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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室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低到了零下四十度似的。如酷暑之际中寒,从心里往外感到冷……
这时小嫘裸着身子就从浴室出来了,见我在,急转身逃入浴室,并在浴室大叫:“华哥,你好坏!……”
子卿明知故问:“我又怎么冒犯你啦?”
“有别人在,你咋不告诉人家嘛!你坏你坏你坏!……”
她在浴室里撒着娇……
子卿笑了:“你突然的就溜出来了,这能怪我吗?……”
我说:“我困了,你们也早点儿休息吧!……”
说完便往外走。
子卿说:“别忘了明天上午咱们照像,你抽空儿刮刮胡子!穿得体面点儿!……”
又大声说:“你也别急着出来了,给我搓搓背,行不?”
后一句话自然是说给小嫘听的。我还没离开房间,他已开始脱衣服了……
在一阵急猝的敲门声后,是几秒钟的沉寂,接着是一阵粗暴而严厉的喝斥:
“住口!要解释到了另外的地方再解释!……”
“少跟他们啰嗦!把他们拖下床!……”
“你他妈的披上衣服!想腐蚀公安干警啊?!……”
“都铐上!走!快走!……”
男人们粗暴严厉的喝斥声中,夹杂着小嫘的哀哀哭泣和惊骇尖叫……
这正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于似睡非睡状态中期待着从隔壁听到的……
尽管没听到翟子卿的什么声音,但我完全能想象得到他当时的狼狈情状……
我硬撑着困盹坚持到两点多,一时似乎获得到了最完美的补偿,那一种快感像葡萄糖缓缓注入到血液里似的舒畅。我曾因脑供血不足打过“点滴”。人有时也会由于非病理原因而产生脑供血不足现象吧?那么当然也同样需要心理“点滴”啰?它究竟能维持多久的舒畅呢?……
于是我服了两片安眠药……
接着我睡得很香很香。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我第一次在没有小嫘相陪的情况下去餐厅用餐。经过一楼大厅时,我发现那个预先通风报信的小伙子一直在总服务台后望着我——我一望他,他立刻将后背转向我……
虽然这一次只好由我自己买单了,但我胃口大开,吃得挺多……
两天后,我求助于当地新闻界,将翟子卿和小嫘保释了出来。他们对我的名字当然并不陌生,再加上我是当地老知青这一层似乎与当地人有着特殊亲情的关系,事情办得较顺利。
不过子卿交了五千元罚金……
不过他和小嫘都没有脸面再回到那宾馆去住了……
不过他要等着提取的那十来辆车是提取不成了,因属于走私行为而充公了。尽管这是他和另外几个人合做的一笔生意,但他单方面的损失想来也够惨重的了。也许他从未遭到过如此惨重的挫折吧?……
他那种仿佛一蹶不振的样子,和小嫘那种心有余悸的样子,又使我心中顿生恻隐……
但我并不后悔。
轮到我为他们安排一个更理想些的住处了。我将他们介绍到了我住过的那家私人小旅店里。小嫘住进了一个三人的房间。另外两个是往返于黑河哈尔滨之间“跑单帮”的女商。子卿住进了我曾住过的那个单间。我离开后它一直空着。因为对于住客它的价格作为单间是太划不来的。而且也未免太小、太憋闷……
“其实,你内心里是轻蔑我的,对不?”
傍晚,在黑龙江畔,子卿这么问我。我们坐在江堤中段的石阶上,都吸着烟。他问时,并不一如既往地凝视着我,而凝视着江水……
我沉默许久,诚实地回答了一个字——“对。”
他低声说:“我也轻蔑你。”
我说:“我清楚。”
“你还嫉妒我,对不?”
“对。”
“我也嫉妒你。”
“我清楚。”
“我们好像……不再可能是小时候那样的朋友了吧?”
我又沉默许久,诚实地回答:“不再可能……”
“为什么?……”
“不知道……”
“你努力过吗?……”
“努力过……”
“我也努力过……”
“我清楚,其实都何必呢?”
