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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儿去难道不是伺候那小公子去了么?”丁晟眼中闪烁着微芒。
“原来姨父管巡抚叫‘小公子’!哎呀,笑死我了!”语调夸张,脸上却依然只是冷漠,看不出一丝端倪,“还是姨父一直都确定叫青栀去的是那小公子,从未有疑?”故作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天哪!原来堂堂丁晟丁大老板也有这么被人蒙骗的一天!
两人正在房里大眼瞪小眼,却听闻外间有吵闹声——
“青儿!”
“公子请留步。”
“你让我进去!青儿!”
“青儿?那小公子却唤你青儿?好不亲密的叫法!”丁晟冷哼。
“好歹这些日子多有遇见,怎么,比‘栀儿’好听姨父听得还吃醋了?”说罢便起身开门,见到六殿下的时候,在丁晟看来可不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形态。再看那六殿下,看着青栀这般模样却是脸也红了。
“你们慢聊。”丁晟拨开堵在门口的两人,走了。站在转角处看着在门口粘腻的两个人,丁晟有一瞬的恍惚和动摇。——“还以为这一个会不一样呢!”哑儿说的。会不会不一样、要不要不一样呢?那是她最亲爱的姐姐的女儿啊!
未几,却差点被人撞上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刚才愣头青一样站在青栀门口的六殿下。
“公子这是……”
“啊……呵呵,青儿马上就要登台了,我还是到包厢里看青儿的表演好了。”那六殿下边说居然还挠了挠头。——这个六殿下……丁晟看着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六殿下到那个包厢的时候,霈少假扮的这个随从倒也守规矩,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一边。细细看,却不难见他微皱的眉头和紧绷的嘴角,还有那咬得死紧的嘴唇,似乎随时都会咬破流出血来。朝着那高台上看去,六殿下终于有些明白是为了什么。台上之人随虽蒙着面纱,却是在场都知道那是泠儿不用说。一色的白纱裙,肉色若隐若现。下身虽花式繁复,□柔腰处却裹得紧。一举手柔媚,一投足蹁跹。泠儿的舞姿自还是像初初登台时那样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一曲舞罢,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台上却又摆起了一架古琴。只听得总管道:“今日青栀身价大涨,为答谢各位的捧场,青栀特在此献歌一曲。”话音未落,刚才那个舞姿翩翩的女子便端坐在琴前。轻挑慢抹。琴声便铮铮然绕梁不歇。
六殿下招来了总管耳语了一阵。于是,在琴声歇下之时,总管走上台道:“历来缘情雅叙头牌□之后却是没有过再超过五百两的价钱的,只是方才有位公子出了千两的价,若还有人想继续听琴看舞,却须出千两以上的价格了。”
大堂里一时静默。就在六殿下要带着霈少起身去泠儿的房间的时候,大堂里却开始嗡嗡地响开了。一时竟还有人报出两三千两的价格。别说易了容的大总管丁麻子和红袖,别说楼里的各位姑娘,就连丁晟也着实吃了一惊。
六殿下却只是又朝着台上的大总管招了招手。众人眼看着大总管又跑上了巡抚大人的专用包厢,一时静了下来。待到大总管出来脸带不置信的笑容道:“若没有人出高出百两黄金的价……”
六殿下就那样带着假扮成随从的霈少在众人“这狗官,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的议论声中来到了青栀的房间。
听见推门的声音,她福下身子。可是,却看见有两双鞋停在面前。犹疑着抬起头,却看见……
半晌的沉默。但却有些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中、在心里、在眼角酝酿。
先开口的还是泠儿——
“夫君打算拿栀儿怎么办?”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蕴含的意味太多,反而显得简单,好像,真的只是简单觉得快乐的那种笑容。
“我想找她,泠儿,我想找她。”他也是一样笑着,看着她微笑着的脸。
“然后娶进门?”她的笑容愈深。
“是,然后娶进门。我想娶她做正妻。”
“哪怕她可能是勾栏出身?”笑容依旧,但声音却不再稳当,眼前的雾气也不断升腾。
“是,哪怕她勾栏出身。”他牵起嘴角,却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她揉进怀里,像抚慰又想承诺一般,一遍遍重复,“我的栀儿,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夫君,夫君……”她一声又一声柔柔地唤着。
“泠儿……”他心疼着,回应着。正欲把她更紧地揉在怀里,却被推开。
“夫君,泠儿还是泠儿……”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他一哆嗦。她却又躲进自己的怀里,贴在胸口小声地闷闷地说道:“这些日子六殿下……什么也没有做。”
“泠儿……”用力地抱紧怀中人,仿佛稍稍一松她就会消失一样。
青衫尽湿。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这样亲密无间地相拥,六殿下也觉得有些酸酸涩涩的东西在胸中弥散开来。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缠绵。
“慕容公子,咱们是不是可以……”六殿下干咳两声。
“公子所说的还有一个人莫非就是泠儿?”
