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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红袖是……”霈少假装好奇地问道,脸上不掩轻笑。
“说起这红袖呀……”少女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本来也可怜。好好的官宦人家女儿,因为爹爹被上面查办沦落风尘。还好从小能歌善舞,再加上冷淡的性子,最初的两三年倒也过得不错。只是好景不长,被人带着去了我们姑苏数一数二的杨家参加了一场婚礼。其实本来也是好事,也是恩客冲着才会带去,却不料想当晚杨少夫人一舞,大半个姑苏城的人如坠梦幻,红袖竟也痴了,直道此生再也不舞。从此,红袖却也断了在这花街里卖艺不买生的好生活。一切皆有天注定啊!公子能想像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竟要在那些粗鄙不堪的人身下辗转承欢么?那么一个心性冷淡的人啊,到最后还不是被生活逼得阴狠毒辣。真要说起这红袖啊,醉菊我崇拜过她,羡慕过她,可怜过她,却也鄙弃过她。而今,却连鄙弃也鄙弃不到了,好歹人家现在被人带出了这花坊,而我……”
“听姑娘的口气,带红袖走的,却也非她良配。”
“什么良配!要是早两年,也要源少才能算得上我们红袖的良配,也就这两年,红袖她……外人固然看不上风尘女子,可要她跟着那样一个无貌无才的急色鬼,怎么算都觉得……唉,说起来,风尘女子能离开此地就算不错,又有何挑剔的余地!”
“听姑娘所言,红袖又为何甘愿离开?”
“她受够了姑苏的生活了吧。在别处,或许她还是舞冠群芳,在姑苏,却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怎么姑娘说得好像红袖又好像并不是逃出生天了,好像她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的样子……”
“不瞒公子说,那个自称‘丁爷’的男的醉菊实在是看得很不入眼。说他是姑苏口音吧,却又不像。红袖私底下跟我说,那人私下里说的却又是带着姑苏口音的官话。长得又矮又丑满脸麻子不说,还一脸的邪气,谁晓得是做什么的,搞不好啊……”醉菊一脸嫌恶,转头却见霈少一脸凝重,心下一紧,却又不知道说错什么了,只好急忙岔开话题,“哎呀,看我,公子来这里是解闷来的,这却成了公子解我的闷了,呵呵……啊,不对,公子……醉菊不是那个意思……”
“谢谢姑娘。这一百两,姑娘自己赎身也好,留着以后用也好,就当在下谢过姑娘今晚一番话。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就是为了打听红袖。若姑娘还想起什么关于红袖的去向和带走红袖的丁爷的东西,劳烦带着这张纸去找源少,他自会给你兑换钱庄通用的银票。今晚叨扰了,告辞!”
越来越笃定当时泠儿就在那驾马车中了!那么,它往哪里去了呢?走在路上百思不得要领,霈少索性不想了,决定先回客栈睡个囫囵觉。左右恶人已抢得一夜的先机,却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了。刚转过街角,却远远地已经看见掌柜的堆着笑脸在门口候着——原来是这样!一阵暖意从心中涌起。霈少笑了,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
“公子怎到此刻方回。”
“多亏了掌柜的好故事,本公子逍遥快活去了。”想到他,霈少就忍不住调侃了掌柜的一句。
“公子说,若霈公子回来了,还请霈公子回府里住着。”掌柜的还是恭恭敬敬地俯首道。
“不必了。我去睡一觉,天亮就走,就不打扰杨府了。到时候还请掌柜的叫我一声。对了,掌柜的,帮我查一个人,多年以前从姑苏搬走的姓丁的满脸麻子的人。”
“丁麻子?公子找他作甚?不过是个在人家家里做事的,而且都已经搬走了十六七年了。”
“掌柜的认识?那再好不过了!还劳烦掌柜的好好想想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明儿一早讲给我听吧。钱照算,算在你家少爷账上。”
“是。”掌柜的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长吁一口气。——冷脸霈少的名号,他也不是没听过。这可是个不好应付的主啊!
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原本打算好好睡一觉的,又是那个凸月挂在中天。惆怅似天边的丝丝薄云在心里一点点铺开。以往的那些美好就像月光透过薄云,在朦胧中愈加的美好,却也让薄云飘过之后的月光,更显孤寂。
霈少不禁想起了那个晚上。要是自己在那个晚上把心事说开,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唉,泠儿,要强如你,怎就遇上了迟钝如我!若这一切皆是天意,泠儿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尽快找到你,然后让你再也不离我身边!
