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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前挂着一串象牙和珊瑚做成的佛珠,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她摘掉头纱,黑色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整个后背都铺满了发丝。他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妩媚,犹如真正的女神。她赤足走下蒲团,在地面行走。木头地面发出响声。她脚上戴着脚环,发出碰撞声。她微闭上双眼,继续诵念,并来到无海的蒲团边。
蓝波和父亲
蓝波和父亲一直在生命中对视,他们似乎成了彼此的耻辱——一个生命的到来要另一个生命的死去作为代价,这似乎也太残酷了。父亲习惯说她是他从纳木错湖边捡来的婴儿,但是她还是深信他是她唯一的父亲,因为她能感觉自己跟他之间的连接,那是直觉,不容分说,似乎自己本来就是从他的精血中诞生,她只是,在宿命的某处,漂泊浪荡。
她是他的女儿,就想要分担父亲的忧伤——没有妻子的父亲,没有打算再娶,他曾经一度把精力全部花在事业上。他建立起自己的香水制造王国,而他的成名之作,就是那名为“女味”的香水。那是他花了三年的时间躲在西藏某个寺院里面研制出来的,据说他因为要研制这瓶香水,曾经用了埋在地下的女性法师尸体的异香作为原料。
第39节:第三章 香氛花园(3)
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木真的尸体——总之,那次父亲还带去了99种最美丽花朵的精油。父亲对于香水的调制能力似乎是天赋,但蓝波相信,这是父亲被某种味道迷惑之后,想象出的一种创意——他的痴迷和敬业令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父亲,并且把他作为自己心目中男人的代表。
当他三年后回到蓝波身边,带来他的研制成果的时候,首先,就在十岁的蓝波身上做了实验。他故意放了几滴在她的枕头上。那个晚上,蓝波开始做一些奇异而瑰丽的梦,她梦到一个仙子般的妇人来敲她的房门。那妇人身穿银白色的纱衣,抚摸她的头颅,领她去看深山雪莲——当她就快看到那花朵时,她醒了,但是仍然觉得周身奇热,似乎来到了另一个更加圆满而无争的世界。
从此每晚,都有这种香水与她为伴——她喜欢深深地躺在那香味里,似乎躺在了她未谋面母亲的怀抱里。
父亲的作品一举成名,全世界的人们慕名来使用这瓶“女味”香水,它的瓶身恍若一朵洁白的雪莲,静静开放,而顶端则停留着一个天使女体。这个瓶身也是父亲经过了半年的精心琢磨设计的,他想要体现圣洁、纯美而超凡脱俗的整体感觉——许多香水制造商认为这款香水工艺精湛,尤其运用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原料,让里面有了沉沉的、恍若隔世的味道——这种异香令所有的人兴奋,人们竞相购买,因为这是他们在别处领略不到的一种美感。
父亲把这种异香解释为某种奇妙的机遇,一个短暂的瞬间——当你的心全然地沉静,当你允许自己和周围的万事万物产生关联,当你允许自己内在的纯白和愉悦一起涌现,那么,在这个不受污染的瞬间,你会产生这种香感——没有凡尘的污染,完全发自身体内部的显灵,那是身体自身的歌唱,不是任何一种财富或者名利可以取代的。
短暂瞬间,缥缈万世。父亲的公司越开越大,并且因此而制造了一系列的奇异香水。
然后,父亲又发展出了一种爱好,就是收纳各地的情人。这些情人很多都是因为“女味”慕名而来的女子。或者,本身,这款香水就有着神奇的号召力、魅惑力,父亲孤独的生活因为这香水的诞生,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开始尝试亲近一些来拜访他,并仰慕他的女子,并接受他们情欲的邀请,他结束了十年的苦行生活,感觉自己也应该走进万丈俗事,随遇而安。
他们很快地搬到了目前住的私人豪华别墅,家里很多时候都是歌舞升平。为香水开的发布会,无数记者名流的拜访和商务酒会,如此种种,给少女蓝波的生活增添了浪漫的色彩。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始终是在变化,但她总能分辨出父亲身边,或者父亲今晚的陪伴是谁。
