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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敖:孙中山研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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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外交官辄喜于晋接之间,以言语文字愚弄外国人,偶或占胜,即洋洋然自得曰:“洋鬼子

被屈于我矣。”其可笑一至于此。

    予被禁后数小时,忽有一监守者入,谓率马凯尼君之命,搜检予身,因探取予钥匙、铅

笔、小刀等物;然幸予另有一衣袋,中藏钞票数纸,未被检取,故彼所挈以去者,仅无重大

关系之文件数纸而已。监守者复询予需何饮食,予仅令取牛乳少许而已。

    他又说:

    被禁之第四日晨,有一自称唐先生者来视予,彼盖诱予入使馆之人也。唐先生就座,做

然曰:“前日之强君至此,乃公事公办,义不容辞,今日之来,则所以尽一己之私情。我意

君不如直认为孙文,讳亦无益。(李敖按:前引《伦敦被难记》,孙中山已向“一须发俱白

之老人’、承认自己是孙文,“唐先生”又何能再出此言?)盖此间均已定夺一切,且君在

中国卓有声望,皇上及总理衙门均稔知汝之为人,君姓名已震铄环球,即死亦可以无憾。总

之,君在此间实生死所关,君知之乎?”

    予曰:“不然,此间为英国辖境,非中国之属地,公等将何以处余?按诸国际交犯之例

,公等必先将拘予之事闻子英政府,予意英政府必不能任公等随意处置也。”

    唐答曰:“吾挤不愿更与英政府为正式之授受,今已事事停妥,轮舟亦已雇定,届时当

箝君口,束君肢体,畀赴舟上,而置于严密之所。及轮抵香港,当有中国炮舰泊于港口之外

,即以君移交彼舰,载往广州,听官吏鞠审,并明正典刑。”

    予曰:“公等此举,未免草率过甚。盖予在舟中,或得乘机与在舟英人通消息也。”唐

微笑曰:“否否,君虽万能,亦难出此。盖君登舟之后,即有人严密监视,与在此无异。苟

有可与外人通消息之处,吾等必先事杜绝,绝不便君有丝毫间隙可乘也。”予又曰:“舟中

员司未必与使馆沆瀣一气,其中安知无矜悯我而为我援应者?”

    唐曰:“愚哉君也。是轮船公司乃马凯尼君所深识者,该公司人员自当遵马君之命而行

,绝不为吾辈梗。”

    唐又续曰:“是轮船者,属于格来公司(Glean),本星期内未必启程(按:唐某与予

谈话之日为十月十四日即星期三),盖公使为经济起见,不欲专雇是船,因令其先载货物,

而行旅之费,则由使馆全认。这次星期,装载货物既竟,君亦须附载以行矣。”

    予谓:“此等计划,欲见诸实行亦良难。”

    唐曰:“此著如不果行,则予侨亦不妨戮汝于此.借免周折。盖此间即中国,凡使馆中

所为之事,绝非他人所能干涉者也。”

    唐言已,又侃侃然举高丽某志士事为我劝慰,并资启迪。盖某志士自高丽出奔至本,被

其同国人诱赴上海,戕毙于英租界内,由华人将志士遗骸运往高丽,高丽政府戮尸示惩,而

其找毙志士之凶徒,则获重赏并擢高位焉。

    唐口述时,手舞足蹈,意兴甚豪。盖彼以为此次捕予有功,将来中国政府亦必加以重赏

,赐以高位也。

    予问曰:“予殊不解公等何残忍若是。”

    唐曰:“皇上有命,凡能生致汝或取汝死命者,皇上均当加以不次之赏。”

    予又进逼曰:“君须知高丽志士之案,即中日开衅之一国。今公等致予于此,或招起极

大之交涉,未可知也。

    将来英政府对于使馆中人,不免要求中国政府全数惩治。

    况君为粤人,吾党之在粤省者甚多,他日必出而为予复仇,岂第君之一身可虑,甚或累

及君之家族,其时君将追悔莫及矣。”

    唐某闻子言,不觉色变,顿易其豪悍之口吻曰:“凡我所为,皆公使之命,我此来不过

为彼此私情计,俾君知前途之危险耳。”

    是夜十二,久钟时,唐又至吾室,与我谈话。

    予曰:“君如真为我友,则将何以援我?”

