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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稀!�
掘堤成功的捷报如同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把人们对于胜利的企盼和希望重新点燃,无论郑州城里的集团军司令部、战区长官部还是远在武汉的大本营都为之振奋不已。程潜长官和商震总司令亲自赶到河堤工地视察,蒋介石闻讯打来祝贺电话,指示务必巩固和扩大掘堤成果,不使到手的胜利功亏一篑,云云。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古老的黄河再次捉弄了这些雄心勃勃的军人,同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由于时值春夏之交的枯水期,黄河上游来水日渐萎缩,水流退缩至数百米外的河心。加上掘口处太窄,仅有几米宽,所以被导引出来的河水倾泻一阵之后便渐渐回落,到后来很快变成一股仅及脚背的涓涓细流。
程长官和商总司令眼看黄河无水可泄,失望至极纷纷离去,令蒋在珍的成功喜悦遭受重创,他的兴奋之情一下子从头顶凉到脚底下。这是一个摆在面前的严酷事实,如果老天爷迟迟不肯下雨,滔滔黄河不重现黄水滔天惊涛骇浪的一幕,你就是把河底掘穿也没有用。
这天日军攻势更加猛烈,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西段已经被切断,郑州事实上已成孤城。前线传来的消息瞬息万变:东面日军已经攻入郑州火车站,敌我争夺激烈,西面敌人则大肆放火焚烧民房,试图令我军不战自乱。不久又有消息传来,一股敌人企图偷袭我战区指挥部,幸好被识破敌人阴谋才未得逞。
武汉方面一日之内打来多个电话催促,侍从室主任林蔚的声调已经提高八度,他对蒋师长大吼大叫,听得出这个大权在握的家伙耐心已经耗尽。林蔚是蒋介石亲信,他的态度当然很能反映委员长此时的心情。问题在于,老天迟迟不下雨和黄河无洪可泄并不是蒋在珍的失职,蒋师长对于来自大本营的责难简直有口难辩,不堪重负的神经处于崩溃边缘。
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中原上空依然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来自黄土高原的古老大河俨然如一个性格文静的小女孩,对发生在身边的战争充耳不闻,步伐不疾不徐,毫无紧迫起来的意思。心急如焚的蒋师长派人每隔半小时监测一次水量,他得到的却是水情不涨反降的坏消息,上游来水一日之内竟下降好几厘米,令蒋师长绝望得唉声叹气面如死灰。他眼看天空一碧如洗无计可施,只好听从参谋长的主意,派人担了供品亲自赶到关帝庙烧香求雨。
随着夜幕徐徐降临,市区内到处火光冲天,一阵紧似一阵的枪炮声渐渐疏落下来,但是这种不祥的沉寂表明敌人正在酝酿发动更加猛烈的大规模进攻。更多坏消息纷至沓来:十多里外的白沙镇已经失守,火车站发生肉搏战,还有一股数目不详的日军正在向花园口方向推进。种种迹象表明,郑州保卫战已经进入最后关头,花园口随时可能爆发战斗,命运成败也许将在明天或者后天见出分晓来。
此时被命运逼进墙角的蒋师长别无选择,古人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蒋在珍心力交瘁仰天长叹,如同笼子里的困兽。身心疲惫的蒋师长下达命令,外围部队提高警惕准备战斗,河堤上的官兵继续施工连夜扩大缺口,自己则返回到师部帐篷休息。
5
土肥原师团长已经看见胜利之神在向自己招手。
担任突击任务的横山大佐报告说,先头部队已经突破郑州外围,但是中国人的堡垒工事十分坚固,急需重炮和坦克部队支援。
土肥原信心百倍,指示炮兵和坦克部队天黑之前务必进入攻击位置,做好发起总攻击的准备。对不可战胜的帝国军队来说,敌人的负隅顽抗已是强弩之末,随着强大增援和攻坚武器源源不断地到来,必将予敌人最后致命一击。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事情是一旦俘虏太多,再现攻克南京那种混乱场面,即使处理俘虏也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物力,势必影响部队继续扩大战果。于是他指示各部队不得擅自追击向西逃跑的敌人,占领郑州之后立即准备挥师南下进攻武汉。
参谋长指着作战地图上一处目标说:根据搜索中队报告,郑州北面花园口地区可能埋伏有数目不详的敌军,而且附有大炮,推测也许是敌人预备队,是否派部队向北扫荡?
