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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叫卖,也称“招徕市声”,起于先秦而盛于唐、宋。宋人高承所著《事物纪原》卷九即记有:“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故也采其声调,间以词章,以为戏乐。”元代吴渭《月吟社诗》更有“谁家女子群喧笑,竞学卖花吟叫声”的记载。书中对唐、宋笔记的资料进行了广泛的征引,而且对明、清笔记也颇多寻绎,它甚至注意到了《燕京小食品杂咏》这样比较僻冷的资料。其中有一首《竹枝词》说:“饽饽沿街运小腔,余音嘹亮透灯窗,居然硬面传清教,惊破鸳鸯梦一双。”这里所说的“饽饽沿街运小腔”,也就是卖硬面饽饽的沿街叫卖声。这“硬面儿——饽饽”中拖出很长尾音的“面儿”,与“饽饽”二字的顿挫抑扬,很具有燕都一带的地方色彩。
幌子,又称“幔子”、“望子”、“招子”等。招幌则是招牌与幌子的复合式泛称,是店铺和行业的经营标志。《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说三》记载:“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著然不售,酒酸,怪其故……”这“悬帜甚高”,就是将酒旗高高挑起。清人翟灏《通俗编》卷二十六《器用·望子》条下说:“《广韵》:‘青帘,酒家望子。’按:今江以北,凡市贾所悬标识,悉称‘望子’。讹其音乃云‘幌子’。”可见这种悬挂旗帘幌子的做法,最以酒家为多见。书中还特以《水浒传》为例,说鲁智深去的是一个乡村低档小酒店:“远远的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了草埽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的小酒店。”又说孙二娘开的是荒郊野店:“(武松等)三人奔过岭来,只一望,只见远远的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来。”还说景阳冈上的是一个较具规模的中等酒家:“(武松过了岗子,见前面一家酒肆)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三碗不过岗’。”另外还说蒋门神霸占施恩的“孟州酒店”以及宋江题反诗的“浔阳楼”,从气派上看,一望而知是为官宦富绅服务的高档酒楼。书中对古代酒楼的这样一种档次划分,读来也是令人饶有兴味的。
商家字号,也称“店标”,是商店的文字名称。商家建号的目的,是要在消费者的心目中树立良好的形象和信誉。建号的较原始形态不外是“×家老铺”之类,嗣后便稍稍复杂了起来。据《梦粱录》记载,当时临安(今杭州市)的药行中就有“惠民坊”、“仁爱堂”、“三不欺”、“双葫芦”等名号,文籍店则有“桔园亭”、“诸史子”等名号,而比较丰富多彩的还是酒楼,如“熙春楼”、“三元楼”、“五闲楼”、“赏心楼”、“花月楼”等。自明、清以来,随着城市的发展,人们的审美情趣也在不断提高,商家字号的内涵也逐渐地丰富起来。以北京现存的老字号为例,如“六必居”、“同仁堂”、“全聚德”、“都一处”、“东来顺”、“月盛斋”、“瑞蚨祥”、“陛连升”等,其用字都有特定的涵义。据说,“六必居”这个近四百年的老店,其名称的由来,就是因为该店原为一个酿酒作坊,其操作要求必须达到“六个必”,即“黍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洁,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水泉必香”。又相传其店前匾额系由明代书法家、奸相严嵩所书写。而“都一处”的店名与匾额则相传均为清代乾隆皇帝之所赐。据传,某年春节乾隆皇帝微服私访,见京城店铺家家停业,惟此一家开市,且饭菜风味独特,因而乘兴写了“都一处”三个字。
商家字号,虽崇尚吉利,但也要不失雅意。像书中介绍的天津的一些老字号如“盛锡福”、“谦祥益”、“正兴德”、“一品香”、“祥德斋”、“桂顺斋”、“登瀛楼”、“同埃汀薄ⅰ岸厍炻 钡榷际恰1绕鹣纸竦摹蚌析巍薄ⅰ敖瘀巍薄ⅰ敖鹪Α薄ⅰ敖鹆薄ⅰ胺⒌每臁敝嗬矗秸咧湓谖幕庠躺系牟钜欤遣谎远鞯摹�
