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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有些困顿,似乎自从遇见了青儿,这女儿家的心思对他来说变得好猜多了。
“殿下愿意讲,沂儿自然洗耳恭听。不过……还是先用午膳吧。瞧这日头都已略微偏西……”
“好。听沂儿的。”六殿下笑得有些无奈,而柳沐沂,却又似冷不防跌进了那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午膳后的一盏茶便那么在六殿下讲的故事当中将茶香氤氲了整间屋子,然后又慢慢冷却。
半晌无言。
“姐姐,六殿下,沐恩这便告辞了。”柳沐恩叹了口气,起身告辞之后,便大踏步的离开了。
“殿下说的这位女子,便是她?”柳沐沂也叹了口气。这样的一对痴男怨女,却要面对半年的分离!若是换了自己……微微摇摇头,想想就痛苦,还是不要想了。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即将漫溢而出的泪水,她闷声问道。
“沂儿便跟着我叫她青儿吧。那‘栀’字,却是专属于她家夫君的。”六殿下依旧浅笑,在柳沐沂没看见的时候,那浅浅的笑涡中,却有淡淡的自嘲。抬起了柳沐沂的脸,果然梨花带雨。一时间,六殿下心底倒也泛起些怜惜。伸手抹去了她面颊上的泪痕,“青儿的琴技着实了得,沂儿若是寂寞,这便也好有个伴不是么。”
“这半年,却是苦了他们两个。”柳沐沂眼神空蒙,还沉浸在故事里的样子,却突然握住六殿下轻抚她面颊的手,直视着他问道,“若设身处地,殿下可不可以不要放手?”
“若此去前路注定只能粉身碎骨,沂儿也不要我放手么?”轻柔地反握住那娇嫩的柔荑,六殿下的指尖有些冰凉。
“粉身碎骨又何惧!若是没有了……”柳沐沂俏瞳微缩,一瞬间却又低下头去,“纵是活着,却又有何意义。”
“沂儿,却是我对不住你。”六殿下终于柔柔地将柳沐沂拥进怀里。轻抚着她紧绷的背脊,第一次,他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可笑。
“圣旨到——”高而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府邸中难得的融融温情。——这么快就来了!六殿下有些惊讶,交代柳沐沂照顾好府里,便再未多做停留,就跟着宫里人急急地走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人却没有都跟着六殿下离开。
“不知各位还有何事?”柳沐沂等了半天发现还剩下六人没走,便问道。
“回娘娘,属下奉皇上之命,带六殿下的客人回宫。还请娘娘带路。”
“为何要带客人回去,方才念圣旨之时却没有一并说?”柳沐沂质问道。
“娘娘却是要违抗圣命了?如此便得罪了。皇上有命,违命者一并带走吧。”那人大手一挥。
“如此,我便和青儿一道走一趟。只是青儿感冒风寒,请校尉大人见谅。”颔首之后,柳沐沂便去到西厢,见青栀倒也正醒着,便说如此,不一会儿,便携青栀一道出来,跟着那六人来到了皇上的御书房。
那六人带着柳沐沂和青栀到了御书房门口便告退了。六殿下跪在当庭,却是忍不住轻呼“青儿!”那眼神中的急切和担忧,却是大大不同往日的古井无波——就像看到他看着青栀时眼中的温存的时候一样,柳沐沂又是心中一紧。
“青儿?恐怕这便是薛大人所言淮扬新晋花魁青栀了吧?”一个满是嘲讽的声音响起,却是金龙书案前站着的一个年轻人。虽然那人长得跟六殿下有几分相像,但那声音让人听着就是不舒服。“哼!”这却是坐在书案后面那个面相看起来不怒而威的中年人——当然,此刻他的脸上满是不快。
轻移莲步,青栀不疾不徐向前,在六殿下右后方半尺有余处跪下,口中朗声道:“民……草民青栀叩见皇上、大殿下、六殿下。”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想到那淮扬勾结丁晟的薛巡抚说不定就是这大殿下的臂膀,故而六殿下才要微服私访。此时此刻,恐怕一切都还没有收网,青栀便硬生生咽下她对六殿下常自称的“民妇”——只恐怕,这还不是申斥自己的冤情的时候;只恐怕,自己还要假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一个青栀!”那个女子不寻常!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也被青栀这番风度所吸引,心下赞叹,“我看你也不是寻常人家女子,虽然你勾栏出身,但听说你在缘情雅叙的第一夜便是给了我六皇儿,不如,朕做主赐你个封号嫁给我六皇儿如何?”金口玉言掷地有声,却是砸得一堂晕乎。
“父皇,不是说……”大殿下急红了眼——怎会这样!薛仁贵好不容易才顺利将这个把柄种在小六身上,没想到却居然让他白白捡了这么个便宜!这怎么行!
