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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娟哭笑不得抱回家来,将手中劳什子往床上一抛,嚎啕大哭一场。嚎得快要声嘶力竭之时,留足最后一点气力,大喝一声命令佳成道:你赶快给我扛出去,交回我的四百块钱工资,办不到,我就炒你鱿鱼,不要进门槛。她把佳成当成了香港老板,作为假想敌刺杀一阵以图发泄。她又把自己当成香港老板,用英国哈佛的经验狠狠地惩罚一下佳成。
弄清事情原委,佳成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啼笑皆非,最后是装疯卖傻。他打开大包,抽出一条尼龙裤袜,撕开包装,说,我还只在电视见过外国女人穿这玩意,还听说台湾的一个女作家穿错了位置,把袜子绑在颈子上了,用这家伙上吊自杀的。瑞娟气得眼里直冒火星子,气急败坏指着佳成鼻子大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是要我学台湾女作家,用这个上吊自杀。佳成忙作解释,不是的,我是说缺乏商品知识,不好推销。
他纯粹为了缓和气氛逗她开心,启发她的幽默感。读小学的时候,赶上了背诵语录的时光,因此他现今说话还经常引用。他说,记得老人家说过,我们的同志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越要幽默。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是篡改导师语录的高手,经常把他临时想的随口胡说的狗屁不通的话语,都贴上从中国孔夫子以下、外国马克思以下的名人标签大加贩卖,向来不为自己的假冒伪劣产品,有个一次像样的自我批评。此刻,他引用了两条经典:我们要虚心向外国人学习,任何好事情都要从自身做起。于是脑子里无师自通忽然冒出一个好创意:你试穿我看看,你做一次模特。说着就动手动脚要脱瑞娟的外裤,嬉皮笑脸补充一句,听说穿了很性什么感的。
第二部分:哈佛港商卖丝袜的大男人
瑞娟平躺在大床上,两只脚掉在床沿。她当即骂了一句,肯定不是骂她的丈夫,却不知究竟是骂谁:性感他妈的屁!伴随骂声右脚猛力蹬了出去,不歪不斜正中佳成下怀。佳成猝不及防,受到意外攻击站立不稳顺势往后倒去,幸好屁股着地,上身和两条并拢的长腿,构成西洋人象征胜利的一个“V”字。他稳稳把握住自己的姿势,定格了五秒钟之久,坚持不吭声。吓得在床上躺成大字的瑞娟连忙说,碰到脑壳没有?说是心疼丈夫还不如说是担心自己惹了祸。佳成这才淡淡地说,没有,眼镜掉在地上了,来帮我找找。听说没受伤她放心了,依旧横卧床上轻描淡写,自己动手吧,我在想怎么当好模特。
求人不如求己,他用手在地上乱摸做拉网似搜查,总算戴上眼镜。恰好这时门口传来稚嫩甜润话语声,妈,我回来了。原本是小孩的礼貌性的通报,而在为人父母的他俩听来,却无疑是至高无上的命令,是滋润他俩肺腑的人间天籁。俩人分别从床上、地上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条件反射似的作出异口同声的应答:好,我马上做饭。平日这个时候,应该早把饭做好了,女儿一进门便吃饭,再去上晚自习的。女儿说,今天星期六,不上晚自习,着急个么事儿。这下他俩才如释重负,一场荒唐闹剧被女儿冲散了,一切过错被女儿赦免了,不觉长长吁了口气。佳成说,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别让她看到了。我来做饭,你坐着看电视,说不准有模特表演,好好学一手。他以为这算是对妻子的抚慰和调侃。
