站在那里,裤子正在往下滴水。没有人在意他被泼了水,只有他自己在意。
马永贵从木桶里抬起头来,“哎,棉兄弟!发什么呆呢?快过来,我这桶正好用完!”
棉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拖着沉沉的裤子走过去。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马大哥对他说。
“哦,我知道。”棉打了一桶水上来,闷起头来洗脸。他不想再考虑桶是不是干净这个问题了。
“你先洗着,我帮六爷擦脸去了。”马大哥说。
棉脸上挂满水珠,对他点点头。
马大哥说得没错,春日的阳光不一会就把棉的裤子晒干了,棉走进伙房的时候,裤子又变得干干爽爽的了。
凤梅姐正站在伙房门口。
三个伙夫,加上棉,一共四个,排着队走进去。
“凤梅姐!”那个叫小春子的对凤梅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
“嗯!”凤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凤梅姐!”
“嗯!大头,你今天真够出息的,没给我起晚了,我今天且饶了你!去挑两桶水来吧。”
“是是,凤梅姐。”
“一个伙夫的新一天又开始了。”棉想,他走在最后面。
凤梅姐看见他了,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棉兄弟,你把面板上的菜洗洗干净就行了。”
“哎!”棉答应着,跨进伙房。地上放着一堆早晨刚送进来的新鲜蔬菜。
伙夫们很快各就其位,伙房里升起烟雾,不久就飘起温暖的香气。棉把最后几片菜叶洗干净,转头望向凤梅姐,不知道接下来她还会分派什么活给他。
凤梅姐正在灶台旁边忙碌,棉刚想开口叫她,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可怕的嚎叫。
伙夫们全都停下来,纷纷围上来。棉也跟了过去。
“凤梅姐,你这是……”
凤梅举起一只烫伤的手,痛得呲牙裂嘴,“快,扶我回高仆房上药。”
她痛得不行,仍然不忘回头狠狠地嘱咐一句:“今天早晨的蛋花汤我做不了了,你们可给我做好了,老爷要说不好喝,我饶不了你们!”说完就由大头扶着,走出了伙房。
剩下的两个伙夫面面相觑。
“这……可该如何是好?”冬芽犯愁地说。
“是啊。这可太……”小春子也面露紧张。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共同望住棉。
“棉兄弟,你……会不会做汤?”
棉觉得好奇怪,不过是一道普通的蛋花汤。难道他们也怕被油烫着?
“你们不会做吗?”
“我们……”小春子给棉噎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说:“哎呀,反正你既然来了伙房,正好就给我们露一手嘛。”
棉赶忙摆摆手,“不行的,做饭,我真的不行。”
“你看,你这就谦虚了不是?你呀,”小春子说着把棉推到灶台边上,“就别谦虚了,我们昨天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块做伙夫的料。”
这话让棉有点儿生气,他扭了扭身子,甩开小春子的手,“我不做。”
小春子和冬芽再次交换一下眼色。
冬芽哭丧起脸来,“棉兄弟,你是不知道啊,我们俩做的汤,老爷夫人和小姐都不爱喝,这我们哪儿还敢再做汤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棉满腹狐疑地瞅瞅他们。
“可是,我真的不会做汤啊。”
“这……”小春子转了转眼珠,“没事,你就凭着感觉做吧,你是新来的,即使做得不好喝,老爷也不会怪罪。”他又把棉朝灶台推了推。
“对对对!”冬芽接着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新来的,要是换了我们,那可就惨啦。”
棉望着两个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有点儿软了。
“那,我试试吧。”
“好咧!”两个人立刻喜出望外。
棉仔细回想了一下糖在厨房里做蛋花汤的情景。
“我要黄瓜片、鸡蛋、香油、盐、油、水,哦,对了,还有几块西红柿。”他点着手指数道,“对对,还有香菜叶,哦,差点忘了好像需要一点点葱花。”
“棉兄弟,你看,这不都准备齐全了吗?”小春子指指灶台旁边的桌子。
棉低头一看,他说到的汤料全在桌子上。凤梅姐刚才正是要准备做汤的。
“可是……”棉注意到上面没有黄瓜片,“黄瓜片呢?”
“哎呀,是啊,你瞧我这记性,这就去准备。”小春子匆忙拿起一根洗好的黄瓜(那是准备腌咸菜用的),用刀快速切片,端上来。
“黄瓜片来啦!”
“那,我开始了?”他看看两个伙夫。
“开始吧,开始吧。”两个人欢快地说,“你看,火烧得多旺啊,就等你了!”
棉吸口气,开始做起来。先倒一些油在锅里,看着那摊油缓缓变热,开始冒出紫气,棉有点紧张,“下一步?下一步?”他脑子里亮起一道光,“噢!葱花!”
笨手笨脚地把葱花倒进去,有几片还折腾到锅外面去了。
冬芽和小春子在一旁看着,不停窃笑。
在整座唐府里,也许只有棉不知道,这道蛋花汤是每一餐唐老爷最在意的东西,他出奇地爱着蛋花汤。而凤梅姐就是因为做出了让老爷欢喜的蛋花汤,才被破格提升做伙房的总管,搬进了高仆房。
有一次,凤梅姐回家探亲,老爷把大头做的蛋花汤全部都扣在了他脑袋上。那件事,伙房里的小伙夫们记忆犹新。
今天凤梅姐又不在,所以,当然就剩下傻乎乎的棉来承担这个小小的灾难了。
棉并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他全神贯注,把精力全放在生平第一次蛋花汤里了。
“先放黄瓜还是先放西红柿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