——也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却又不得成眠的时候,慕容霈,这个十六岁当家的慕容少主才能卸下一切的包袱和面具,才在月下露出这样的伤感和悲戚。不知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望着月,这样想着当时……
丁麻子,十七年前还是丁家的不起眼的小厮。这么多年过去,姑苏却已经没人知道他现在混得如何了。几天前他出现在叙情院,却没有几个年轻人识得。倒是他把红袖带走的消息在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终于在姑苏城的中年人群当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大家感叹之余,却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的,带着红袖又是去向何方。
第二天一早到底还是辞别了源少,霈少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那间屋里,似乎还是氤氲着栀子花的味道,虽然,栀子的花期早过。想起了遇见她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的每个动作每句话,想起了那次惊心动魄,到最后,思绪还是不免归到了那晚,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视线里被带走……
闭了眼一遍遍回想那个男子,回想那之后每个人的每一句话。待到日暮时分,传出慕容家主令,令曰:慕容家各家店铺暗桩密切留意与一二八年纪的美貌善舞女子一同出入的一麻脸丁姓男子以及一架浓香马车。
同时,姑苏杨家名下的各处店铺也已经流传开了丁麻子和红袖的画像,得到少主的密令,说要密切留意此二人。
然而,直到半个月后,霈少才得到消息说在姑苏城北城门外五里处的驿馆后的沼泽里发现了一架奢华的马车,经过当日那两个城卫的确认,的确是当日红袖所乘的那架马车。
而慕容家和杨家所追查的那两个人连同林泠却似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了踪影。
——泠儿,你到底在何处啊……
慕容老爷走进听雨的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对这桌上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报告愁眉不展的儿子。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儿子已经消瘦了许多。从小性情冷淡的儿子居然也有为一个人如此茶不思饭不想、魂不守舍夜不能寐,却还偏偏倔强着咬着牙一刻都不愿放松的时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到底有些心疼啊!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霈儿,别太累着自己。有些时候,人的精力只够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情。慕容家的家主令,爹先代霈儿保管些时候吧。源少在前厅,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看……”
“霈儿多谢爹爹!”霈少把家主令放在桌上,就朝着前厅跑去。
“那丁家……”
第14章 断弦碎簪
玉簪掂做两三截,琴弦已断应难接。
她是在颠簸中,被什么东西硌得疼醒的。
不断的颠簸,不断的颠簸。只觉得四面的东西向她挤压而来,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及其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面。隐隐的,能听到左边有马蹄声,而上方又隐隐有男女对话的声音传来,他们说的是什么却又听不真切。努力去听他们说话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疼痛。——这是在哪儿?自己又是怎么了?
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上一刻还有意识的时候,是在梅花林。远远地已经看见霈少向她走来了,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满脸麻子笑得狭促的猥琐男子。——一想到这个人,便是一阵寒意从心底冒出来,她打了个冷战。——对了,那个男子动手拖她走,她朝着霈少大喊“夫君救我”,霈少却掉头就走——这,到底为何?难道是霈少故意安排的?但是那男子让她实在不相信这种可能性。拿自己就是被劫持了?那么,那个麻子到底是谁?这马车又是去向何处?还有马车中的那个女子又是谁?一连串的疑问从心底冒出,带出一阵战栗。说不害怕是假的,尤其想到霈少的掉头就走,又让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倍增。不愿再去想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只是摸索着蜷起身子,让自己在这本该暖风微醺的夏夜的不再颤抖。
靠着冷硬冷硬的马车壁,她不禁潸然泪下。怨恨天意弄人吗?是的。既要她嫁慕容霈,为何又要让他们在上元节相识,以致彼此暗藏心结!既然要她爱上他,为何又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清楚一切的时候发生这样的意外!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若是发生了什么,就算还有重见的一天,她又要怎么去见他!——是不是应该期待他会来找她?是不是应该期待上天最终会给她一个好的结局?心到绝望处,生命中的人一个个出现在眼前。爹爹,表姐,源少,还有慕容家的夫人、老爷、褔二、落霞,还有——他。在黑暗中,眼泪流得恣意,直到,再度坠入黑暗前……
在黑暗中,她想起每年生日爹爹都会对他说的一句话:“泠儿是上天赐给爹爹最好的礼物,因为有泠儿在,再辛苦的生活,都是快乐的。”从前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在那片桃花林里,她明白了。而今,生活也赐给了她最好的礼物,为了他,她也要好好的活着。
“这是哪儿?”再次醒来,便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这素帐清壁倒也不像是谁的闺房,可是却弥漫着些许脂粉香,虽然已经不是那么浓郁,到底还是有些刺鼻。她皱着眉将屋子环顾一周,问坐在床边的一个浓妆的女子道。
“周老丈,周老丈,快来看看,她醒了。”见她醒了,那女子皱着眉不耐烦地朝外间嚷道。声音虽然还算清润,但那音调着实刺耳,扎得人头疼。她的眉头皱得愈紧。
一个山羊胡子穿着长褂的长者快步走进来,三指扣住她的脉门,片刻笑道:“姑娘恢复得不错。心结既然已解,还有这点热度确是不要紧。这位姑娘既然说急着赶路,反正也是坐在车里,饮食休息注意一点也就没问题了。”
“你确定她只是心事郁结导致受风,现在已经没事了?她不省人事已经耽误了我们三天的行程,这一味药未用,你告诉我已经没事了?”女子挑着眉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脸上却只见喜色,不见对病人的担心。
“姑娘若是不信,尽管请别的大夫为这位姑娘诊治。”周大夫恭恭敬敬地俯首。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小心你的狗头!”女子气势汹汹道。一把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走了!这三天的吃穿用度,将来从你身上出!”起得太猛,她一个踉跄。站在一旁的周大夫一脸紧张,伸出手来欲扶一把:“少……”
走在前面的女子却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嫌我不够小心?把你的脏手拿开!”倒是走在后面的病人苍白着脸看了周大夫一眼,满含感激。
眼看着那架破旧的马车横冲直撞地绝尘而去。周大夫拿出几日前得到的慕容家主令。那马车与描述的大相径庭,但两个人确实像家主令上所描写的。那么,那病人……反正时候也不算早了,周大夫打了烊,放了一只鸽子出去,然后架起马车向南去。
自从到了这个地方,那女子和那麻子似乎就不打算再往前走了。下马撤之前,他们还大费周章地蒙上她的眼睛塞着她的嘴才把她带进了这间房。四五天了,出了一个哑巴的小丫头按时送饭进来、按时带她到偏室沐浴,她还没有见过别的人。门窗自然一直是锁着的,只听得们窗外的热闹却瞧不见。
房里,一瓷瓶、一枝梅,一张素琴、一副棋枰,无片纸滴墨。剩下的,便是粉罗帐轻掩红木床,红木桌立中央,由几张小凳众星拱月般绕着。房间极简,看似寻常用料却是极尽豪奢。
到第五天日近黄昏,实在是百无聊赖。听着楼里还没有热闹起来,便在房中调弦轻唱。“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