父亲并不选择与某位女子发展长期关系,最多也只是同时和几个情人保持关系,对每一个给的爱都一样多,不会偏心于任何一个。父亲本身就有着非常英俊而些许颓靡的外表,他以香水为生活方式,招引各方蝴蝶驻足停留。他有钱为她们挥霍,给她们华丽的宴会,美丽的服饰,渐渐地成了一个风流而并不长情的男人,但却可以让每个情人都爱他,记住他。
朴华茜当然是父亲情人中的一个,却也是颇为特别的一个,至少,父亲曾经跟她破天荒地保持了好几年的情人关系,他为了她甚至制造了另一款香水。
情是一杯陈年的酒
朴华茜进入蓝波十八岁的视线时,她感到似曾相识。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他常常清晨来到佛堂,而此时,蓝波也会准时守在这里。她的任务是念诵佛经,并且换佛堂前的花朵。她开始栽培莲花,并且出落成一个早熟的姑娘——她发觉自己身上确实有一种早熟的血缘,她长个儿很早,十二岁已经一米六八。她皮肤日渐黝黑,颧骨提高,但是面容皎洁,嘴唇越来越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性感。她发觉自己跟周围的女子有一点不同,并不像一个汉族的女子,至少她内心的某些狂野,让她离那些所谓“诗书礼义”非常之远。
第40节:第三章 香氛花园(4)
她天生就是一个带有原始色彩的美人胚子,有人甚至觉得她像某位埃及公主——那都是因为她略带古铜色的皮肤和过分圆熟的身材,以及一头披散的黑发。她问父亲自己到底来自何方,父亲说,你就是纳木错来的仙子啊。
父亲越来越沉溺于她的美丽,几乎不把她当做女儿来看待,她渐渐成为了他的另一个女人,一个潜伏在佛堂里,栽培莲花的女人。她在那里与经书为伴,有自己的小世界。她也阅读各种书籍,了解各地的风物。但是,她的秘密,就是父亲,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她开始怀疑也许两人真的并无血缘关系,她此生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
她也学会了调香,那是去西藏旅游之后带回来的神香。她可以独自坐在地下室,把神香和一些花朵精油混合在一起,制成奇异的味道。整个佛堂被这味道感染,现出超凡脱俗的色彩。这味道比檀香忧郁,比体味又多了几分妩媚——总之,这香也是吸引父亲到来的法宝,她相信自己超过了父亲任何一个情人。而且,她调制的香水从不外卖,这是属于她和父亲之间的隐秘。
然后,在那个佛堂的暗处,她发现,父亲第一次把一个女子带了进来,显而易见,她们是情人关系。那个女子穿着黑衣,胸前戴着黑色珍珠项链,头发束起来,走路的姿势颇有一派贵族风范。她目光清淡而镇定,似乎并不是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子应该有的。同时,她看人的时候有一丝冷傲,似乎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也许就是她这种缺乏热情的冷傲,给了蓝波最初对她的不良印象。
她一来到佛堂前,好像这里是她的领地一样,很快就坐在蓝波曾经坐过的位置,翻阅地上摆放的《地藏经》。她不大出声,但是看得出来并不是初学者,因为她手腕上悬挂着一串佛珠,可见也是有些道行。父亲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仿佛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蓝波此时感到被忽略的刺痛——在她看来,这个地方除了自己,没有任何女人有权利到来。她就是这里的女王,这是她独有的领地。但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观察着女子。父亲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听父亲叫那女子“华茜”,两人似乎已经到了很亲密的程度。
两个人就如同蓝波和父亲当时一样,跪坐在佛堂前。洁白的光线照着朴华茜的发髻,姣好的容颜和匀称的身材,给人无限的遐想。她拥有一副混血儿的面孔,有点像那种过惯上流生活的日本人,是的,肤色很白,如山泉水般细腻柔滑;唇色像初春的曙光,柔柔的;指甲修剪整洁,手部皮肤被护理得很好,完全不像蓝波般恣意而野性。
