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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就活成了另外一种境界;苏波多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可
待在监狱之外的我,前程也并非是花团锦簇着的,它一样也令人难辨吉凶,暧昧得
像躲在父母身后的怀春少女。
是的,我们从夏天走出来;是的,它曾经是那样盛大。而现在,谁这时没有房
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我打电话约师敏一同去看苏波多。师敏留校了,正准备考研究生。
我们坐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关押苏波多的那个看守所。
苏波多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会剃着一个青惨惨的
光头,而是短短的长着寸把长的头发,反而显得很精干;身体似乎也强壮了一些,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们,他笑了。
我和师敏陪着他笑,接着又讲了讲各自的现况。我们共同回忆起每年专业报考
时美院门前的情景:相当一部分考生由家长陪同从外地赶来应考,为此聚集在学院
校门口的家长们熙熙攘攘,他们脸上写着希望与焦虑,他们的背包里带着食品、饮
料、雨伞、画具……望子成龙的心情令人感动,而这些我们也都曾经历过。
“……豆号,她挺好的……她……”师敏终于说出了蠢话。
我不敢去看苏波多,豆号最后一瞬飘扬起的黑发在我眼中飞驰着下坠。
“是的,我知道,她挺好的,”苏波多出其不意地说,“前几天她才来看过我。”
我像听到某种咒语般地呆住。
师敏把头别过去,眼泪甩在了我的手背上。
师敏说:“波多我要有本事我会把你从这救走的我会把你救走的。”
秀珍的第二次爱情
王清平
只有相互搀扶,秀珍和“黑胖子”才能走出困境。
秀珍和丈夫走出车站就转向了。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边上,不知道去县医院往
哪儿走。秀珍焦急地东张西望,想找个可靠的人问问路。
大姐,坐车吗?
人流里一个蹬三轮车的“黑胖子”侧过脸来问秀珍,三轮车停下了,人却还骑
在车上。秀珍没打算坐车。她没有闲钱坐车,也没有心思坐车。但她需要问路。她
看一眼一脸憨厚相的“黑胖子”,便搭话:大哥,请问去人民医院怎么走?大哥大
姐是当地对陌生人的习惯称呼。
“黑胖子”没有正面回答秀珍,而是把车骑到秀珍面前,说,哎呀,好远哩。
上车我送你们去吧!
送?秀珍心想,说得好听,不要钱吗?早听说城里人指个路都要钱,连句实诚
话都听不到,今天算是领教了。秀珍扶着丈夫就跟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喂,大姐,你们走反了。应该回头走。“黑胖子”在身后提醒他们。
秀珍相信“黑胖子”这句话,她模模糊糊记得医院好像是在那边。他们转回头,
挤过人流,贴着人行道边慢慢地走。丈夫目光和脸色一样黯淡茫然,不住地唠叨,
这一去县医院要得多少钱花呀!秀珍一听钱字头就炸,心就烦。进城给丈夫看病,
是她豁出去的决定。丈夫到现在还是坚持不看。秀珍说,别烦我,摔锅卖铁也要治
病。
大姐,我送你们去医院吧,你们这么走早哩。“黑胖子”骑着三轮车跟在秀珍
的身后。
秀珍停下脚。她真的担心去迟了赶不上看病。她害怕提到钱,但眼下她又不能
不说到钱,她问“黑胖子”,到县医院要多少钱?
