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了个广东省政府参议的美名给他。有人说他的手沾着黑墨更沾着鲜血,他倒不忌讳此说,天下是打出来的,要不,小小的“刘聚茂”能有这等大的势力?
烟、赌、娼在古城蔓延成害,要禁,谈何容易?他刘甲第的嗜好就是搓麻将,他在南京路的高楼深院就是一个大赌窟。蒋太子请他们来恳谈,是恳切的尊重,更是威严的警告——勿谓言之不预也。厉害!他的嗅觉就更品出了其中之味。
待到众名流恳谈时,有的赞叹不已,有的支吾其辞,有的疑虑困惑,刘甲第依旧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禁烟禁赌禁娼嘛,烟为三害之首,这第一把火嘛,理当禁烟嘛。”
这是不露声色的“将军”。蒋介石对苏区进行围剿时,为筹措军费,执行的是“寓禁于征”的政策;熊式辉的省政府在抚州就设立了“特种商品公卖处”,贩卖鸦片,已是公开的秘密,分明受到政府的公开保护呗。你蒋经国莫非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不想蒋经国立即应道:“刘会长说得对!鸦片是中华民族的大敌,诸位想来都知道鸦片战争,都知道一百年前帝国主义用鸦片毒害麻痹我民族的罪行,都知道在虎门禁烟的硬梆梆的清官林则徐吧!林则徐长了中华民族的志气,可惜,林则徐太少了!今天我希望建设新赣南的禁烟运动中,涌现许许多多的林则徐,以林则徐的大无畏的精神,彻底查禁鸦片,凡烟土全烧毁!凡烟犯则枪毙!”
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刘甲第费力地抬起眼皮,撞见这位太子因激越而炯炯的目光时,竟打了个寒噤。
那沙哑的嗓音因冲动放大了音量,竟清楚地传到对面的办公室,那求职女子便忘了答徐君虎的问话,静静地谛听起会议室中的演说。
求职女子正是章亚若。她似乎刻意修饰了一番:大波浪鬈发披至肩头,一件紫色碎花旗袍镶上咖啡麦芽滚边,更衬出她的婀娜多姿,再配一双精致的白高跟皮鞋,给这古老陈旧的米汁巷1号带进了夏的亮色和躁动。
徐君虎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有点那个,联想到她求职信的内容,便觉得此女子是会惹得男人们注目的角色。那女子呢,似极端敏感与自尊,端坐着且微微红了脸。于是一问一答就成了干巴巴的例行公事。问到有何特长时,那女子沉吟片刻,终于坦然地摇摇头。
徐君虎就感到棘手,怕难以在公署中寻到合适的位置安排她。思忖间,杨秘书递上重庆拍来的急电,他便请女子稍候,他得请蒋经国明示呗。
蒋经国终究是有感召力的,会议室内已开展蛮热烈的讨论,反正要抓烟贩子,太子有胆量,大家乐得看热闹。
徐君虎拽拽蒋经国,递上电报,经国看毕,却问起求职女子来:“来了么?印象如何?打算怎么安排?”
徐君虎摇摇头,小声答道:“怕难以安排,经历简单,又无特长,再说人比较花哨。”
蒋经国一笑:“我看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公署不是缺个整理书报资料的人吗?”
徐君虎便点点头:“行,她文化程度倒不低。”
欲转身离去,蒋经国又叮嘱一句:“让她下礼拜来上班吧,哦,上班前让她上我办公室一趟。”
徐君虎不由得扭脸看他,他却加入到名绅的讨论中去了。
似曾相识?徐君虎摇摇头又点点头。
第一部分国破山河在(8)
9
六月里的阳光真好。
阳光是金灿灿的,流泻着热烈、淘气和痴迷,却并不灼人。阳光从绿成苍翠的树冠筛下,地面便晃动闪闪烁烁的碎金,诱惑你也捉弄你;阳光给古屋芦棚一视同仁地镀了一层暖色,你的视野便充溢和谐和迷离;阳光洒在人们的脸上,哪怕是面呈菜色的难民,眯缝起眼也陶醉在金色的梦中,毕竟远离了寒冬呗。六月的阳光里,男女老少躁动着喧哗着,看那街巷墙壁,剧院公园无不张贴着烟禁赌禁娼的布告,布告上赫赫然签署着蒋经国的大名。
是等待的希望,是希望的等待,在喧哗与骚动中拭目以待吧。
沭浴在阳光中的章亚若,迷醉得淘气起来,她眯起双眼看天,让金灿灿的阳光幻化成七色彩虹,晕眩中她差点把行人撞倒,遭了白眼她拐进小巷,眼见前后无人,她忘情地旋转了几圈——地道的华尔兹!她很快乐,她想大声说一句:礼拜一的早晨,真好!
