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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人?客栈老板将油灯凑近燕郎的脸,愠怒而不屑地嚷起来,来往商客都到妓寮 去嫖女人,你怎么敢调戏玉锁?她是我女儿,她刚满八岁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从哪儿 过来的下流杂种?我没碰过她。燕郎低下头望着熟睡的小女孩,他说,我不是下流杂种;我 只是喜欢她,现在她睡得正甜,求求你们别大吵大嚷地吓着她。你还怕吵?对,你是怕吵。 客栈老板突然冷笑了一声,他扒开了燕郎试图遮挡油灯灯苗的那只手,逼视着燕郎。然后我 听见客栈老板切入了另外一个话题,这件丑事你自己思忖着办吧,他说,是想对簿公堂呢还 是私下了结?我没碰过她,我真的没有碰过她。我只是抱着她看她睡觉。燕郎嗫嚅道。这些 骗人的鬼话留到公堂上说吧。你要我马上叫客人们来看你的下流把戏吗?客栈老板说着猛地 把小女孩身上的薄毡抽去,暴露在油灯下的是玉锁光裸的瘦小的身体。玉锁终于惊醒过来, 她从燕郎的腿部滚到睡铺上,伴随着一声受惊的恐惧的尖叫,我不要你们,我要燕郎叔叔。 我看见燕郎向小女孩伸出的双手停留在空中,而后颓然垂落。他开始用一种悲愤的目光向我 求援,我相信燕郎也许真的做出了什么言语不清的事,因为我想起曾有一些得势阉竖私蓄婢 妾的奇闻,一切就不足为怪了。
你们想要多少钱?我问那个满脸狡诈的客栈老板。假如你们到清溪的妓寮里买一个雏儿 破瓜,那要花上十两银子。客栈老板的语气变得温和而猥亵起来,他向一旁不停诅咒的老板 娘耳语好久,最后终于定下这场要挟的价格,看在你们是熟客的面子上,给九两银子吧,他 说,花九两银子买我女儿的节操,够便宜的了。
是够便宜的。我看了看燕郎,燕郎羞惭地低着头。我的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邪恶而不失 温情的念头,于是我又问客栈老板,假如我把你女儿都买下来,让她跟我们走,你又要多少 钱呢?恐怕客官买不起。客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佯笑着竖起他的五指,他说,要五十两银 子,少一两也不卖。我把她从小养大不容易,卖五十两银子便宜你们了。
好吧。我会凑满五十两银子的。我说完就上前抱起了玉锁,我擦干了小女孩脸上的泪 痕,然后把她交给燕郎。抱着她吧。我对燕郎说,她是我们新杂耍班的人了,从今往后,你 教她踏滚木,我会教她走索,这个可怜的孩子将要走上正途了。为了筹集五十两银子,我与 燕郎星夜急驰二百里赶到天州南王昭佑的宫邸。昭佑对我的突然驾临既意外又惶恐,他是个 胆小如鼠深居简出的藩王,终日沉溺于万年历和星相云图之中。即使是如此隐秘的会晤,他 仍然让两名莫测高深的星相家陪伴左右,最后当他弄清我的意图后如释重负地说,原来是五 十两银子,我以为你在卧薪尝胆图谋复辟呢。他们告诉我天狼星和白虎星即将相撞,一个火 球将要坠到天州地界,你拿上钱就离开天州吧,他们告诉我你是一个沦为庶民的燮王,你的 身上火焰未熄,你就是那个坠落的火球。所以请你拿上钱就离开天州去别处吧,请你们灾难 带往别处吧。从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们默默无语。对于南王昭佑的一番星运之说我们都半 信半疑,但有一种现实是毋容置疑的,在天州的南王宫邸里,我已从一个显赫的帝王沦为一 颗可怕的灾星,我在坠落和燃烧,给劫难的燮国土地带来新的劫难。我逃避了世界但世界却 无法逃避我,假如这是真的,那我将为此抱恨终生了。从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马背上新驮了 乞来之银,我没有羞耻的感觉,也不再为我的乞银之旅嗟叹。在南部广袤的田野里,禾谷已 被农人收割一空,放眼望去天穹下苍凉而坦荡,我看见无数发黑的被雨水泡黑的干草垛,看 见几个牧童赶着牛爬上野冢孤坟,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人在世上注定是一场艰辛的旅行,就像 牧童在荒地和坟冢里放牧,只是为了寻找一块隐蔽的不为人知的草地。