    唐答曰:“此即我之所以来也,我当竭尽吾力,希望脱君于厄。吾今方令匠人密制二钥

,一可启此室之门.一可启使馆之前门,我之所以如此者,因掌钥者系公使之亲随,绝不肯

授我以钥也。”

    余问以出险当在何时?唐答称:“必须俟诸次日即星期五(按:此时己在礼拜三夜十二

点钟以后,己为星期四,故所谓次日即星期五)。星期五清晨二点钟时,我或能乘隙而来,

援君出此罗网,未可知也。”

    当唐辞出时,又告我星期五清晨必来相援,汝可预备云云。然唐去后,予仍取片纸,书

数语,俟星期四(即十月十五日)上午授于英仆,乞其密交康德黎先生。及下午,唐又来云

:“此纸已由英仆逞呈使馆,马凯尼君见之,即向我大肆垢詈,谓不应以使馆密谋告汝。是

在吾虽有援救之心,而汝此举实足破坏吾计划,未免自误。”

    子乃问以尚有一线生机否?唐曰:“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必须依我命而行,切勿再

误。”

    唐乃劝我致书公使,求其相宵。吾从之,唐立命西仆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

具,因上书公使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也。

    唐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子马凯尼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

此书,宜弄马凯尼也。”

    予问书中宜如何写法?唐曰:“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

陷至被嫌疑,因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云云。”

    予即在唐某之前,照其授意书成一长函,搁叠既毕,照例应子纸背标明受书人之姓名,

唐乃为予读马凯尼姓名之拼法曰:“Sir Halliday Marcartney”。益此时予但知其姓氏之

音为马凯尼,而犹未知其拼法。既而吾授信子唐,唐怀之而去,此后遂不再见此人之面矣。

    吾此举实堕入唐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玉书中有亲至使馆吁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实

,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由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

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迫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唐曾告我,凡我所书各函,均由仆人出首子使馆,并未达于诸友。此时吾自思希望已绝

,唯有坐以待毙耳。

    孙中山笔下“自称唐先生者”就是邓廷铿,他是当时的翻译。

    邓廷铿出现,目的是在骗取孙中山“求其相宥”的悔过书,孙中山自承被骗“可谓愚极

”,但是“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借者,即不借攀援以登”。他自感无法,只

好“吾从之”。




“不免一时愚昧”


    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写这一悔过书的经过说:

    这是邓针对孙急切脱险愿望,进一步施用这种言语使孙产生恐惧懊悔感。“未免自误”

就是说已濒临绝境。

    但孙追问邓“尚有一线生机否”?邓听到这句话,真是“恰中下怀”。因改以诱惑语态

答复孙:“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依我命而行,切勿再误!”

    邓所谓“依我命而行”,即劝孙“致书公使(龚照瑷),求其相宵”。孙先生自述:”

吾从之。邓立命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具,因上书公使自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

。邓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于马格里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此

书,宜弄马格里。’”

    邓又进一步指示书翰内容:“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陷

致被嫌疑,经美时曹往使馆请求昭雪,未得晤见,故特来英,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

孙面对当时残酷现实,唯有以死里求生保存此身再困辩正决心,按照邓所授意写成一函,摺

叠后,邓又指示写上受信人马格里的英文姓名。于是邓满意地怀挟这一文件离去。

    孙先生在康德黎等援救出险后,是年十一月四日,对英国政府律师陈述:当时所以一切

听邓摆布,实因确认这是唯一仅有的一条获得自由的万一可能的机会。满清使馆确实是在进

行押解他回国“正法”-如果竟成为事实,对中国革命前途的影响实在非常恶劣。至于手写

“亲至使馆吁求昭雪”是绝对不符事实,只是为求出险,听从邓廷铿授意书写而已。孙先生

于《伦敦蒙难记》中指陈:

