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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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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酒醒何处十三(1)   
  这天,柳三变在钱可家里论谈古今,忽听街上阵阵凄惨的唢呐声。 
  “好悲的唢呐。”二人说着携手出门,但见街上人山人海,唢呐声中夹杂着隐隐的哭声。 
  “怎么回事?” 
  有人看看二位,伤心地说: 
  “皇上驾崩……” 
  二人对视一眼,钱可拉他回到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 
  “你找什么?” 
  “找块白布,你没见人们都戴着孝呢。” 
  柳七笑道:“穿白戴孝是你的事,反正我本身就是白衣。” 
  “你那衣服怎么能用?” 
  “怎么不能?” 
  “抱过多少女儿,沾了说不尽的腥气,袖口还绣着花边……” 
  柳三变闻言,将袖口往上一挽:“花边不见了,这总可以了吧。” 
  “皇上仙去,看来得熬些日子了。” 
  “什么熬些日子?”钱可问。 
  “皇上一去,所有的妓院肯定封门,普天之下禁声禁色,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 
  “不管什么时候……”柳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钱可戴了孝布,和柳三变一同出来,混入人群之中。 
  人群缓缓东进,大小花圈遮天蔽日,引幡飘摆如重天之云,人们胸前白花,脚尖白花,头上也是白花,柳三变心里诧异: 
  “这女儿家穿着孝服是更加标致了。” 
  一人哭,大家齐哭,各哭各的心事,各哭各的伤心,眼泪有多有少,有清有浊。在一片悲泣中,柳七忽然间眼中发涩,嗓子眼里发痒,张大嘴巴,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嗓子,正好起在众声回落之际,众人不敢怠慢,也就跟着哭起。 
  过了一阵,哭声又落,众人喘着气想安静走一会儿,可突然,那清亮的嗓音又一声长哭。 
  如是几次,人们不想跟着哭了,便听三变一人大哭,有人悄悄说: 
  “哭得伤心,又有调儿,蛮好听的。” 
  男人们踏着哭声的节拍边走边低声啜泣,女人们耳尖,听这哭声逐渐成了无字之歌,她们觉得还没有哪首歌,能如此地打动心扉,于是她们不自觉地、自觉地、先慢后紧地往那哭声处汇集,所以当柳三变抹抹泪眼时,见自己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年轻的年老的俊俏的丑陋的女人。 
  这无字之歌,由柳三变领着不断重复,在重复中进行修改,当花圈引幡在沙滩上点燃,人们摘下花朵掷进大火的时候,一首《雨霖铃》的悲调早已烂熟于人们心中。一年之后的秋天,当楚楚和张颜送钱可柳三变二人往京都赶考的傍晚,三变就是依这个调填了那首具有永恒价值的词章: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 
  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 
  更与何人说。 
  公元1024年,即宋仁宗天圣二年,新皇帝赵祯首次选科,数万举子云集京城,仁宗为避免考场作弊,严明考试制度。考题在举子们进入考场后才由皇帝本人口述传达。每个举子的试卷均封了姓名,先由主考官审阅,审定入选后,才可在皇帝及众位大臣面前拆封,那时才可见举子姓名。 
  此方案一经公布,天下举子心服口服。主考官虽然年轻,却是个颇有才名的人,此人于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中进士,文品和人品俱佳,诗词不时流布于市,最长散文,此人便是张先的好友、宰相晏殊的同事范仲淹。 
  张先见着柳三变时神秘地说:“范仲淹主考,我必中无疑。” 
  “何以见得?” 
  “只要我在答卷中用两句我的诗就行了。” 
  “那就贺喜贤弟了。”柳三变说。 
  “柳永兄,我引你去见范大人如何?” 
  “还是不见的好。”柳七知道,张先带他去拜范仲淹,他就只能是柳永而不是柳三变了。 
  三天大考一过,范仲淹便开始彻夜阅卷。这主考官看卷子只看头两句,末两句,中间一句。五句定案的说法传到了仁宗耳里,仁宗即召范仲淹入殿。 
  仁宗看着伏地的范仲淹说: 
  “范仲淹,你可知罪?” 
  范仲淹略一抬头,见仁宗沉着脸,赶忙低头不敢出声。 
  “朕命你细心阅卷,你为何玩忽职守,五句定案?” 