土肥原熊一样的身体慢慢俯向地图,一双鹰鸷的目光在花园口上空盘旋。他抬头望望天空,一轮红日高照,大地硝烟弥漫,他看不出这些死到临头的中国人还能玩弄什么诡计,等到攻陷郑州,任何来不及逃跑的敌人都将变成瓮中之鳖,不管他们玩弄什么花招结果都一样,那就是自取灭亡。日本将军冷冷一笑,他的犀利目光像一把果断的剪刀,放过花园口,咔嚓一声就把郑州西面而不是北面同外界的联系剪断了。
最后的历史机遇像条小鱼转瞬即逝,幸运之神最终与日本人擦肩而过。
6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坐立不安的蒋师长一次次徒劳地朝夜空张望,天幕上的星星仿佛都在嘲笑地向他眨眼睛,而他期盼的乌云却连一丝影子也看不见,于是一阵急火攻心眼睛模糊,一跤跌在地上立刻昏睡过去。
一个霹雳刹那间撕碎黑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硫磺气味,闪电发出的惨白强光把现实世界变成一张白纸,蒋师长看见一个鬼魂样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飘进来,他认出这个影子就是勤务兵李小三。李小三在努力喊叫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却没有声音,长官感到很生气,正要发火,忽然一阵狂风大作,紧接着天空响起天崩地裂的爆炸,就像天要塌下来一般。蒋师长跌倒在地上,他被恐惧紧紧捂住嘴巴,感到自己虚弱得像个婴儿。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年,一阵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脸上,砸进混沌的大脑深处。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暴雨……来了!
公元1938年雨季姗姗来迟。从太平洋上空赶来的暖湿气流挟雷带电源源而至,把一场罕见的夏季暴雨带给干旱已久的中原地区。当蒋师长率领师部一干人跌跌撞撞地扑向豪雨如注的黄河大堤时,他看见决口处洪水已经如同瀑布般汹涌澎湃。
他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喜极而泣。
7
上游洪峰是在半夜里下来的。
先前看上去萎靡不振的黄河一下子变得精神饱满,打着旋的洪水像无数狂野的马群奔腾而来,大堤决口之处,洪水的隆隆吼声数里外如雷可闻。
此时,再也无人能够阻止灾难降临了。
天亮以后,商震总司令冒雨赶到河堤上视察,对掘堤效果表示满意。蒋师长为了扩大缺口加速泄洪,当场命令炮兵将两门山炮推上大堤,直接对准缺口处轰击。许多年后,时任新八师副师长的朱振民将军在回忆录中写道:炮兵一连发射六七十发炮弹,缺口又被打垮了约两丈左右,这一来河水汹涌泛滥,堤岸不用炮打即自行崩垮,缺口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宽了。(见《中原抗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95年版)
炮击彻底动摇了本已摇摇欲坠的黄河大堤,千百年来维系中原人民安危的花园口大堤就像一个力不从心的老人,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痛苦呻吟,随即轰然垮塌。
黄水滔滔,滔滔……
第二十三章乘胜出击
1
在战争临近的日子里,我的中原族人怀着大难临头的焦虑心情,他们一面嗅着风里刮来越来越浓烈的硝烟气味,一面赶快行动起来把地里沉甸甸的小麦抢回家。
开镰第一天,人们还是充分享受了丰收带来的节日气氛。男人早早牵出牲口,套上大车,族人采取古老的换工制,即全村不分彼此互相帮助,从最早成熟的地垄开割,直到把所有麦子收完为止。女人负责供应茶水和饭食,家境富裕的还要杀猪宰羊,端出家酿的麦芽酒款待换工的劳力。
这时候一个吃喜酒的帖子传到我大爷手中。
吃喜酒在当地是件大事,并且很有讲究。这个喜酒帖不是结婚生孩子的“红喜”,而是有身份的高寿者驾鹤仙逝的“白喜”,因此这种意义重大的“白喜”是决不能不去的。于是我大爷连忙骑上一头杂花毛驴,族人看见毛驴颠儿颠儿地离开村子,驮着它的主人去赶赴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喜筵。
喝得晕头转向的我大爷直到第三天才告别亲戚返回村子。
他已经记不得天气是在何时变坏的,只看见天空中黑云压顶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像利箭一样射下来。我大爷被雨水一浇脑袋就有些清醒了,他惦记地里的麦子,催着胯下的毛驴冒雨赶路。
其实,懂事的牲口比它的主人更加归心似箭,驮着我大爷一溜小跑往回赶,但是牲口的匆匆脚步在半道上被一片汹涌大水挡住去路。此时,我大爷的酒已经完全醒过来,他毫无精神准备,立刻就被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大水景象吓呆了。因为仅仅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坦宽广的田野,许多农人正在挥汗如雨地收割庄稼,农人身后则是一座座人烟稠密的熟悉村庄。但是,此刻我大爷看见天地间除了一片滔天黄水之外什么也没有,好像从前那些袅袅炊烟和丰收景象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后来,他好容易找到一群衣不遮体的村民,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告诉我大爷,黄河大水从天而降,千里中原尽成泽国!