然而笔者认为最富有情趣的,还要算是书中谈传统商业广告楹联的部分。
楹联,又称对联,是由民间贴春联的习俗演变而来的。而贴春联,则又源于古代新年为驱鬼祈福而书写的“桃符”。《后汉书·礼仪志》说:“以桃印,长六寸,方三寸,五色书文如法,以施门户,止恶气。”这种题写和悬挂“桃符”的习俗,到北宋时期,已经十分地普遍了。王安石的《元日》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幢幢日,还将新桃换旧符”便是证明。然而到后来,这种桃符就被春联或称楹联所代替了。
楹联的发展,肇始于宋而盛行于明、清。这可能是因为明、清两代科举考试的八股文中多有骈句的缘故。《宋朝事实类苑》载:“福唐(今福建省福清县)有当垆老媪,常酿美酒,士人多饮其家,有举子谓曰:‘吾能使媪致数十千,媪信乎?’媪曰:‘倘能之,敢不奉教!’因俾媪市布为一酒帘,题其上曰:‘下临广陌三条阔,斜倚危楼百尺高。’……媪遂托善书者题于酒旗上,自此酒售数倍。”这是提到的宋朝的酒旗诗,其性质与商业广告楹联极相仿佛,大概也就是它的前身了。
中国的商业广告楹联,具有独特的形式要求与极高的审美价值,它不仅讲求文字严谨,对仗工整,平仄协调,而且有一种行业方面的暗示作用,寄寓着主人办店的追求和希冀。如一幅中药店的楹联说:
大将军,骑海马,身披穿山甲,过常山,去斩草寇;
小红娘,坐荷车,头戴金银花,到熟地,接见槟榔。
这副楹联,全都是用中药名连缀而成,构思精妙,见解独到,而且有一种磅礴的气势。有一副颜料店的楹联也很有特色,其句为:“鹅黄鸭绿鸡冠紫;鹭白鸦青鹤顶红。”一概由禽鸟之色喻颜料之色,从而连缀成句。另有一种店堂的楹联反映了主人很高的人生价值取向,譬如一副药店的楹联说:“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还有一种楹联既能结合行业特点而又不失幽默感,譬如某酒肆的楹联说:“入座三杯醉者也;出门一拱歪之乎?”
总之,商业广告楹联是一种商业行为与艺术创作的优美结合,它既有助于提高经商者的人文素质,又可以起到广为招徕的作用,这或许也就是它历久而不衰,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原因。
书中值得称道的,当然远不止这些。既属简单的评介,就难免失之允当与挂一漏万。这不打紧,读者自是最公正的裁判。
说到这里,这篇小文似乎应该结束了。但是笔者还想赘言几句,这就是曾几何时,社会上还流传着:“十亿人民九亿商”的民谚,然而这众多的经商者中又有几人了解中国传统的商业民俗?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本小书无疑还是有它的价值的。
(《市井商情录》,王锐编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4月版,定价:9。00元)
也说剪辫
也 说 剪 辫
——读朱正《辫子、小脚及其他》
? 陈明远
多年以来,读朱正先生的文章,是一种享受。花城出版社最近出版的《思想者文库》第一辑收有朱先生新作《辫子、小脚及其他》,先睹为快,一口气读完了。翻回来又读《剪辫的风波……》,忽然忆及过去看到的一些史料,想对朱先生的文章作一些补充。
朱先生说:“凡是用暴力强加给人的东西,当暴力消失之后就不易维持了。辫子就是这样,可以说是跟清王朝的国祚相始终。”历史事实基本如此,但并不完全如此。这不仅是指辜鸿铭那样的遗老遗少,而且指民国初年数以千万甚至万万计的愚民群众,其中不乏大腕能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到《山东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载有“昌邑县剪辫惨案”,惊心动魄。摘要如下:
武昌起义之后,风气开放的东南各省民众纷纷起来自动剪除辫子。特别是许多文化人(如邹容、章太炎、周树人等)早就冒着危险毅然剪除辫子,投入自由民主运动。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颁文各地,要求“令到之日,限二十日一律剪除净尽”。然而北方各省,几乎处处受到愚民的抵制,甚至酿成“剪辫血案”。