“不错。”
“六殿下,不知民妇……”泠儿在一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六殿下?”霈少大惊。只道此人来历不凡,却没想到他真是年轻有为的六殿下!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六殿下拉住:“慕容兄多礼了,算起来,慕容兄还是小弟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六殿下!仔细端详着对面坐着的这张脸,霈少心念电转,难怪……“不知六殿下此间是非打算如何收场?殿下不该来此是非之地的,狎妓之罪,可不是小事。”六殿下面上无奈为难的样子。
“霈少,六殿下本没有……”泠儿在一旁红了脸……霈少看了泠儿良久,想起了周老大夫说过的话——走到六殿下面前跪下:“殿下,在下知道这叫殿下为难,但……请六殿下带泠儿离开此地,霈自当听候殿下驱驰。”
“夫君!”泠儿急站起,没料到霈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怒瞪之。片刻之后她脸上却是荡起了凉薄的笑意,“纵使夫君要带我走,我却还不打算走,更何况……我要留在这里!我要丁晟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霈少惊讶之极,心下大痛,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怒极嘲讽之色,“不知夫人待如何?天天晚上替丁晟赚进大把银两便是夫人的报复!”转过身去不看泠儿苍白的脸色,假装可以忽略心底被掏空了一块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房中另一个和伴着嘴的夫妇俩一样心痛的却还有六殿下。单单是听到霈少的那句话,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不忍心看她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如此,慕容公子明日便启程回去吧。青儿就让本宫代为照看一段时间。”轻叹了一口气,六殿下颇有些怒气地说道。
走了,都走了。站在根本打不开的窗前,泠儿泪眼婆娑。
相见不如不见么?原来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见了,却居然……正哭得伤心时,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还以为又是丁晟,泠儿腹中暗骂无耻,狠狠地一把甩开。
“小姐……”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女声。
“哑儿?”她惊讶道。
“小姐跟着六殿下去吧。求小姐带上哑儿!慕容公子也是有苦衷的,还请小姐不要如此……”
“哼,苦衷?”她冷笑,“真的么?哑儿你告诉我,夫君却是有什么理由让另一个男人带走自己的夫人?”
“慕容公子只是担心小姐在此难免要……难道小姐最近没觉得自己贪睡了么,食欲也……”
“哑儿想说什么?”
“小姐日后就明白了。听哑儿的没错。只求小姐带哑儿走!”