“是啊……其实都何必呢……”
“可我们之间……究竟怎么了?……”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沉默……
很久很久地,我们都沉默着……
江水滔滔,从我们眼前流过,流过……
对岸的布拉维戈申斯克,显得很静谧。灯光也并不比二十几年前辉煌。几艘巨大的货轮,抛锚在对岸江中。货轮上的吊车,执拗地向这边伸出着它的钢铁手臂,仿佛在求索什么,也仿佛在讨还什么,还仿佛像一支朝恋人伸出的手臂永恒地僵住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是说了嘛,我也不知道……”
“我指的是两天前夜里的事……”
“……”
“那你为什么又把我保释了出来呢?”
“……”
人在诚实的时候往往是很节约的。有时甚至是很吝啬的。有时诚实的杀伤力乃是强大于虚伪的。我灵魂颤悸着,首先自己就被它那种我能想象得到的杀伤力骇住了,不敢也不忍心再多给予他一点点……
“做都那样做了,解释一下反而更难吗?”
“子卿,这你就未免太冤枉我了。不错,宾馆总服务台那小伙子是嘱咐过我,你们回来,我到你们房间去,就是想转告你们的,可……”
“你可什么?我听着呐……”
“可……可你让我陪你欣赏照片,小嫘她又那样一次,你还像是要急着进浴室让她陪你冲澡,我能不识趣儿地赶快离开吗?被你们一分心,我明明想着的事儿,一转身也就忘得一干二净……能怨我吗?……”
说完,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下来了。我为自己解释得合情合理而满意。忽然我觉得人若为自己的卑鄙进行辩护,其实理由是不难捏造的。而且种种的理由往往似乎预先就埋伏在事情或事件四周了……
“你非要这么解释,当然也能解释得通。我并不想谴责你。因为这样的些个事我早已经历得多了。早已不能很严重地伤害我了。不过是婚外同居,这在今天算什么丢人的事?连绯闻都算不上。涉及绯闻也得有资格。起码也得是你这样的人。二十几万元更算不了什么。到年底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我再寻找再策划一次赚钱的机会。成功了,也许二十几万元又赚回来了。而且,你我之不同,恰恰在于——我这种人,是要经常和公安局、法院、税务部门、‘打假办公室’、‘反腐倡廉’机构周旋的。没有我们国家养着他们干什么?人们并不会因此而轻蔑我们。只要我们依然是‘大款’,哪怕我们进过一百次公安局,我们依然是当代英雄。只要人们依然承认金钱的权威,就将依然对我们保持应有的敬意。而金钱的权威,在这个时代,注定了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所以人们对我们的敬意,也将一天天有增无减。直至最后形成习惯看法,认为我们就该是如此这般的一些人,一个阶层。认为我们婚外同居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像换衣服似的换情人也是理所当然。高档商品是由于我们这类人的存在才营销两旺的。某些女孩子某些女人,也是由于我们这类人的存在才得以选择她们最情愿最如鱼得水的活法。而你们这种人,具体说来就是你吧,你没有资格像我这样。你没有我们的经济基础。时代和社会也不发给你们特许证。新闻媒介要求你们能充当良好的公民形象。因为你们首先已将自己束之高阁。仿佛你们当然要代表社会良好道德,社会良好风气似的。仿佛你们当然是些有责任对社会施加良好影响的人似的。其实你们和我们没有根本的区别,对金钱,对女人的最本质的意识,和我们完全是一致的。不过因为你们没有我们这样的本领,或者根本丧失了我们这样的本领,所以你们只配当什么作家。你们对我们的轻蔑首先是由于对我们的嫉妒而产生的。承认自己是寻常人比虚妄幻想自己是特殊的人有时要困难得多。也要承受别一种痛苦。你们不愿承认自己是寻常人。因为这么一来,你们连最后的一点儿良好感觉也没有了。于是你们只有轻蔑。