六殿下也是异常震惊。没想到今日胆战心惊来,居然是这么个结果!心里极喜且悲。喜的是父皇居然想这样把这次的轩然大波化为无形,自己对青儿暗暗的爱慕,居然……想到这一层,却又不免悲切,想青儿终究是别人的人,自己却只能感叹天意弄人,既要让自己遇上她,何不让自己先遇上……
柳沐沂自也觉得不敢相信。看青儿的神色,她分明无意于六殿下,而且,后来也听到了青儿的故事,知道她原是有夫之妇,可是,柳沐沂到底还是在意六殿下在无意中流露出的情愫,知道六殿下恐怕是爱上了她而不自知。只是没想到父皇居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青栀。她的回答一出口,却是让一屋子的人更加震惊得找不着北:“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草民谢皇上赏识,却不能从命。惟愿谨守本分,随侍六皇子妃娘娘左右。”
“好一个高情已逐晓云空,不语梨花同梦!原来除了歌舞琴技,你也有几分才华,做个随侍丫头却也大材小用了!既然是老六的客,便暂且在老六那儿住着吧!重阳赏花日,再待朕考考你的文采,再做定夺。都回去吧!”
“儿臣告退。”“草民告退。”大皇子率先甩袖而去。六皇子却是恭敬地扶起了青栀,才挽起柳沐沂走在前面。皇帝眯着眼看着走在最后那个瘦弱身影,若有所思……
第23章 蓦然回首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出去了。沂儿要是觉得无趣,就去西厢和青姑娘聊聊。”六殿下留下一个温暖的微笑,转身出得门去。——和青姑娘聊聊?那是自然的。虽然周霆带着她先回来了两天,可她们俩还没说过话呢。只是听着六殿下叫她“青姑娘”,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是究竟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远远离开了夫婿,在这无依无靠的的京城,甚至在皇上面前还能这样的淡定,甚至敢对皇上说不——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这样?心里有惊讶,有猜疑,好像,还有一点点的……嫉妒?想到“嫉妒”这个词,柳沐沂自己也开始暗笑自己了。望着六殿下远去的、早已看不见人影的方向,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脑袋,转身,便向西厢走去。
远远的就听见有一丝袅袅琴音溢出。急促的节奏略显纷乱,音调高昂得有些凄厉的味道。“小翠,去厨房拿两碟点心来,要精致可口一些的,若是有时鲜的水果,也拿一些来。”柳沐沂偏过头吩咐道,这才穿过回廊,到了青栀的房门前。哑儿本是站在青栀身后的,见柳沐沂站在门口,便起身行礼,青栀却是自顾自弹琴,浑然未觉的样子。柳沐沂挥挥手示意哑儿下去,这才轻轻地进了门,在青栀秦案的前方坐下。面前的女子低着头,蛾眉微蹙,一脸的专注。纤指拨弦如飞,那一个个音便铮铮然泄地。——她的心,却是没有她看上去那么平静啊!柳沐沂在心下轻叹,但究竟是什么能在一个女子心中激起如是壮阔又不失细腻的波澜?
“叮”琴声终止在一个高音,青栀这才恍然若醒,看到了眼前坐着的柳沐沂,忙在柳沐沂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俯下身去:“青栀叩请六皇子妃娘娘万福。”
“啊?青儿不必多礼,倒是我来叨扰了。”柳沐沂急忙扶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着六殿下的行为举止始终不能对他带回这个女子完全释怀,但是看着她的时候,却又觉得什么恶意都又聚不起来,只想着好好安慰这个远离家乡亲人的女孩子。
“青儿有心事?我觉得方才那琴音却不像青儿一贯表现的那么平静。”柳沐沂小心翼翼地问道。没想听到她这一问,青栀还是略带些苍白的脸上倒是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叫皇子妃娘娘笑话了,只是方才哑儿替民妇绾发,民妇倒是想起了他给绾的髻子……”
没想到竟是她的私密情事!柳沐沂的脸也微微有些发烫。嘴上自是逞强装作无事:“哎呀,什么皇子妃娘娘啊民妇的!我都叫你青儿了,也算我痴长一两岁,青儿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柳姐姐又何妨!对了,叫青儿如此念念不忘的,倒是什么样的髻子?”
