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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灭-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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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可谁也没他那么个吃法的!”
    她问:“他怎么个吃法?”
    我说:“他是为了省钱!三年来,小卖部每年购进一坛子臭豆腐,几乎全是叫他买去吃了!大家都因此而有点瞧不起他!……”
    有机会能对她说子卿几句坏话,进而达到贬低子卿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之目的,我觉得特别快感。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卑鄙。可是当时我宁愿自己更卑鄙点儿。
    她手中的刀又在案板上停了一下,沉思地说:“我了解他家很穷,他从小受了很多苦。所以他省吃俭用我是能理解的。别人因此就瞧不起他,是别人们不好。可老吃臭豆腐一个人的胃也受不了,长期下去会得胃病的。是不?……”
    我只有附和地说:“是啊是啊!”
    她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用请求的口吻对我说:“你能不能替我劝劝他?既然你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想他一定会听你的开导……”
    我说:“能!能!我当然有这个义务。他也当然会听我的开导!……”
    我不但觉得自己很卑鄙,而且觉得自己很虚伪了。卑鄙加虚伪,竟使我的心理稍稍平衡了些。
    “你接着说。”
    “他还跟别的知青打架!”
    “真的?”
    “真的。”
    “那可不好。”
    “当然不好!”
    “为什么?”
    “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我故意不说子卿是为了她才跟别人剑拔弩张的。我当时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一个月前子卿在大宿舍里暴怒如狮,不完全是因为别人骂了他母亲,也正是因为她。



    三(2)

    她又抬起头注视了我片刻。她的目光使我敏感起来。我觉得她对我的话产生了几分怀疑。甚至觉得她的目光仿佛看到我内心里去了……
    我笑笑,掩饰地说:“当然了,谁都不是完人,谁身上都会有些让别人不喜欢的毛病……”
    她默默站起,将收在筐里的碎菜倒往锅内。之后,并没回到案板那儿,也就是说并没回到我对面重新蹲下,而是蹲在了熬猪食的大灶前,用拨火棍拨拨灶膛里的火,往灶膛里塞起劈柴来……
    灶火映在她脸上。她在沉思着。分明的,我的那些话对她的心理,至少是对她当时的心情起了影响。影响究竟有多大,究竟对子卿不利到什么程度,还是恰恰反过来,对极力想讨好她的我自己不利,我就无法知道了。
    我觉得她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
    我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求我呢?”
    她注视着灶口,摇摇头。
    我搭讪着又说:“那,我走了?……”
    她没吱声儿,也没动。
    我只得默默起身,默默走掉……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子卿困惑地问我。
    他正在洗脸。似乎觉察出了我一直从旁望着他,擦着脸朝我转过了身。
    我说:“我没看你……”
    其实我正是一直在从旁望着他。那一天我才发现,子卿他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一个你最好的朋友,一个始终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你自以为了如指掌的人,你却从未注意过他的体貌特点和气质特点似的。你自以为了如指掌的,竟不过仅仅是那个人的心地和秉性罢了。你所忽略的,是那个人最能给别人留下印象的最具体的方面。你竟是从别人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引起自己的注意的!如果你和对方都是女性,你当然是从男人们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再度去重新认识对方的。如果你和对方都是小伙子,你当然是从姑娘们的目光和印象之中意识到你一向忽略了的是什么,是多么重要的方面。
    是的,子卿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同时是一个气质不俗的青年。那一时刻,当我不得不在内心里暗暗承认这一点,我在他面前不禁的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身材健美。穿得破旧褴褛,仿佛是他故意要隐藏和消弭自己的优越之点的“障眼法”似的。当他去掉了那身有失体面的“伪装”,当他在宿舍里擦身的时候,原来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值得同性和异性都大加欣赏。他的气质里有某种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孤傲成份。这一点早已是他在中学时代,在我们的普遍的同龄人们其实还根本无气质可言的年龄就具有的了。下乡后又多了某种别人皆醉我独醒的成份。目光里多了某种似乎永远不屑于向人倾述的忧郁的成份。多了些善于老谋深算似的成份。当然,你也可以认为那并非什么老谋深算似的成份,而是一种早熟和成熟的成份。在他那种一向对周边的任何事态都冷漠视之,无动于衷的表情之后,似乎还覆盖着另一种表情——另一种无奈的、毅忍的、必要的时候随时准备委曲求全的表情。再加上他那张脸上特有的书卷气质,这一切气质混杂在一起,该就是一种气质上的与众不同的魅力了。而最主要的是,他脸上总带有那么一种神气——仿佛在无言地告诉你,不管他穿得多么破旧褴褛,不管他正在干着多么脏多么累的活,不管他正处在怎么样一种歧视和轻蔑的包围之中,他始终明白,始终自信地清楚地知道,他自己的确是与众不同的。的确是具有故意用古怪和愚钝伪装起来的睿智和魅力的。这一点只有很细心地对他的脸加以研究才能得出结论。而我当时正是那么样地研究地看着他……
    “没看我?”——他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肯定地说:“可我觉得你明明在研究我。”
    我将头扭向别处。红了脸嘟哝:“我研究你干什么!”