你们是些太敏感的东西,你们并不如你们自己所想象的那么能经得起社会方方面面的刺激,你们将一天比一天感到失落,于是你们只有不停地挥舞轻蔑。看起来轻蔑像是你们的矛,实际上它不过是你们的盾。看起来你们像是在出击,实际上你们不过是在防守。你们一天比一天感到陷入轻蔑的重重包围之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我们对你们的轻蔑。于是你们以轻蔑反击轻蔑。但是我想告诉你——在这一点上,在你们和我们之间,起码是,在你我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误会。我们这种人,具体说就是我吧,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轻蔑你。我哪里顾得上轻蔑你呢?我又哪里能分出心来轻蔑你呢?我谁都不轻蔑。轻蔑是阿Q精神的常规武器。是精神胜利法之一种。是滑稽可笑的。归根到底,我要求你向我解释,是想判断一下你解释的水平。敢卑鄙,就要预备好辩护词。我给你的辩护词打及格。第一次能及格,成绩也就不错了。再说你的行径也谈不上卑鄙。嫉妒派生出轻蔑。轻蔑派生出憎恶。憎恶激发借刀杀人的冲动。这是那么的符合规律。符合规律的事情乃是自然的事情。否则倒不自然了。人对自然的事情应该表现出必要的起码的心理承受能力。平静承受是一种风度。再说你的行径,也曾是我以前的行径……”
江水滔滔……
它的上游是黑暗的一片,将两岸的大地用同调的黑暗连在了一起。村庄里稀疏的灯光,分不清是在我们这一边,还是在他们那一边。它的下游也是黑暗的一片,连稀疏的灯光也望不到。只有我们眼前的一段江面,被布拉维戈申斯克的和黑河市的灯光照耀着,波粼烁烁。仿佛从一片黑暗之中地涌而出,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去了……
我被他的话“催眠”着……
我被他的话定住着……
我想捂上耳朵,可是我的双手不受大脑的支配……
我想喊叫着喝止他的话,可是我干张了几次嘴却喊叫不出声音……
我想起身离去,却像被江堤的石阶粘住了……
我还能做到的,不过是在他说时,偶尔能稍微侧转一下头望向他……
不知从何时起,他半边的脸颊上有一行闪亮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你没有忘记过你曾是一个穷家小子吧?”
“……”
“我问你呢。”
“对。”
“我也没忘。”
“我是平民……”
“平民?……”
我又稍微侧转一下头望向他。他半边的嘴巴朝上翘着,分明是在冷笑。于是那一行闪亮的东西流淌至嘴角那儿受阻,折了一个小弯……
我很奇怪于别人的眼泪一般都是从眼睛的鱼尾涌出的,怎么他的眼泪是从前眼角涌出的?……
这时我觉得有什么小东西也从我脸上滴落了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烟早湿了,早灭了……
而他的烟也湿了,也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互相嫉妒互相轻蔑互相伤害互相报复而又……那么的互相怜悯……
“平民?你居然还要冒充平民,你怎么不说你是贫民?而我翟子卿,却只记得,小时候曾那么痛恨地诅咒过贫民的生活。小时候对我来说,你家的生活就是平民的生活了。平民的生活就是值得羡慕的幸福生活了。现在你已经不属于平民了。……”
“可我的情感还……”
“别打断我。也别跟我扯什么情感。我读过你写的某些东西。你以为你写过某些似乎同情平民的东西,就足以证明自己是平民的代言者了?其实你只不过是在写你较为熟悉的生活而已。就像早市上,炸粘糕的不摊煎饼,不过是因为专有人排着队买他的粘糕吃。如果没人吃粘糕了,你不去摊煎饼才怪呢……”
“你这是歪曲!……”
“耐心听我说下去。你不过是一个仰仗着吃粘糕的平民活着的人而已。在平民和中国的新生的大款之间,其实你更向往成为后者。成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