“在此地也无可恋,听哑儿的。”
——真的有苦衷么?心中的怨气不想信,但内心深处,却不愿不信……
夫君,只盼着有一天,泠儿能真正回到夫君身边……
第20章 萍碎遗踪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晨光熹微,空气里氤氲着前夜细雨过后的泥土气息。缘情雅叙人皆寂寂。连红袖和丁麻子都不知道之时,一架马车避开前堂喝早茶的客人,从缘情雅叙的偏门出去了。
“孩子,忘了姑苏杨家的源少吧,从今日起,你便是六殿下的侧妃。我知你恨我,但这未尝不是一条好的出路。从此我便也鞭长莫及,自己在侯门万事小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对青栀说这些。这个从来冷漠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从骨子里透着哀伤。越冷漠,只是越让人痛惜她的脆弱。看着她,总是会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曾经倾心的女子,总会想起在吴城慕容家的泠儿,会不会也有露出这样的神情的时候。父性泛滥么?或许吧。虽然六殿下跟自己提出要买断青栀半年的时间,让她跟她去帝都一段时间之时,自己不是没有百转千回犹疑不定,不是没有暗地找巡抚大人商量,知道巡抚大人拊掌称好,这才松了口。但是,对着连冷漠都懒得挂在脸上,只是一声不吭的听凭摆布的青栀,丁晟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语重心长。
“你很喜欢她么?”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问道。一脸没有表情的表情,虽然方向上是看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盯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是,很喜欢。”他虽然惊讶,但还是叹口气回答道。
“有多喜欢?”她不依不饶。
“喜欢到只要没有她,便如没有了心一般。”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问他。记忆终于被打开,当年的酸涩痛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此刻却像是猛兽一般从心底袭来,几欲吞噬这些年来都一直在胸膛里麻木跳动着的心。勉强直视着她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眼睛,他这样回答着,似轻飘飘的谈天,却又似在做着天底下最真挚最无从改变的承诺。
“是么?那为何还要离开?没有心的日子,好过么?”她浅笑。笑得残忍,而又凄凉,“你有没有想过,没有心的娘,要怎么活下去?”云淡风清的声音,却抛出了他从未听过的沉重而痛切的质问。像是为自己,又像是为当年那个婉弱的女子。
“吱呀”的一声,继而踏踏而去的马蹄声将他惊醒。——“没有心的娘,要怎么活下去?”难道她竟是泠儿么!一瞬间,天地失色……他做了什么!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天哪!
“少爷,别喝了……”褔二为难地看着一脸淡漠一杯接一杯喝着的少爷。自那日回客栈之后,少爷一边整理着这些日子卷宗,一边吩咐褔二准备一条小船回吴城。这么些天过去,看惯了少爷紧张的神色,反倒不习惯他从小到大脸上都带着的那种云淡风轻的淡漠,更不用说少爷的脸色比原来的淡漠更多了一些无奈和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的少爷有些可怕,连褔二都觉得有些惴惴。
“为何?”霈少略一挑眉问道。顺手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上回少爷喝酒……”那一顿折腾!——一想起来褔二就觉得当时被打的地方一阵抽痛……可是看着少爷的脸色,褔二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唉,要是这时候落霞在就好了!以往每每少爷难得任性,落霞说两句少爷就听劝了的,就连上次少爷喝酒以后也是落霞把少爷说通的……
“褔二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会放手让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么?”晃着酒杯,霈少喃喃说道,眼前有些许朦胧。
“自然是不会的!就算她到了天涯海角,褔二也会想少爷这样亲自去把她找回来!呃……应该……不会吧……”褔二偷偷瞄着少爷的脸色,发现不对,立马又牵强地扭转过来,说完,心下惴惴。——少爷怎么会这么问呢?而且,也没有带着少奶奶回去,难道并不是因为没找到,而是因为……这件事情越想越糊涂,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少爷。
“呵呵,褔二这么不自信?什么时候吴城慕容家的人都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少爷……其实褔二本也没想还要去遇一个心仪之人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要褔二怎么回答嘛……褔二连自己都……”
霈少闻言抬起有些惺忪的醉眼静静地看着褔二,末了那张冷漠的脸上居然绽放开温柔的一笑:“来,好褔二陪我喝一杯。”
“少爷……”褔二欲哭无泪。这可是在船上啊……归期都跟家里说过了,这万一要是醉酒头疼,那可怎么办……
于是一顿饭从晌午上了船不久就开始,一直吃到了日薄西山。临时充当饭桌的矮几还没撤走,少爷就倒在一旁睡着了。出乎褔二的意料,少爷喝过酒之后除了第二天就那么睡了过去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发烧,没有头疼难耐地辗转反侧,甚至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河风正好。霈少醒来走出船舱,却见满天星斗。顺手捞过一棵菱角,摘下藏在叶子下面的饱胀的菱角顺手又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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