路远。两人三块钱。
不算多,秀珍心想。但觉得这里还有杀价的余地。她继续向前走,一副走着去
也无所谓的样子。
两块钱,怎样?黑胖子紧盯他们不放。
秀珍想,背两个人去医院才挣两块钱,让乡下人也不干。不过,眼下一分钱对
于她来说都十分珍贵,她不能便宜了“黑胖子”,说,一块。
“黑胖子”咧嘴苦笑,大姐,再添点。见秀珍头都不回,又自言自语说,一块
就一块,正好顺路,上车吧。
秀珍和丈夫坐上三轮车,感觉很轻松。在他们面前,“黑胖子”像架不停运转
的机器。他的屁股与座垫若即若离,随着左右脚一上一下而左摇右晃。没走多远,
就脱下外面的夹克衫,只留下衬衣。衬衣背后开始出现一个个湿点,不一会洇成一
大片,死死贴在“黑胖子”的背上。到一个坡脚,“黑胖子”跳下车,一手掌把,
一手握住座垫下面的抓手,猫腰吃力地推车。秀珍心软,要不是丈夫病歪歪的,她
准会跳下车走上坡去。
看见县医院大楼上的红十字了,秀珍兴奋地说,到了。三轮车在大门口停了下
来,“黑胖子”从秀珍刚才的座垫底下取出一个大水瓶,一边咕噜咕噜饮水,一边
伸手接过秀珍给的一块硬币。见秀珍和丈夫走了,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回车
站时我在这等你们。
秀珍心想,这人真会挣钱,还想拉回头客哩。
整整一个上午,秀珍在门诊大楼跑上跑下好几趟。化验、透视、拍片,一样样
领着丈夫去做。做完了,找个地方安顿丈夫歇着,自己去划价缴费。累是累点,但
秀珍感到还是这里的医生规矩。医生嘱咐她们,别走远,等下午化验结果出来再看。
秀珍估计,丈夫病得不轻。
下午,医生看完单子说,准备住院。
秀珍心慌,忙问,什么病?医生没听见似的。丈夫拉过秀珍,说,不住。这下
医生听见了,问,住不住?
住。秀珍斩钉截铁回答。事到如今,她决定不依丈夫的。她取过医生开的住院
证。
秀珍扶着丈夫来到住院部登记处,对照单子上的收费,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正
好对数。她很欣慰地连同单子和钱送进窗口。不料,登记处的女人把单子和钱扔出
来,说还差一百块。秀珍纳闷,想问清楚一百块是什么收费,却被排队的人挤出窗
口。
秀珍站到一边,一筹莫展。丈夫还在嘀咕嘀咕钱的问题,她装着没听见。她决
定等没人的时候再跟登记处商量商量,不然,一点办法没有。
大姐,大哥住院了!有人打招呼。
秀珍抬头看见上午骑三轮车的“黑胖子”,一手提着饭壶,一手抓住当毛巾使
的夹克衫擦汗。秀珍在奇怪他怎么老出汗。虽说只有那么一块钱的交情,可毕竟是
县城里最熟的人了。因此,秀珍亲热地叫声,噢,大哥。住院了。
“黑胖子”盯着秀珍手里的钱问:住上了?
没有,差一百块钱。
“黑胖子”着急跺脚,就地转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是副热心肠。他啧嘴说,这
钱到医院里还算他妈钱吗?差一分他们也不让。
秀珍说,是啊!
“黑胖子”问,赶快挪钱去。这么愣站着办不成事。大姐,县城里有什么亲戚
没有?
没有。
“黑胖子”转向有珍丈夫问,大哥有朋友没有?
秀珍丈夫在一旁有气无力说,咱乡下人哪有城里的朋友。
“黑胖子”说,哎呀,这可怎么办呢?他低头想了想,把饭壶塞给秀珍提着,
说,单子给我,我来试试。
秀珍递上单子,跟在“黑胖子”后面。“黑胖子”把半截身子伸进窗口,嬉皮
笑脸喊医生说,哎,王医生,你家煤气我上午给扛上楼了,你家老大娘在家。秀珍
听到医生说声,谢谢。“黑胖子”又说,今天我拉个客人,乡下的,手头紧,住院
差那么一百块钱。请你先让他们住下。秀珍听到医生说,住下可以,不给钱怎么办?