我大爷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
黄水转瞬间夺走了他的家乡和亲人,也夺走他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全部依靠。尽管后来我大爷沿着滔滔黄水奔走啼号,一路苦苦追寻到周口地界,但他还是没能找到一个族人的影子。最后,心如死灰的我大爷只好卖掉杂花毛驴,辗转千里来到武汉投靠“旋字辈”的张松樵。
2
夺命黄水从天而降。
千百年来,黄河沿岸人民在同洪水的斗争中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防汛机制,比如汛期在河堤上竖起一根灯杆,紧急时刻以红色灯笼预警:挂出一个灯笼为警告,两个表示洪水超过警戒线,三个灯笼就是堤坝发生险情,必须马上撤离。各县乡之间也设有差役快马和专人传递汛情,情况危急还要放鸟铳,敲铜锣,点燃狼烟等等,总之中原人民创造的这种代代相传的洪水预警机制最大限度地保障了自身以及泛区下游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一位黄河水利专家告诉我,黄河决堤本来应当有个缓慢加速的过程,不会瞬间解体。由于黄堤经年累月地维护加固,加之汛期护堤队伍的拼死抢险救灾,即使最终未能保住大堤也能起到延缓溃堤的作用,从而为泛区人民疏散逃生赢得一个短暂的宝贵时机。水利资料表明,近代以来两次最大的黄河决堤灾难,一次发生在清道光二十三年,特大洪水淹没二十个州县,受灾人口超过二百万人;另一次是清光绪十三年,过水州县达十五个,受灾人口一百八十万人。两次洪水中的直接死亡人数均未超过一万人。
但是战争彻底打破自然常规。军队为了保密不惜采取种种手段封锁消息,不惜以谎言欺骗民众,千方百计不让人们得知掘堤真相,致使沿岸大多数老百姓在洪水到来之际仍被蒙在鼓里,以至于连最后一线逃生的机会都彻底丧失了。
我在黄河故道采访时,一位经历过那场大水的八十五岁老人耿志根告诉我,他至今记得那场洪水是在半夜里下来的。劳累一天的人们睡意正浓,谁能想到数米高的水头竟然像猛兽一样闯进他们睡梦中来呢?由于事先无人发出警告,县乡各级政府也没有如往年那样挂出河堤告急的红灯笼,更没有敲响报警的铜锣和放鸟铳,好比毫无征兆之时天空忽然就塌下来了。然而最令人不解或者最容易令人放松警惕的是,往年黄河溃堤多发生在汛期的七八月,那时候河堤经过长时间浸泡易出险情,可是为什么这年头场大雨就引发洪水,而且来势那么凶猛让人毫无防备?老人说,解放后他才知道,原来是国民党军队挖开河堤造的孽。
一位死里逃生的老人至今仍心有余悸地说,那个水头子简直像座小山啊,他们家的土房子转眼间就被洪水冲走了,他是侥幸抱住一棵大树才得以活命的,可是他的家人全都无影无踪。村子原有几百号老小,活到抗战胜利的还不到十个人。
扶沟县还有一个名字叫“木盆”的老人,黄河决堤那年只有四岁,洪水到来时绝望的母亲仅仅只来得及把一只木盆推给孩子,他就这样在水面上漂流了几天几夜,当他得救时木盆已经随水来到了安徽地界。
豫、皖、苏各地文史馆有关黄河大水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