    他用一根指头试了试热在炉子上的一盆水,又说:“水温正好。是我为你热的,你也洗洗吧!”
    凭良心讲,子卿一向对我也是很关怀的。与他相比,我要懒得多。早上常常不打洗脸水,用别人洗过脸的水胡乱洗几把脸就算完事儿。晚上也常常不洗脚就钻被窝睡觉。换下的脏衣服从不及时洗,而是扔进一个大纸箱里。到了再没衣服可换的时候,从纸箱里选一件看去不那么太脏的再穿一阵。衣服实在都脏得不洗不行了,往往才满心不情愿地洗一次。一次也不过先洗那么一两件等着晒干了换上穿。
    子卿则与我不同。他其实是一个干净人。一个勤快人。一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的人。夏季他几乎每天都到小河去洗澡。回到宿舍,还要用预先打好的晒温的井水擦一遍身。他似乎不能忍受自己的衬衣也是脏兮兮的。尽管它们几乎都补了补丁。他更不能忍受自己的被头里油腻腻的。他是男知青中拆洗被褥次数最多的。他洗他的衣服时,总是把我那个专藏自己脏衣服的纸箱拖到他的盆边,会全替我洗得干干净净。晒干了还替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床头。有时连我的袜子和裤衩也替我洗。有时还给我补鞋补衣服。如果我在某个星期一的早上穿衣服或穿鞋,发现破处已被细针密线地补好了,我是丝毫也不会惊奇的。更不会傻兮兮地问每一个人究竟是谁“学雷锋做好事”。因为那必定是而且只能是子卿在星期日里抽空儿悄悄替我补的。那时我可能正在某个地方闲散地享受休息的时光或蒙头大睡。那个星期日他可能照例加班……早上替我打好洗脸水,或晚上替我备下一盆洗脚水,似乎更是他的义务了。同宿舍的男知青中曾有人当面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别人是来改造思想的,你可倒好,还有个贴身仆人!你每月给他多少钱?”
    想到子卿对我的这些兄长般的关照,我的良心又很不安。我明知嫉妒他是不应该的,但又没法儿彻底消除内心里的嫉妒。
    按连里的要求,必须在五天内修完猪号。我借口备料不足拖了两天。我期待着鲍卫红求我什么事。我每次见到她都有种感觉——她肯定是要求我什么事的。她没开口是她仍有顾虑。是因为她仍在犹豫。是因为她对我还不太信赖。我知道,七天过去,我再见她也不那么容易了。你一个男知青没正当的理由到猪号去干什么?何况用今天的说法,她正是连里的一个“热点”人物。我想,她也是能领会我拖延了两天的良苦用心的。即使在那些天里我和她也照样没机会多接触。全班众目睽睽之下,我这个班长根本不可能避开大家的视线往她跟前“迂回”。偶有一小会儿机会我的心理同时又有严重的障碍。全班人仿佛都在互相监视着哪。仿佛谁走向那个熬猪食的小屋都有“偷香窃玉”之嫌似的。她也不主动接触我们。只不过有时她的身影出现在熬猪食的小屋门口,目光仿佛在望向我们,又仿佛并非在望向我们,而是超越了我们,望向我们背后的远山……
    第七天下班前,老姜头儿走向了我们。他没径直走到我们跟前。走到我们和熬猪食的小屋之间站住了,冲我们这边儿喊:“三班长,你过来一下!”
