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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我们扯平了。
屋子里只剩下佩德罗那断断续续的**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却没人敢再说话。我昂起头,平视前方,刻意的不想跟任何人的目光交汇,以免自己又陷入跟他们之间的某些往事。
我回到这里只想做一件事,现在,我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出去。”我淡淡得说:“我给你们十分钟。”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动。
“九分四十五秒。”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老头子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沙哑,更低沉,颤颤巍巍。
“请叫我将军,尊敬的埃菲尔德大人!”我没看他,不想看到他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更不想看到他老态龙钟的样子。我自顾自的向楼上走去:“九分十五秒。”
没有人跟上来,楼下一片哗然,看来卡妮娅已经告诉了他们即将发生的事情。来回奔走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哀求的声音,抽泣的声音…纷纷挤进我的耳朵,并开始啃食我的神经。我关上卧室的房门,世界总算又清静下来。
床铺的很整齐,书架上的书都没动过,家具的摆放也跟记忆中完全吻合,地板干净到仿佛娜塔莉才刚刚打扫过。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八音盒,总觉得对于这个房间来说,时间似乎从未流逝过。
在轻灵的音乐声中,我想起了十岁那年,母亲陪我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还有我只吃了一半儿的那块蛋糕。
我摸了摸挂在窗边的风铃,那是上中学的时候,某个女孩儿送给我的。我没记住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长相,却始终没忘掉她那甜美的表情。
我取出抽屉中的笔记本,翻开我写的最后一篇作文,在里面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骂了一遍,然后再也没去过学校。
我掏出床底下的小木剑,在它那有些发霉的纹理中,我想起了当年跟安德烈在后院儿里,噼噼啪啪,你来我往。
我看着笔筒里的那根发簪,那天在集市上,基恩把它从一个女人头发里扯了下来。在我们的嘲笑声中,她披散着头发,哭着跑开了,从此,我好像再也没见过她。
我把玩儿着这枚玉佩,让它在阳光下闪烁着跟玻璃一样的光辉。那是个在街上摆摊的老头儿,我一脚踹翻了他的摊子,顺手捡走了这玩意儿。
我在杂物堆中发现了这块儿发黑的骨头,它来自那个流浪汉身体的某个部位。那天他正在桥底下睡觉,我烧死了他。
时间到!
我起身出门。
让房间中的一切开始燃烧。
我穿过恐慌的人群,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火海贪婪的吞噬着我身后的那座建筑,只要还剩下一件能点着的东西,它就不会停下。
恨也罢。
爱也罢。
唾弃也罢。
留恋也罢。
在这个小镇中,我想我不再有记忆了。
就像从未有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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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宵夜
“大白天的开篝火晚会,我真是头一回见。”伴随着玩世不恭的声音,我看到了也留起胡须的希度。
一个力道十足的拥抱!
“什么破地方啊,你这是个?!”我选了个靠墙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管那张椅子上沾了多少层油污。索伯和卡妮娅都被我支开了,远远的,在和老友叙旧的这个过程中,我不喜欢有外人搀和。
“整个一条街,这家儿的糖醋鲤鱼最香!”希度也不跟老板打招呼,直接从柜台上开了瓶酒,喝了一大口递给我说。
我接过来尝了尝,三秒钟没说出话来…烈性十足。
“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抓了把花生问他。
“早了,就关了我…不到两年吧。”他满不在乎得说:“反正我一进去就把所有事儿全推你身上了,又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给我判了五年。完了又给监狱里的那些狱卒啊,长官啊,好话没少说,东西没少送,又在私底下…”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才泛起了一丝阴霾,但很快又缓和下来:“帮他们干了不少私事儿吧,这不才两年就把我提前释放了。”
“唉,也不容易啊。”我叹了口气说,在昏暗的灯火里,我还是能看出他沧桑了许多,就像这些年来的我。
“快得了吧你,别他妈跟我说这些。”他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扯了扯自己的领章说:“你看我混得多好,我现在可是咱们治安队的组长,手底下十几个人,整条街都归我管!”