她和父亲轻声地交谈,似乎在谈关于西藏、修行和风景的一切。然后,她转过身来,发现了角落处的蓝波。蓝波此时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短裙,长腿直伸坐在地上,长发随意披散,她对朴华茜的观察没有逃过后者的眼睛,她柔柔对她说了声:“你是波波吧!”这是她的小名,除了父亲之外,没人敢叫她的小名,她很是不习惯。
这是两个女人第一次打照面,彼此都搞得有些尴尬。蓝波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长期呆在地下室,很难对陌生人敏感。她面上的表情总是有些迟钝而冷漠的,对很多人都如此,她不习惯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直觉告诉她,她们不是同类的人。
父亲给她们作了介绍,蓝波了解到朴华茜是一个香水模特儿,中日混血儿,目前在香港发展,并且还在经营自己的公司。
哦,又是一个商界女强人。蓝波心里嘀咕了一声。她埋怨父亲最近的品位怎么越来越庸俗,这个女人优雅妆容下的丑陋早就被她一眼洞穿——太过完美的修饰,未尝不是一种自我掩饰和自我防卫,而且,她似乎并无基本的礼貌,就那样地坐在了本该自己坐的位置上。
蓝波站起来,走在佛堂前,把隔夜的莲花拿出来,为它换水。她赤足走在地上,悄无声息,像一位雪山公主——她的举止中有自成一派的泰然,目光中带着虔诚和纯洁,足以让人侧目。她心无杂尘,只为了两个人而活——一个是她未曾谋面的母亲,另一个就是她的父亲。这就是她的人生信念。而她的生活,因为内心坚定明确而毫无贪欲,显得如水般清澈。
第41节:第三章 香氛花园(5)
她不需要自我修饰,因为她的胴体本身就是最美好的艺术品。她只是洗干净自己的长发随意放下来,对她来讲,信念大于形式,而且,她不需要用歌舞升平来粉饰自己,她恨不得脱离这世间的种种,等待某天的超然。
她的行走差一点把朴华茜镇住了,但是她毕竟是老手,见过太多的人,所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紧张,反而走过来,问她的爱好,并希望她到自己的公司选购喜欢的香水和鞋子。她断然拒绝了,一开始,她就不大欢迎她,而这父亲也知道,所以他显得有些不耐烦,觉得她没礼貌。
父亲有点木然地坐在那里,他似乎也并不奢求女儿能够接受这个女人,只是悄然地拥着朴华茜,像任何一个男子拥着自己的新欢,他显得那样的满足或者说是自满——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只是虚假地自我安慰,他总是需要一个正常的伴侣的,而目前的这个女子,从外表到身世、职业都还不错,跟他比较匹配,同时,她也还能够爱他,虽然可能有一些表面的成分。
苏无海对朴华茜的爱,开始于两人一次去日本的商业旅行。谈判地点选在日本伊豆,谈完便可以泡温泉。当他发现自己的谈判对手竟是一位年轻有为、举止优雅妥帖的女子时,内心不禁升起一种崇拜。她的教育背景让他刮目相看——毕业于法国著名艺术学院,研究调香两年,还修了市场营销和电子商务。她是个满世界跑的人,曾经是几款名牌香水的亚洲代言模特儿。可贵的是,她在模特圈出淤泥而不染,仍然有着独立的判断和精神世界,她希望获得来自美,来自香水的更加深入的知识,于是,她开始学习调香,并且研制了自己的香水。
苏无海和朴华茜年龄相差了十来岁。他四十六,她三十二。她并不是那种青葱可爱的女孩儿,却保持了因做模特儿而独有的纯真和求知欲。他跟她在一起,倒也平添几分乐趣。对于苏无海来说,他完全可以选择更加年轻无知的女孩儿作为消遣,但是当他年龄越大,便越希望过一种安定平和的生活——这个颇具魅力和实力的中年女人,便成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在伊豆两个人竟然进了同一间温泉房。她让他先入水,然后像个温顺的妻子一样守在一旁,帮他递来香槟。她放起一首日本小调,没想到是两个人都很喜欢的一部电视剧的插曲,于是,两个人竟然手舞足蹈起来。迎着窗外盛开的腊梅花,那冷冽的香气犹如季节的余韵。她告诉他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在日本的冬天,经常可以看到。
两个中年人的情愫,如同一杯陈年的酒,并不是新鲜的感觉,但却有着经得起考验的醇厚。两个人只是自然地分享各自内心,感叹世事无常。于是,拉手,也不是一件情理之外的事情了。
巴黎劫难
Felix一直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