山东是孔孟故土,儒家文化之发祥地;鲁督(山东都督)周自齐〔1〕特派宣传员于中华民国元年农历五月十七日(1912年7月1日)到所辖昌邑县宣传新政,劝导民众剪辫。第二天清晨即闻城隍庙钟声大震,群情激昂,有人鸣锣呼叫,有人喊“打”喊“杀”,而打杀的对象,竟然是“无辫之人”!从特派宣传员以下,殉难者二十七名。暴尸弃市,惨不忍睹。
打人杀人者为谁?是一群辫子痞子。虽然事后惩办了几个痞棍凶手,但是愚民群众的辫子却赖以长久保存下来。
试想,做成这样的业绩,该是怎样的能人大腕啊。
难道仅限于山东昌邑一地吗?非也。黄河流域、华北中原,从穷乡僻壤到名都大邑,“抗剪辫”之风比比皆是。
《中华全国风俗志·济南人之特性观》载:
至论济南人之保守特性,则入其境,即见沿途诸苦力,大抵蓄发为辫;及履衢市、入餐馆,目之所接,无往不遇垂辫广袖之徒。于此见济南人固守旧习。(《中华全国风俗志》下篇卷二,第15页)
又如河北,以尚武精神世代相传的燕赵慷慨悲歌之地,又是如何呢?查阅野史,有如下记载:
保定居民,辫发未薙(陈按:同“剃”字)者,十居五六。乡愚下流等,固无论矣。即衣冠楚楚之店主店伙,亦多豚尾后垂。警察亦不加劝告。(引自《保阳风俗详载》,《中华全国风俗志》下篇卷一,第93页)
为什么连民国警察也不敢“劝告”?因为有些辫子往往同时就是痞子。就连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天津一带,也是如此:
津地中外辐辏,开通最早,而蓄辫之恶俗,反较他埠为独甚。无论上中下三等人,剪发者殆居最少数。而租界华捕,亦皆脑拖长辫。理发店之生意,尚不及剃头店之盛。此亦可以觇民俗矣!(引自《天津之社会观察谈》,载《中华全国风俗志》下篇卷一,第75页)
直到现代,仍然有长篇巨著、电影电视绘形绘色不厌其烦津津乐道地描述,“神辫神鞭”真是了不起惹不起……
我跟先师宗白华先生在未名湖畔散步的时候,探讨过这种历史现象的本质原因。这是一个典型的“国民性’课题。
清初动乱,“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暴力强加愚民,顺者生、逆者亡,辫子不仅是满族在旗者愚、顺、奴的象征,而且上升为一种遍及全国的生存方式的象征,“混混”生存方式的象征,痞子无赖生存方式的象征。辫子为奴隶的徽号,痞子为奴隶中的才器突出者,即奴才。在文为文痞,在武为武痞,在官为官痞。我并非说凡辫子都为痞子,愚民中的良民蓄辫者多数还没有这样大的能耐。
在暴力消失后,表面上的奴者消失了,然而思想上的奴者依然存在,死死抱着“混混”的象征不放。于是辫子成为文学上不朽的形象,也就是鲁迅笔下“阿Q”的形象。宗老师一语点破:“你要研究辫子,还必须研究痞子。辫子是有形的痞,痞子是无形的辫。辫有等级,痞有高低。”
难怪1917年7月“辫帅”张勋复辟,登高一呼,辫者、痞者云集,自有他的社会群众基础,决非偶然。“辫子军”实际上是“痞子军”。辫子其形、痞子其实也。辫帅其人,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痞子。有史为证。
身为汉族军阀的张勋,难道是真心拥戴满清贵族“中兴”么?非也。史载,当年张勋率领三千“辫子军”进入北京,拥逊清皇帝溥仪重登帝位,满族亲贵一度欣喜若狂、弹冠相庆。但张勋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口“懔遵本朝祖制,亲贵不得干预政事”,把满族亲贵一律排斥在权位之外。这就给八旗王公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激起他们极大的愤怒,背地里痛骂张勋拉黄龙旗做虎皮、假辫子而谋私利了。据《复辟之黑幕》一书记载:
恭亲王溥伟恨张勋事未先告己,大怒,乃专程进京。赴宫门请安毕,往见张勋,责其专擅之罪。张勋反唇相讥曰:“古来建大功立大业者,捷足先登。谁叫汝直至今日才来,还想得个好位置,世间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恭王大骂张勋忘本!张连批其颊数下。恭王曰:“汝敢殴亲贵么?”张叱曰:“除掉皇帝我为大,便打了你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