从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第一次懂得一个人代表一颗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 在上升,但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周身的火,它们在薄衣和风尘之间隐隐燃烧,在我疲惫的四肢 和宁静的心灵之间灼灼燃烧。
被卖出的小女孩玉锁骑在一条小灰驴上离开了客栈。那天她穿了紫茄色的新衣和大红的 新鞋,嘴里咯嘣咯嘣地咬着一块米粑。被卖出的小女孩玉锁脸若春桃,一路上兴高采烈欢声 笑语,有人认出那是茅家客栈里的小女孩,他们问,玉锁你要去哪儿呀?玉锁骄傲地昂起头 说,去京城,去京城踏滚木。那是腊八节前的某一天,天气很奇怪地睛和而温暖,我们提前 走上了搭班卖艺的道路,一共三个人,我、燕郎和八岁的清溪小女孩玉锁。我们后来将京城 选定为流浪的终点,完全为了满足小女孩玉锁的夙愿。三个人骑着一大一小两条驴子,带着 一条棕绳两块滚木离开清溪县向中部而去,那就是后来名闻天下的走索王杂耍班的雏型。
走索王杂耍班的第一次当庭献艺是在香县街头,献艺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我记得当我在 高空悬索上猿步轻跳时,天空中飘来一朵神奇的红云,它似乎就在我的头顶上款款巡游,守 护着一个帝王出身的杂耍艺人。聚集在街头观望的人群爆发出缕缕不绝的喝彩声,有人怀着 恩赐和感激兼有的心情向钱钵里掷来铜币。有人站在木楼上向我高声大叫,走啊,跳啊,翻 一个筋斗,再翻一个筋斗!
在充满纵欲和铜臭空气的香县街头,我把我的一生彻底分割成两个部分,作为帝王的那 个部分已经化为落叶在大燮宫宫墙下悄然腐烂,而作为一代绝世艺人的我却在九尺悬索上横 空出世。我站在悬索上听见了什么?我听见北风的啜泣和欢呼,听见我从前的子民在下面狂 喜地叫喊,走索王,走啊,跳啊,翻筋斗啊。于是我真的走起来,跳起来,翻滚起来,驻足 悬索时却纹丝不动。我站在悬索上看见了什么?我看见我真实的影子被香县夕阳急速放大, 看见一只美丽的白鸟从我的灵魂深处起飞,自由而傲慢地掠过世人的头顶和苍茫的天空。我 是走索王。我是鸟。
香县是一块不知忧虑的乐土,即使是这一年战乱不断天灾人祸的冬天,香县的人们仍然 在纸醉金迷中寻欢作乐,我曾看见一个醉汉在青楼区疯狂追逐每一个过路的女子,几个富家 子弟围住一条狗,在狗的肛门里塞进一颗长捻纸炮,当纸炮炸响时那条狗就变成了一条疯 狗,它在街市上狂奔狂吠,使路人仓皇躲闪到路边。我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把一条好狗改 造成一条疯狗,我不理解那些人寻欢作乐的方式。凤桥楼前依然车马不绝,我多次在楼前仰 望楼窗里的灯火人影,听见花楼上的笙萧和陌生女子的莺声浪语,听见嫖客们粗野放荡的笑 声。蕙妃已经从这家妓馆中离去,楼前灯笼上的品州白九娘的芳名已被抹去,新换的灯笼是 塌州李姑娘和祁县张姑娘的。我在妓楼前徘徊的时候,一个跑堂出来摘走了其中一盏灯笼, 他朝我瞟视着说,李姑娘有客了,张姑娘正闲着呢,公子想上楼会会张姑娘吗?
我不是公子,我是走索王。我说。
卖艺的?跑堂注意了我的服饰,然后他嘻地一笑,卖艺的也行呀,只要有钱。如今这世 道花钱买笑是最合算的事情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绳索上摔下来,摔死了想玩也玩不 成了。我是走索王,永远不会从绳索上摔死的。我拦住了跑堂,向他询问蕙妃的去向,我对 他说,你告诉我九姑娘去哪儿了,我一样会给你赏钱的。九姑娘去京城卖大钱了。都说九姑 娘的皮肉生意做得与众不同,你知道吗她那一套是得了宫廷秘传的,是伺候皇上的。她跟老 鸨分赃不匀,一气之下就跑掉啦。跑堂凑过来向我耳语着,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盯着我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老是在这里转悠就是要找九姑娘?