“你还真当上好人了?”我有点儿哑然失笑的说。
“单从职业上看…”他扬了扬眉:“算是吧。”
“哎,对了,你猜怎么着?”还没等我搭话,他又兴奋的冲我眨了眨眼睛:“烈焰红唇酒馆儿也在我这条街上!”
“哇哦,那他们的日子可要难过了。”
“最多比你想象的好那么一点儿。”
我们举杯共饮,哈哈大笑。
“怎么样,跟着我吧,希度。”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醉眼迷离的看着他,昏黄的光模糊了他面孔的轮廓,让我拍突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我们好像从来没分开过。
“别逗了,我的大将军。”他却自嘲似的大笑起来:“我他妈能干什么?”
“当我的副官,我可以立刻让那个索伯滚蛋!”
“哎,知道么,我去年当爹了。”他突然岔开了话题:“是个儿子,挺聪明的,现在都会叫爸爸了。还有我那婆娘,虽然摸样糙点儿,可是心不错,知冷知热,挺在意我的。至于我那帮兄弟,就是我手底下那些人,干活儿还算利索,我有什么好处也总会想着他们,他们也都挺服我的。”
我没插话,想听听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这些年我过的挺好的,索萨,我很知足。”于是,我就听到他这样对我说。
随着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我忽然清醒了,时光似乎在一瞬间回到了我们分别的那个清晨,我甚至记起了当时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在多年后的今天,他竟一点儿都没变。
在这个纷繁的、精彩的、永无止境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有些人会一直坚持,有些人早已放弃,更多人则是浑浑噩噩的,说着理想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至于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恐怕就连诸神都说不清楚。
有些人的梦想很小,然后他实现了。
比如说希度,他看上去很幸福。
有些人的梦想很大,所以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比如说我,我看上去…还好,我暂时看不见自己。
我深吸了口气,突然间发现…跟他居然已经再也找不出哪怕一个共同的话题了。
“兄弟,你这辈子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晃晃悠悠的走在大街上,希度搂着我的肩膀对我说。
是啊,身边的这个男人几乎陪我走过了整个少年时光。
我们一起哭,一起笑。
一起招摇过市,一起欺男霸女。
一起灯红酒绿,一起纸醉金迷。
我甚至看着这个人,就能想起最后的五年里我在晨光镇的全部人生。就算在故事的最后,也是他把我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送我出城,才让我有了今天。
然而,我们终于还是走在了两条再无交点的路上。
也许我们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也许永远都是。
可惜…仅此而已…
当我醒来的时候,剧烈的颠簸几乎让我再次呕吐。我尽力睁开眼睛,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这他妈是怎么了?!我揉着太阳穴,好让这疼痛欲裂的脑袋稍微恢复一点儿神志…柔软的天鹅绒靠垫,对面如坐针毡的卡妮娅,狭窄的空间,哦,看起来我是在马车里。我隐约记起在跟希度告别之后,就直接让索伯找马车出了城,而现在看来…明智的决定,晨光镇,我已不想在那个城市多呆一分钟。
我撩开窗帘向外张望着,借助星星点点的灯光,我知道我们正在某个小镇的城区中穿行,却实在分不清是哪一个,直到我借助手中的火焰看到了那座矗立在中心广场的雕像。那是个教会骑士,高大、挺拔、浑身披甲,也许你会觉得他是某位英雄,至少也得是个战功赫赫的勇士,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他的表情——额头的青筋如老树盘根般纠缠在一起,暴突的眼球被恐惧和绝望所占据,嘴巴则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咧开着,你都想象不出他当时的嘶喊有多么凄厉,就仿佛脚下那团化作岩石的黑火直到今天还在焚烧着、折磨着他。
在暗黑中我当然看不了这么清楚,我只是曾经见过一次,大概是十几年前,跟老安德烈来这儿走访的时候。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我却依然记得那么多细节,我只能说,有些东西虽然你只见过一次,可由于它太逼真,太惨烈,以至于会永远印在你的脑子里,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那是什么?”卡妮娅小声问道。
“一座雕像。”索伯掀开门帘坐了进来,先向我行了个礼,又对卡妮娅说:“几百年前有个罪人被烧死在了这里,而这座雕像正是反映了当时他被烧死的样子。”
“他犯了什么罪?他是个异教徒吗?”