她要进专员公署上班了!
她要开始崭新的生活啦。
她有几分悚惧那位严肃的徐秘书,窝着几分委屈,她不是来乞讨,不需谁的恩赐,她渴求的是理解。于是她赌气说一无特长。她会没有特长?她的华尔兹,却尔斯顿都跳得流畅轻盈,篮球中锋、排球二传手当年在葆苓女中也传为佳话,她是活泼开朗的新女性;可她也恪守传统女性做人的准则:烹饪〓女红她都拿手,作诗填词、棋琴书画她也略通一二,蝇头小楷娟秀妩媚,若拿起排笔写标语,你会为须眉气所震慑!她还有一绝:让大弟浩若扯响京胡,她的青衣角色称得上做、念、唱、扮俱佳。熟识她的人,没有谁不夸她是多才多艺的佳人。她的赌气,也不全是女人的使小性子,不知不觉中她有点宿命,信人与人有缘分,没缘分再逞强又有何用呢?
是呀,人是有缘分的。她的脚步缓慢了,目光流向路旁的赣州剧院,彩色挂牌上——“青衣泰斗盛叶苹”赫然入目。从吉安而来的盛叶苹,做念唱打扮相俱佳,在赣州红氍觎上亦崭露头角。可如果没有从泰和到赣州的同车逃难,她如何能知盛叶苹艰辛得惊心动魄的“逃婚记”?又如何能理解叶苹母女不畏强权、不贪羡荣华富贵的“壮举”?她们是被世人俯视的“戏子”呵,“戏子”的心也不甘沉沦呵。世上有许多看似巧合的相遇相知,而常常恰恰是这巧合改变了人的一生!是盛叶苹母女不向命运低头的勇猛机智的举动,给了她启迪和信心。
吉安一位战区的副司令迷上了盛叶苹,捧场、宴请,还觉不乐,派副官带着彩礼上门,欲纳叶苹为妾。从,披红轿车迎进门;不从,砸你的牌抢你的人。母亲见过世面,表面应允,连夜却带了女儿出逃,辗转周折,逃离虎口,也亏了亚若一家相帮!
谁知那位年过半百的副司令,就像他吸大烟上了瘾一样,竟对这母女穷追不放。副司令的副官又来赣州纠缠,无非故技重演、软硬兼施。并扬言:此番来就在赣州安营扎寨,老子今夜宴请蒋专员,立马在赣州设一个战区办事处,看你母女还往哪逃?母女便豁出去了,闯专署拦住蒋专员喊冤:“蒋青天,为我女儿作主啊!”蒋经国听罢原委,果断答道:“好,我作主。今夜你就挂牌唱戏,我去看。”是夜,蒋经国先赴副官之宴,义正辞严将其斥回;又果真去剧院看叶苹演出。母女俩终重见天日,扬眉吐气了。
这样,亚若才放心又诚心地写了求职信呵。
又来到了米汁巷1号,这是第三次了。以后不用再数次数了。只是她来得太早,老屋静悄悄。冥冥中像有谁指引,她穿过老屋下台阶,见东院小门虚掩,轻轻一推——那繁花茂盛的月季丛中,一个男子捧着一部厚厚的线装书,踱来踱去吟诵着。门的吱呀声惊扰了他,抬起头眼前一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谁?
“你是——?”