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于是信口说道,我是他男人。跑堂的表情变得惊愕而好奇,他 的嘴里发出一种可笑的嘶嘶的声音,手中的灯笼砰然落地,我的娘,跑堂突然大叫,你就是 废王端白?你到凤娇楼来找废妃白九娘来啦?跑堂狂喜地抓住我的衣袖往楼门里跑,边跑边 说,上楼上喝茶,不要一文钱,谁让我第一个看见你的天容龙颜呢。我的半边衣袖就是这时 候被拽断的,跑堂的发现使我感到慌乱和恐惧,我挣脱了那只粗暴而热情的手向街上跑去, 听见那个机敏过人的男子在凤娇楼前向我高喊,燮王回来,我会替你找到九姑娘,不要一文 钱。我向他挥舞着剩余的半边衣袖,用同样高亢激越的声音回答他,不,不要找她,让她去 吧,永远不要找她了。那真的是我内心的声音。我的美貌而命运多蹇的蕙妃,她已经化成了 另外一只自由的白鸟。从此我们在同样的天空下飞翔,聚散离合也只是匆匆挥手,一切都印 证了各自对鸟类的膜拜和梦想。殊途同归。走索王杂耍班子的内幕是被凤娇楼的跑堂揭破 的,这个消息轰动了香县城。第二天我们栖身的董家祠堂被市民们所包围,县府的小官吏们 穿戴整齐列队在祠堂大门的两侧静候我们出门,其中包括香县的知县杜必成。
小女孩玉锁被外面的人群和嘈杂声吓坏了,她躲在里面不肯出来,燕郎只好把她抱在怀 里。那天我睡眼惺忪地面对跪伏在地的人群,听见有人向我高呼万岁,我一时竟无所适从。 年逾六旬的杜知县就跪在我的脚下,他的表情混杂着羞愧、好奇和一丝恐惧。请宽恕本县官 吏有眼无珠,不识燮王龙仪紫气。杜知县在石板上磕首道,请燮王上驾光莅寒舍吧。我不是 燮王,难道你不知道我早被贬为庶民?燮王如今虽遭贬难,却依然是堂堂帝王之身,在此停 留是本县的造化,民众奔走相告蜂拥前来,小吏惟恐燮王的安全有患,所以恳请燮王上驾离 开祠堂,到寒舍暂且躲避百姓的骚扰。大可不必。我沉吟良久后拒绝了杜知县的邀请,我 说,现在我只是一个走索艺人,有谁会来谋害一个走索艺人呢?我不怕众人围观,对于卖艺 人观者越多越好,这么多的香县百姓给我捧场,我相信我的走索会做出绝活来的。这天走索 王杂耍班的表演若有神助,观者像蚁群密布在街头空地周围。燕郎和小女孩玉锁的踏滚木已 经博得了阵阵喝彩,而我在悬索上做的鹤立亮相激起一片雷鸣暴雨般的欢呼声,人群中响起 此起彼伏的哀哭和狂叫,燮王,燮王,走索屯屯屯屯屯。我知道我作为一个走索艺人已经得 到了认可,如此神奇,如此感人。我还听见了另一种若有若无的回声,它来自那只灰雀不知 疲倦的喉舌,那只灰雀从凤娇楼的屋檐上向我飞来,洒下一路熟悉的超越人声的哀鸣:
亡……屯屯屯屯停
从香县街头开始,我的走索王杂耍班名声大噪,风靡一时。后来的《燮宫秘史》记载了 走索王杂耍班的绝伎和献艺时万人空巷的场面。著书人东阳笑笑生认为走索王杂耍班的成功 是一种偶然和意外,“燮历晚期国衰人怨,万业萧条,乐伎梨园中惟走索王杂耍班一枝独 秀,并非此班怀有天响绝伎,皆因走索屯身为前代废君,趋合了百姓看戏莫如看人的心理。 一代君王竟至沦为卖艺伎人,谁人不想亲睹古往今来的奇人罕事?”《燮宫秘史》对此的判 断也许是准确的,但是我相信没有人能够知道我后半生的所有故事,没有人能够读懂我后半 生的所有故事,不管是东阳笑笑生还是别的什么无聊文人。到了次年春季,杂耍戏班已经扩 大成一个拥有十八名艺人二十种行伎的大班子,这在燮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杂耍班所 经之处留下了一种世纪末的狂欢气氛,男女老幼争相赶场,前来验证我摇身一变成为走索王 的奇闻。我知道他们的欢呼雀跃是因为我给他们垂死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