  范仲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缓慢而又信心十足地说道: 
  “皇上,容臣禀奏。大凡好文章,起句必有不同凡响之处,臣读遍圣人书,精研贤者文章,未曾见有一篇起句不好的,所以,一般文章只看开头就可以定论了。臣为谨慎起见,起头多看一句,不知何罪之有。” 
  仁宗鼻子里发出哼声:“那么,朕问你,白乐天的文章起头并不见得叫响,为何也算是好文章。” 
  范仲淹答道:“白居易之文,平淡自然中有奇崛之意,自是成为一格,尤其结尾往往言尽意远,令人叫绝。” 
  仁宗故意说:“哦,朕明白了,为了谨慎起见,你又阅了末两句?”   
  今宵酒醒何处十三(2)   
  范仲淹接口道:“还多阅中间一句。” 
  仁宗将桌儿一拍:“大胆狡辩,天下举子苦修三年才可应试一次,何其辛苦,天朝才德之士何其匮乏,尔竟不体举子心情,不以社稷为重,五句定案实为不该。而今,你有何话说?” 
  “容小臣再禀,”范仲淹连忙接口道,“臣之阅卷,绝不会错过一个有才之士,请皇上明察。”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晏爱卿——” 
  晏殊连忙站出,撩衣跪倒:“臣在。” 
  仁宗道:“你将范仲淹审过的卷子再审一遍,只要有一篇漏掉的好文章……”然后看着范仲淹的头顶,鼻腔里出股粗气: 
  “退朝!” 
  这之后,范仲淹依然五句定案,所以,数万份卷子阅后又等了三个月,晏殊才复查完毕。晏殊向皇上面奏,范仲淹所阅卷子中确实没有上选的文章。 
  “好吧,晏爱卿,从今天起你就监督范爱卿审卷,此事关系江山社稷,千万不敢有错。” 
  又过了三个月,审卷处只剩下一百三十二篇文章,范、晏二人反复切磋,比较优劣,将文章按顺序排了下来,递交到仁宗案前。 
  “将前三人的卷子留下,其余即可拆封。” 
  范仲淹将五份卷子呈上。 
  “怎么是五份?”仁宗问。 
  “探花二份,榜眼二份,实难分出高下,请圣上裁决。” 
  仁宗细细对比一番:“实难分高下——今年赐榜眼两名,探花两名,将卷子拆封,看是何人。” 
  范、晏二人抖抖索索,将封处拆开: 
  “吾皇万岁,这探花二名是浙江钱塘钱可,西京(宋朝有四京,东京开封府,治开封;西京河南府,治洛阳;南京应天府,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县南);北京大名府,治元城(今河北大名县)。)尹洙(尹洙(1001—1047)字师鲁,河南人,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有《河南先生文集》。)。”晏殊报道。 
  “赐。”皇上只说了一个字。 
  “吾皇万万岁。”范仲淹报道,“这榜眼二名是,宋祁,宋庠(宋祁、宋庠,并称二宋,天圣二年进士,史学家、文学家。),都是雍丘(雍丘,今河南杞县。)人。” 
  皇上笑了:“也许是弟兄两个。” 
  “皇上圣明,这宋祁、宋庠是兄弟二人。”晏殊马上禀报。 
  “咦,你知道他二人?快快讲来。” 
  晏殊朗声说道:“皇上,宋祁、宋庠在杨亿在世时,经常见面,他二人是杨亿的常客。兄弟二人文品人品少见,此番同榜及第,真乃吾皇洪福。” 
  仁宗满意地点点头:“好,赐。” 
  众臣一齐跪下,齐呼万岁。 
  此时,众人的眼睛都盯到仁宗手上那份状元卷子上,仁宗见状,心情也是激动不已,他匆匆御览一番: 
  “这确实是数年来难得的好文章,来,给朕打开。” 
  范仲淹再拜,然后整整衣冠,神色庄重地接过卷子,以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封头拆开,念了数遍后才跪下详报: 
  “吾皇万岁!今年甲科第一名是福建崇安五夫里举子柳耆卿。” 
  “柳耆卿?”仁宗觉得此名耳熟,思索一阵问道: 
  “此人名字倒是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范仲淹连忙看一遍卷子:“皇上,今科状元柳耆卿字三变。” 
  “原来是柳三变,是不是那个填词的柳七?” 