晚饭后,女儿站在小客厅发布新闻:女士们、先生们,她又喊了一声,先生们!瑞娟说,先生们有事情,就我娘儿俩发布新闻吧。女儿没了情绪,只淡淡地说,本校今天下午举行了朗诵比赛,鄙人代表本班去表演,得了个全校二等奖。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瑞娟问,怎么取消了答记者问。丫丫说,先生们不在场,变成了女士们谈家常,没意思。嘟噜着嘴显出老大的不愉快。瑞娟叫喊着,先生们,快出来听好消息。她为的是让女儿有个好心情,顺便也调适一下先生们的心情。佳成正躲在后头房间折腾那鬼东西,每个花样挑了一些装进塑料袋。他听见瑞娟的召唤,连忙来到小客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瑞娟为打破尴尬局面,问女儿,朗诵的是英文,还是中文。女儿答,是中文。什么文章?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不是流泪了?丫丫只点了点头。突然,丫丫说,我现在为你们朗诵一遍,好不好?佳成说,你朗诵给妈听,我有事去了。说着他从后头房间拎出一袋丝袜,塞在自行车前的篓子里,出发下海闯市场去,代替妻子去实践英国哈佛的叽里咕噜法。丫丫念道,《卖火柴的小女孩》,作者,丹麦·安徒生。她瞟了一眼妈妈,发觉她心不在焉,倚在门边扭头目送着远去的爸爸。妈,你根本没听我朗诵,你在看——父亲的背影,妈,爸他干什么去了。瑞娟头也不回,喃喃自语道:他是《卖丝袜的大男人》。
她再也顾不上丫丫的情绪,只紧紧盯着佳成。暮霭中,男人在坎坷的路面上连人带车一蹦一跳的,她的心就紧缩得一起一伏。这是么鬼路呀,打从这里盖起十几栋宿舍楼后,门前的路刚开始是么样,如今还是么样,谁也不管。这儿是黑领阶层聚集的贫困窝,市政府头儿春节来慰问,一年一次的访贫问苦,他们乘坐的小车又是颠又是耸,像跳的士高又像扭秧歌。被慰问的贫苦老乡伫立自家门口,一副看热闹瞧新鲜把戏的样子,乐得嚯嚯直笑。佳成眼睛不好,吃了这条路的大亏,尤其是晚上没有路灯,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有好多回跌倒、撞了电线杆、碰上了墙角。她目送着佳成走出黑暗的楼群,还死死地盯住那个方向,似乎要穿透那些肮脏不堪的建筑,用目光护送他走到有路灯的大街上见到光明为止。但那也不是他的安全天下,那些汽车、那些摩托都是发了疯的,将他撞倒在地,弄得伤筋动骨的,也不是头一回了。她恨透了英国的哈佛和美国的诺贝尔,顺道也殃及池鱼,大煞风景打断了丫丫有气无力的朗诵,我老啦,不喜欢听安徒生的童话了。
佳成他是要到立交桥上去摆地摊,卖掉袜子换回来工资。瑞娟后悔不该对佳成下这道死命令的,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当寡妇还不说,那是命里注定的,最怕人家还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就是这个恶婆娘,逼着自己的瞎老公夜晚到外面卖袜子,结果出了车祸。他们决不会去骂那个肇事车的司机,更不会骂黑了良心创造了用袜子代发工资先进治厂经验的港商。我说四百块是讲狠话说气话,三百也不错,两百也行呀。一块钱也不要,只要个瞎丈夫安安全全回来就行。越想越忐忑不安,越发恐怖,各种不祥的预兆涌满了一脑子,她真想冲到立交桥上去,将她的佳成拽回来。她的那颗悬着的心,无法落到胸窝里。
深夜,佳成回家,不声不响坐在床沿。许久才冷冷说,全部脱手了。给了她一卷揉皱了的票子,就闷闷洗脚睡觉了。瑞娟仿佛初谈恋爱,心里怦怦直跳,就不愿把那句话挑明。佳成含糊其词,好像说的是三十块全部脱手了,她也没听仔细,菩萨保佑应该是三十块,三十块呀!好价钱。可她又怕自己听走样了。她终于下决心揭开谜底,狠着心揿亮床头柜上的小灯,将那票子只扫一眼,背脊梁掠过一阵冷飕飕的寒风,总共八块钱,扣去早上给佳成买菜、买米后来不及上缴的五块钱余款,今晚的袜子全部脱手才三块钱。好怄人,按这个价码,她干一个月,还抵不上十九栋那个小娘们上一回床,她常来用电话谈价钱,至少是一棵钱(一百元),我的妈耶,我就这么不值钱。她蜷缩在佳成身边,睁大眼睛望着黑糊糊的天花板,泪水悄悄爬到耳根边也懒得去擦它。佳成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摊在床上动也不动,令瑞娟毛骨悚然。
佳成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市中心最繁华交叉路口,作为标志建筑物的天桥,像一支硕大无比的螃蟹,高高耸起那背壳,张扬跋扈地伸开钢铁巨爪,安稳地盘踞着。天桥上,人群拥挤、小摊遍地、生意冷落。佳成挤占了一块地盘,铺一块塑料布,把包装完好的丝光袜一一摊开,便成了女人长腿的叠印画展。然后,车转身子扭转头儿,只当没事地悠闲看天桥下风景,全不把这狗屁生意放在眼里。