“黑胖子”说,包在我身上,不给我砍掉他们的脑袋。医生说,那记在你的帐上,
行吗?“黑胖子”说,中。退出来,说,好,你们办手续,我上楼去,饭快凉了。
谢谢大哥,秀珍真的很感激,目送“黑胖子”咚咚上楼。
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门口,秀珍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张望。在看到23号床号同时,
她还看见“黑胖子”正在给24号病人喂饭,挺认真挺耐心地在喂。一见到进门的秀
珍,“黑胖子”大吃一惊,你们怎么住这儿?秀珍说,23号,不对吗?“黑胖子”
放下碗筷,把放在23床的东西拾下来。
秀珍说,我们自己来,你这是……
“黑胖子”说,家属,住几个月了。突然亮开大嗓门冲门外喊,护士,23床来
人啦,床上怎么什么东西没有。
门外有护士应声,跟我来领。
秀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黑胖子”要过她手里的票走出去。等秀珍回
过神来赶出门,却找不到“黑胖子”了。她只好又回到病房。不多会,“黑胖子”
顶着被褥枕头,一手提水瓶,一手提脸盆痰盂,用脚抵开门,秀珍忙上去接东西铺
完床,扶丈夫上去躺下。秀珍心里踏实了。
病房里一时很静。“黑胖子”一星一点给病人喂饭,听不到一点声音。床头吊
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不紧不慢,像有钟表秒针在走的声音。秀珍看到24床病
人很瘦,一睁眼像口枯井,十分怕人。
“黑胖子”把饭壶里的饭倒进碗里,呼呼地吃掉,去外面洗了回来,突然换个
人似的眉开眼笑说,咱们真算有缘分,早上我们还互不相识,现在却像老朋友似的,
秀珍在“黑胖子”的劝说下又喝了一碗汤。这是秀珍一天吃得最饱的一顿。涮了饭
壶碗筷回来,“黑胖子”坐下聊天,说,这天下什么都可以有,不可以有病,什么
都可以没有,不可以没有钱。这句话在医院里最能体现出来。要是有了病,多少钱
也让你倾家荡产。
秀珍丈夫说,生了病不花这冤枉钱不好吗?
“黑胖子”说,大哥这话不对。人挣钱干吗?不就是花的吗?人生病时不花钱,
还等什么时候花呀!
秀珍说,这话在理。李大哥是城里人吧?
哈,城里下岗工人,靠力气糊口,比你们种地的强不到哪去。
秀珍说,我看李大哥挺爽快,不像城里人。咱乡下人都说城里人小气,一分钱
掰八瓣子花。
“黑胖子”大笑,城里人也有三六九等。小气也是给逼的。举步要钱,不算计
能行吗?哪像你们乡下人,什么地里都能长出来。我寻思着等有了钱,到乡下买块
地种,保准比蹬三轮车强百倍。
秀珍一听这话也乐了,说,真是怪事,我早寻思着到城里做点小买卖的。
他们的谈话很投机,忘了悲伤和烦恼。等再回到现实中来时,秀珍说,李大哥,
我想明早赶回乡下挪点钱。“黑胖子”说,对,我准备好了,明天不出车。我照应
着,你放心去吧。
秀珍回到村上,好多人见她都一怔:两天不见,秀珍瘦下去一壳。秀珍强装笑
脸奔回家,关上门,搂住女儿哭成一团。哭一阵子,咽下泪,洗把脸。可怎么洗,
红肿的眼眶和一脸的悲伤也洗不掉。她振作精神,到村上借钱。农家都不宽裕,好
在都不抹面子,多少借给秀珍一点。凑足三千块钱,秀珍再把孩子托给婆婆,带上
换身衣服和被褥来到县城。
走进医院大门,秀珍看见西边自行车棚里放着一辆三轮车,用大铁链锁锁在栏
杆上,后面的红绒布座垫反放着。秀珍想,那一定是李大哥的三轮车。
秀珍走进医院住院部时,没留神听到路边有人喊她大姐。原来是“黑胖子”坐
在路边石凳子上。秀珍停住脚步,说,大哥在这干吗?
我在这等你。
有事吗?
“黑胖子”吞吞吐吐说,也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家大哥住进那间病房,
我就知道病得不轻,跟我老婆一样就是熬时间,你要有思想准备。
秀珍一点没吃惊,她早有这个预感,只是不希望面对这样的现实。听到“黑胖
子”说出来,秀珍止不住流泪水,说,谢谢你,我要尽到心意啊,你说是吧。
对,要尽到心意。可我们在病人面前还要高高兴兴的。
秀珍不哭了,说,那当然。李大哥,你去做生意吧,病房里我照应着。
“黑胖子”笑笑,呵呵,一天不挣钱,这心就跟猫抓似的。那我去了。
秀珍目送“黑胖子”骑上三轮车消失在大门口。
住院住久了,跟居家过日子没什么两样。秀珍陪着丈夫聊天,全是村上的人和
事,话语轻轻的,全是温馨的回忆。等丈夫倦了,打发他睡去,秀珍又忙着洗涮。
她把“黑胖子”脱下的脏衣服洗了,洗时闻到一股浓浓的汗味,一点不臭。然后就
是帮“黑胖子”媳妇喂饭。24床吃不下去饭,秀珍就用汤勺刮苹果喂她,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