  “皇上,”老臣柳宜颤巍巍站出,“柳三变正是柳七……”他想说这柳七就是他的儿子,觉得不妥,没说,咽了一口唾沫退入人后。 
  仁宗听说,沉思半晌: 
  “此人花前月下,何须浮名,且去填词。” 
  范仲淹:“皇上,今年状元……” 
  “今科无状元……退朝。” 
  锣鼓喧天,喜报频传,在这冲天的锣鼓声中,一个男人飘飘然走过街道,他侧脸看看挂在头顶的太阳,然后看看大地,顺着那条熟悉的巷道而去。 
  “兄长留步,兄长留步。” 
  他听见有人在叫喊,停下来,但并没有回头。 
  “兄长啊,”来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他转过脸,神情恍惚地问道: 
  “你叫我?” 
  “兄长啊,多年不见,你是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你啊。” 
  “你是……” 
  “孙春呀,怎么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阵,惊喜地说: 
  “果真是孙春,你在这干什么?” 
  孙春顺手指指:“说书呗,我还能干什么。” 
  那边有几个人,正站在书案前,等孙春呢。 
  “孙先生,快来,我们要走啦。” 
  “走吧走吧。”孙春手一挥,“明天再讲,明天再讲。” 
  “柳兄,咱们不见有年头了,快到僻静处聊聊——我请客。” 
  “去何处?”柳三变问。 
  “随便找个地方都行。” 
  “我看,咱们还是去丰条楼,那里人多,兴许能遇些熟人。” 
  “好,随你,到了那儿,用不着咱俩出钱买酒。” 
  “现在,只有自己买酒了。”柳七长叹一声说。 
  二人边说边走,孙春告诉他这几年秦时楼的生意火极了,而昭君馆有些萧条,说这东京城里又开了几家院子,而且一个比一个大。   
  今宵酒醒何处十三(3)   
  “皇上不是下旨不让多开吗?” 
  “哪呀,”孙春压低声音说,“全是皇亲国戚们开的,不让百姓开,还能不让他们开呀,这院子呀,只能越开越大,越开越火。” 
  柳七没说什么,和孙春来到丰条楼前。 
  这丰条楼是在城中繁华之地,不是妓院,却是妓女和豪客们聚集玩乐之地。二人来到楼前,各色女儿来往穿梭。 
  “我俩买瓶酒到楼上去喝。”柳七道。 
  “对对,这样省钱。” 
  柳七正在看酒,忽听楼上有人呼叫: 
  “柳七官人,柳七官人……” 
  柳七抬起头来仰望,栏杆上一朵鲜花正向他盛开。 
  “这位小姐,你是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快上楼来。” 
  柳七应声好,买瓶酒和孙春一前一后上了丰条楼。楼上处处红粉,处处呢喃,处处笙歌曼舞,柳七在人群里找寻,那朵鲜花不见了。 
  “在这呢。”那人在一张桌子边招招手。 
  柳七和孙春来到桌边,见还有两个公子在那儿饮酒,柳七道: 
  “姑娘,不打扰了。” 
  “屁话,”那姑娘道,“这么多年,你在哪里?我都要想疯了。”然后回过头对那两位公子说: 
  “二位,对不起,我的朋友来了。” 
  二位公子看看柳七,一脸不屑地说:“这位白脸有些年纪了,是何许人也?” 
  柳七不慌不忙,从袖间掏出白牌儿,往桌上一放: 
  “奉旨填词柳三变。” 
  “原来是柳七,得罪得罪。”二人说完赶紧溜了。 
  柳七坐在凳上,上上下下看着姑娘,脑海里极力思索着。 
  “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师师呀。” 
  孙春忙在他耳边道:“七爷,是昭君馆的师师。” 
  柳七想起来了,连忙站起,给师师赔礼: 
  “师师姑娘,多谢你上次相送之情。” 
  师师道:“那次呀,船工回来说,你在路上又交了一个姓张的朋友,向我要两份船费呢。” 
  “你给了吗?”孙春道。 
  “给个屁呀,我们哪能给钱呀……”说着脸一红不往下说。 
  孙春正要问不给钱给什么时,柳七拦住他对师师道: 
  “那张先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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