啊?青栀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柳沐沂,脸上的红晕却是更甚。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么望向柳沐沂,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却是看得柳沐沂也呆愣了片刻,直到青栀尴尬地转开了视线,柳沐沂才假意咳了两声道:“听闻青儿的夫家也是江南吴城的大家族,夫婿也是个青年才俊,没想到,竟还会给青儿绾发,当真可遇而不可求的佳婿!”说到后来,联想到自己,本来的夸赞转而为慨叹而失落,末了,竟轻轻叹了一声。不过青栀似是并没有发现,只是笑着道:“其实只怪青儿手拙不会自己绾发,夫君他这才……哎呀,不说这些了好不好。”小女儿的娇羞态惹得柳沐沂轻笑,青栀的脸却是愈发得红了。
“青儿,我真羡慕你……”柳沐沂轻轻地道。
“我有何可羡慕的。六殿下不好么?您二位还能每日在一起……”青栀有些不解。
“其实,本来家里想让我嫁大殿下……皇子们之间的事,想来青儿也有所听闻。只是……我却不能那样嫁给大殿下,想着六殿下,我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嫁给大殿下。但是六殿下却从来不知,只当我是柳家放在殿下身边的一颗棋子。从来温和却不亲近,从来和善同时抗拒。在我面前,就像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一样,永远带着那张笑得可亲的面具,不会露出一丝一毫内心的感情在脸上。青儿到此时间虽不长,但我却见殿下为青儿打破了那张面具,心里……”
“柳姐姐,心里有他装不下别人的话,就让殿下知道吧。青儿犯过一样的错误,却害得我二人颠沛流离。姐姐可万莫重蹈青儿的覆辙。”柳沐沂闻言惊讶地看着青栀。青栀见她不信,惨然一笑:“在我二人去年订下婚约之时彼此并未见过。今年年初表姐和表姐夫闹了一场,便邀我去姑苏。上元节的时候,青儿遇见了一个人。说起来柳姐姐别说青儿,但情窦初开确实便在那一瞬间。后面那五个月,每一日一闭上眼,便是那个男子的影子。当时只怪天意弄人,为何偏偏要在我订下婚约之后让我遇见他!忍着剜心之痛嫁到夫家,只想着以后与夫君相敬如宾,旁的心思,却是万万不会再动的。谁料想新婚之夜就独自一人在洞房中度过。到第二日回娘家,夫君也未在身边陪着。直到那日晚上,他才和我说,他心中有一个女子,他想找她回来。若有那么一天他二人相逢,只要她还未嫁,夫君便要她做正室……”
“怎能如此!”柳沐沂听着听着就把这个故事当成了自己忍着心痛嫁给大殿下,大殿下却打算去另外的女子为正妃娘娘,不由大怒着冲口而出。反倒是看到青栀似是被吓到了,这才微微脸红道:“那后来呢?”
“后来?”青栀笑了,“从夫君的描述,我却是再惊讶不过地发现,夫君便是我的那个他,而我,却也就是夫君所要找的人。但是我却不想夫君只是因为我的舞姿而对我心存爱慕,便跟夫君打了一个赌。一年为期。一年之内,夫君只管寻找那位姑娘。若是找不到,一年之后便须一心对我,若找到了,那我或去或留,悉听夫君尊便。在这一年之内,我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自由出入那个谁都不让进的书房;第二,若是侍女不在,夫君要替我绾发。”
“原来,这绾发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柳沐沂松了一口气,笑道。心下赞叹这女子果然不寻常!“只是不知,青儿夫君却到何时才发现了青儿的小桥段?”
“就连表姐姐夫也都知道了我们两个之间的牵牵绊绊,夫君也一直不曾想过那在姑苏遇到的女子便是青儿。七月初六,我们随母亲到姑苏寒山寺还愿,之后便到表姐夫家小住。七夕那晚,表姐表姐夫本来打算好了让我们两个在初遇之处相见,顺便也给青儿创造机会让青儿好说清楚这中间的一切曲折。谁料想,青儿却在夫君来之前被歹人掳到了淮扬,之后便遇着了六殿下。”青栀说到此处,不免叹了口气,“在淮扬倒是见了夫君一面的,夫君似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