第二部分:哈佛港商邪恶的血红灯光
他今晚才第一次发现,怎么会有这么多小车的,它们统统闪着邪恶的血红灯光,风驰电掣奔来跑去,里面坐的是些什么人,他们和她们要去干什么事?虽然他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简直是一片混沌一片茫然,但从心底深处却燃烧着仇视繁华的一片怒火,甚至跳窜着犯罪的火苗。幸好有个农民模样的三道贩子过来,搭讪着说话,指指点点问价格,最后说,假如要全部买他的袜子呢。佳成狠了心压了又压,决定从十元叫价,你砍我杀。对方说:三元。佳成真想说,去你妈的,我老子宁可留下来吊颈子也不卖。双方僵持不下,农民不想就此罢休,设法启迪卖主的怜悯之心,说,我买进来还要卖出去,就是赚个对本也只有三块钱,只够买一盒快餐。佳成道,你讲得这么可怜,我宁可都送给你,一分钱不要,也算是扶了贫。农民胸有城府,深明大义,淡淡一笑说道,看大哥说到哪里去了,做生意么,就搞市场经济,哪还讲扶贫呢。
正在两人纠缠不清时,瑞娟同厂的一个患病姐妹也拎着包急忙走过来,和佳成点点头,说,我这里还有,要不要?她是在对两个男人说话,随即将装在包里的丝袜掏给买主看。显然比佳成的货要少得多,买主看了一眼只肯出两块钱。农民头脑机灵,有两个人卖袜子,就有了竞争,只他一人买袜子,这就形成了买方市场,压价的机会来到了。说完,他故作扭头就要走路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女工蜡黄憔悴的脸上显出了极度的绝望,赶忙牵扯着农民的衣角,活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嗫嚅着说,三块,三块。佳成认识这女工,并从瑞娟口中知道这女人的不幸,那天走出工厂大门昏厥倒地的就是她。看她这副病恹恹的神情,佳成胸中顿时翻腾着一阵酸楚,涌出无限同情,同时狠狠地鄙薄自己,老子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竟和一个苦命女人抢生意,亏得下巴上还长满了胡须。进而冒出了连他自己也感到害怕的怪异念头:真正有点阳刚气的,就要跳下立交桥,抢他娘的一部闪着鬼火眼睛的小车,还有那小车里面男人女人的大把钞票,眼也不眨送给她,还不准她说什么狗屁谢谢。她的命好苦啊。
他没有去抢汽车,而是按捺住怒火,猛地从那女人手中夺过全部袜子,朝自己口袋里搜出一张五元的票子交给她,说,我买下了,你走。女人迷惑不解瞅了佳成一眼,含糊不清说道,黎哥,你,瑞娟姐,她,都苦,我,不卖。佳成几乎是吼叫了一声,深更半夜,还不回去!你男人瘫在床上等你回去端屎端尿。像训斥自己老婆一样,只是这后一句话没说出口。女人顺从地踽踽走了,农民也惊呆了没有言语。等女人走得很远很远后,佳成才把女人的袜子和自己地摊上的货裹在一起,塞进农民买主的袋子里,对他说,交钱。刚才目睹了这全过程的农民幡然悔悟,悍然抛弃了市场经济铁的法则,慷慨大度地说,我给你六元钱。佳成凭着刚才决心抢小汽车的余勇,固执地说,我只要五元,我的三元,她的两元,说好的价,不翻悔。末了加上一句,你来扶我的贫?你比我更难。卖了三元不假,但全送了苦命女人,幸好有三元零票子,可向瑞娟打马虎眼。
这一淌子水,佳成始终瞒着不讲,一想起来心里就发酸。一个月后,瑞娟第二次领取袜子工资时,听那女工泪眼婆娑讲了那晚的故事才晓得真情。她也故意装着不知道,没有在佳成面前捅破。佳成有同情心但又很爱面子,她知道。
星期日,上帝都要休息。佳成夫妇趁女儿还在睡梦中,把剩下的大梱袜子分门别类,弄成十八分,分别到亲戚、朋友、同学、熟人家开展送温暖活动。统一宣传口径,瑞娟厂子的香港老板发善心,给职工分了好多袜子作为奖励,母女俩硬是穿不完。而且是按照香港式样和标牌生产的新款式,特送给你们穿的。留下袜子再没说别的就走,不像政府和工厂领导人送温暖给了红包后,还啰啰嗦嗦讲它一大堆废话。
第三个月,还是分的袜子工资,不过大部分是短袜,男女老幼咸宜。佳成夫妇也是采用这个办法,只不过将送温暖的对象稍稍有所扩大。两个月过去,除了他俩自欺欺人的卖了三元钱外,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