“他不是异教徒,但是比异教徒恶劣一百倍,他是个叛教者!而这座小镇也因为教会对他的制裁而得名。”
“哦,这就是审判镇?!”卡妮娅惊呼道。
“没错儿,晨光镇的邻居。”我插口道:“希尔斯布莱德片区最著名的旅游圣地,每年都有十几万人不远万里赶来这里,只为了看一眼这个叛教者死的有多惨。”
“准确的说应该是堕落骑士,将军殿下。”索伯客气的纠正我:“据说他的尸体至今都还封印在雕像里呢,而他的灵魂也依然在烈焰中痛苦的煎熬。”他阴森森的笑着:“因为作为一名教会骑士,在一次异教徒的净化行动中,他不仅拒绝执行清剿命令,还为此杀了自己的长官。”
“可我听说他之所以不执行命令,是因为他们的长官当时已经杀红了眼,已经开始带着队伍屠杀那些无辜的平民。而他的长官则就因为这个就宣布判他死刑,似乎有些太过分了吧。所以他才会出手反抗,结果才误杀了他的长官啊。”卡妮娅为这个死了几百年的人辩解着。
“等等,等等,你管那些异教徒叫什么?”索伯盯着卡妮娅,眯起了眼睛:“无辜的平民?”
“传言里就是这么说的啊。”
“传言?你是说,你因为一些所谓的传言就质疑同铸会的官方公告吗?”此时索伯的脸色和语气都已变得不再像是闲聊了:“他的罪名可都在雕像底座上刻得明明白白呢!”
“我…”卡妮娅被索伯突如其来的逼问弄的不知所措。
“他包庇异教徒,本来就该被绞死,他不欣然赴死,反而以下犯上,对教会的兄弟举起了屠刀!卡妮娅,他十恶不赦,难道不该被烧死吗?!”索伯还在步步紧逼着。
至于卡妮娅,这会儿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十恶不赦?索伯,你倒说说是哪十恶啊?”我看似漫不经心的插嘴道:“我还真数不出来这么多呢。”
这下轮到索伯不知所措了。
“他当然十恶不赦,作为一个叛教者,他一罪抵千罪,死一万次都不为过。”在欣赏了一会儿索伯的苦逼脸后,我总结性的说:“好了,索伯,找间客栈,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这马车都快把我的脑浆给颠出来了。”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却毫无睡意,我躺在索伯刚刚为我在路边客栈安排的套房里,只觉得莫名的烦躁。
看来…是时候来点儿宵夜了。
“索萨将军?”卡妮娅隔着门缝儿看着我,一脸惊讶。
我没理她,只是一把推开门,径直躺到了她的床上,然后靠着床头,就这么看着她。
她傻了,低着头,手指交叉在一起,不知所措。
我点起一根儿**,准备给她点儿时间。
“刚刚…谢谢您。”她小声对我说,都不敢抬头看我。
“难过我过来就是为了听你说声谢谢的?”我扬了扬眉。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像个傻子似的杵在那里,任由挂钟在那里不识趣儿的啼蹄嗒嗒。
我掐灭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冷笑起来。真没到军团里还有如此不明事理的女人:“嘿,不是在等我请你吧?!”
“将军,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头低地更厉害了,让我几乎已经看不清我本来也没想多看的面孔,手指间也纠缠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