    吾此举实堕入邓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盖书中有“亲至使馆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

实: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丝毫可以凭

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这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孙先生又进一步说明:

    予之所以惴惴以惧者,目前之生命事小,将来之政体事大。万一吾果被递解回国,清政

府必宣示全国:吾之被建回华,实由英政府正式移交。自是以后,中国国事犯将永无在英存

身之地。吾党一闻此言,必且回想金田(太平)义军起义之后,清政府实赖英人扶助之力,

始奏凯旋。

    国人又见吾之被逮于英而被戮于华,亦必且以为近日革命事业之失败,仍出英国相助之

功。自是而吾中华革命主义永无成功之望矣。

    且予在旅馆中行李之外,尚有文件若干。如为中国使馆所得,则株连之祸,不知伊子胡

底。幸康德黎夫人能为予预料及此,毅然赴旅馆,尽取子书犊,捆载而归,付之一炬。是其

识力,诚大有造于吾党也。

    可见孙先生在九死一生之际,仍随时面对“历史镜子,以吸收教初,引用金玉均及英国

协助清廷打击太平军往事。但濒临绝望,固不免一时愚昧。孙先生于此反省自责,以资警惕

。因革命工作冒险犯难,随时有再陷虎口的可能。




吴宗濂“随軺笔记”


    虽然“伦敦蒙难”的内情已如上述,但是,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在我们历史家眼

中,却也不能不注意。所谓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就是针对孙中山《伦敦被难记》的吴

宗濂《随軺笔记)。这部书对洗刷老K的历史,显然有决定性的作用。

    《随軺笔记》是清朝光绪二十六年(一九0一)的出版品,书前廖寿丰的序写于光绪二

十四年(一八九八)、俞钟颖的序写于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内grffiid,却是光绪

十九年(一八九三)起龚照缓出使英国的事。当时龚照瑷以候补三品京堂出使英、法、意、

比四国,需要翻译人才,乃由安徽巡抚沈仲复推荐,由江苏嘉定的吴宗濂担任。吴宗连字挹

清,中华民国成立后,做过驻意大利公使、外交部特派吉林交涉员、一九一八年参议院议员

,他是个通晓洋务的有心人。在他随龚照瑷出使的时候,虽然“派司译务”,但是也为老龚

写《起居注》、起草文件等等,这部书的产生,就因此而起。《随軺笔记》共四卷,分类及

标题如下:


卷一 记程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景 周著



卷二 记事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 清编辑



卷三 记闻 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 清编辑



卷四 记游 嘉定吴宗濂景周译纂


    在这书卷二记事中,收有两篇重要的文字,一篇是《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

、一篇是《龚星宪计擒粤犯孙文复行释放缘由》,都是孙中山“伦敦蒙难”当时的记录和第

二年(一八九九)的追记。这两篇文字因为是当时驻英使馆的内部文件和当事人文件,所以

极富史料价值,并且帮助我们了解非一面之词的真相。因为这些文件太珍贵了、太罕见了,

我把全文收在后面。

    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

    敬密启者:七月间接杨子通星使函称:“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赴美。钧署电

令确查该犯欲往何处,密电敝处,援香港缅甸交犯约代拿”等因,并附录节略前来。嗣子八

月十九日接通使电称:“孙文于西九月二十三日由纽约搭轮船至英国梨花埔海口登岸”等语

。当即婉询英外部,拟援香港及缅甸交犯约,请为代拿)据该部答称:“二约只能行于香港

及缅甸,而不能施之他处。设竟代拿,必为刑司驳诘”云云。英既不能代拿,敝处遂雇包探

前赴梨花埔,密尾行踪。该犯于八月二十四日登岸,即日乘火车至伦敦,剪发洋装,偕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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