章亚若就为自己的莽撞而局促不安,尴尬地镶嵌在门洞中,圆圆的脸羞赧得绯红:
“我……我叫章亚若。”
他会记得这个求职者的姓名吗? “哦,你就是章亚若?”蒋经国注视着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不为别的,徐君虎怎么说她比较花哨呢?眼前分明是位纯清素雅的女学生嘛。
章亚若已“面目全非”。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也诚心感谢那位严肃的徐秘书的忠告:“章同志,蒋专员嘛,嗯,崇尚朴素。”她明白他的耿直和好心。
那天,离了公署,她就直奔陈玉芬处,借最大众化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呗,又央玉芬将她长长的大波浪齐耳根剪了,玉芬倒痛惜子半天,配上白袜黑圆口布鞋,嘿,标准的朴素型。她被蒋经国看得不好意思,进退两难。蒋经国这才朗声大笑:“来,请进办公室坐。”
办公室布置简洁:一张硕大的写字桌、一套木制沙发、一只书柜。书柜中充塞着俄文版的书籍与线装书,《曾文正公全集》引入注目,还有两本中译本:马克思的《资本论》,《社会发展史》。
章亚若并不坐下,伫立书柜外,浏览一番,这是她的习性。见蒋经国为她倒开水,忙说:“蒋专员,我就要在公署工作啦,您甭客气。”
蒋经国照例不误,咧着大嘴笑答:“下不为例。此刻你还算我的客人嘛。怎么,你也很喜欢书?”
章亚若点点头。
“这些书可曾看过?”
章亚若便涨红了脸,摇摇头“我不喜欢读政治书籍。理性强的古文也读不进去。”
他为她的坦率略略吃惊:“哦?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喜欢读小说,古今中外的都能读进去。还有嘛,喜欢古诗词。”
“古诗词你喜欢哪一家?”
“喜欢的家多呢。最倾慕的却是李清照。”
“因为她是女人?”
“因为她是不平凡的女人。”
“哦?”
“您不这样以为吗?她才力华赡,逼近前辈,不要说在女人中,就是在士大夫中,她也以灵气文采独占鳌头呢。最可贵的是在国破家亡的人生逆境中,她喊出铿锵作响的诗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蒋经国很协调地与她合诵,他又一次为这个女子认真的争辩所感染。
章亚若两颧酡红,蒋经国倚着书柜斜望着她,她与他近在咫尺,而且没有距离感。
蒋经国也有点恍惚:似曾相识?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位太子当然追忆不起在古城南昌与她的三次短暂的相遇。
第一部分国破山河在(9)
“你是老俵?国语说得这么好,京味挺浓的哦。”蒋经国的国语可是带着浓重的浙江奉化尾音,异国十二年,乡音未改嘛。
“我是老俵,可只能算四分之三个老俵。”章亚若调皮起来。
“哦,此话怎讲?”
“我的家族中,祖父的血脉是浙江人,太平天国时来到江西吴城镇的。我祖母、父母都是地道的江西老俵。”
“这么说,我们还沾点老乡的边。”
就都笑了,轻松且愉悦。
眼见快到上班时间,章亚若收住闲聊,认真问道:“蒋专员,谢谢您对我的帮助。徐秘书要我上班前到您这儿一趟,有事吗?”
“哦,没事。”蒋经国顿了顿,“你的求职信,我读了,说实话,我很感动。不过,我想个人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如若与民族的灾难、国家的兴亡比较起来,那是微不足道的。哦,你不要误解,我并不是指责你的不幸。我只是说,要从个人的不幸中解脱出来,振作起来,不要迷失你自己。我相信你,会在这新的岗位上开始新的生活。”
他握住了她的手,全然的同志式的兄长式的激励的握手。
章亚若的心颤栗了:“谢谢您。我会的。一定会的。”
她的声音哽哽的,她的眼睛濡湿了,六月清晨的金灿灿的阳光漫进了办公室,她仰视着他,他是她的救星,是她的太阳。她把他当成了圣人、神人。她的追求她的寻觅没有白费。
她精神抖擞地走向她的岗位——在公署整理书报资料,她不敢小觑这项工作,做得认真仔细,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人们的存在。
忽地,宁静而有秩序的公署像卷起了一阵飓风,像滚过初春的惊雷,人群鼎沸,嚷着呼喊着,朝屋后的操场涌去……
章亚若浑然不觉。抗战时的报刊很是金贵,是众多信息的来源之一,也是各种舆论的工具,因长时间公署无专人管理,各种书报杂乱地堆积着,她将它们分门别类理好,设想着搞个小小的阅览室,是否搞份简报呢?或许对专员的全面规划有补益?
老屋又寂静无声了,从后操场上却传来阵阵声浪,她这才如梦初醒,出了房门,却差点与匆匆走来的两位男子撞了个满怀。
“亚若——你?”一位男子惊愕地喊道。
“宇民兄。”亚若也惊喜地唤道。
“怎么,你们认识?”另一位男子正是蒋经国,不无惊讶地问道。
“岂止认识?我们是亲戚嘛,我的妹妹是她的弟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