    全班人的目光都投射到我身上,好像老姜头儿准备送给我一件宝贝似的。
    我对大家说:“收工,你们都回去吧!”
    可是谁也不走,好像都要等着看到,老姜头儿送给我的究竟是一件什么宝贝似的。
    我冲老姜头儿喊:“你自己过来!”
    老姜头儿火了:“你小子放屁!老贫下中农叫你过来,你反倒对我喝五吆六的吗?没法儿教育的东西!”
    我只好起身走向他。
    当我在他面前站住时,他低声说:“你告诉翟子卿,今儿晚上八点多钟,不管他有空儿没空儿,也要务必到这儿来一次!就说我找他谈话!”
    “你找他谈话?……”
    “让你这么对他说,你就这么对他说!”
    “他要是不来呢?……”
    “他要是敢不来,日后我找他算账!你要是敢把我的话贪污了,不告诉他,日后我找你算账!”
    六十多岁的老姜头儿可不是一个一般的老头儿。当年的当年,曾是那一带威震八方的游击队长。驻扎黑河的日本关东军,曾悬赏买过他的人头。当地政府曾向他颁发过“一等抗日功臣”证书。他同时又是抗美援朝烈士的父亲。团长见了他都敬着三分。他发起脾气来,训我们连长指导员像训小孩子一样。知青们更是没谁敢冒犯他。巴结他都还来不及哪。他要是看谁不顺眼,那么这个知青的前途十之八九是“没戏”了。前一年,连里缺卫生员,曾打算送一名知青到沈阳军区后勤医院去培训,就因为老姜头儿说人家一副少爷派头,培训了也白培训,将来当不成连里的一个好卫生员,结果硬是把人家的美事儿给搅黄了……
    我是绝不敢得罪老姜头儿的,只有喏喏连声的份儿。
    回到我那帮弟兄们之中,他们一个个猜测地问我,老姜头儿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回答他们——老姜头儿对我们完成的任务挺满意,表扬了我们几句……
    他们当然是不相信我的话的……
    吃过晚饭后,我将老姜头儿的话悄悄转告了子卿。当时他正欲离开宿舍,听了我的话,不由得站住了,左右扭头,目光四顾。
    没谁在注意我们。
    我说:“你何必这么谨小慎微的?是老姜头儿要找你谈话,又不是她要和你幽会……”
    他低声打断我:“你给我住口吧!”
    我说:“反正我的光荣使命算完成了,去不去随你吧!”
    我心里当然十分清楚,真正要和他“谈话”的,怎么会是老姜头儿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我夹着饭盒一出宿舍,猛听一声吼:“给老子站住!”
    我抬头一看,见是老姜头儿,已怒目金刚似的瞪着我。
    我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子卿他昨晚肯定的没到猪号去。
    我连忙陪着笑说:“大爷,您若发火千万别冲我发,您让我转告的话我如实转告了……”
    他说:“你不骗我?”
    我说:“我哪敢骗您呢!”
    他又问:“那就没你小子的事儿了,你走你的。”
    我赶紧溜之大吉……
    等我端着饭盒回到宿舍,发现每个在宿舍里的人,脸上都有某种隐藏不住的过节似的喜兴表情。
    我问班里的一个知青——这么一会儿工夫,发生什么使大家快感的事儿了?
    他说——子卿一出宿舍,劈面就挨了老姜头儿一个大嘴巴子……
    我吃了一大惊。我想这下子卿是“栽了”,不但他和鲍卫红之间的事从此将成为全连公开的秘密,他的那份儿孤傲,也肯定被老姜头儿当众扇他那一个大嘴巴子横扫光了。他丧失了他那份儿孤傲,岂不是等于一头雄鹿丧失了美丽的鹿角吗?他那份儿孤傲对他是何等的重要,没有谁比我理解得更清楚了。那是他维护自己尊严的最后的一片销甲啊!他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伤心哭泣呢……
    我顾不上吃饭,放下饭盒便到处去找他。他并不在食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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