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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姝-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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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此话的张怀宗眸中微微一动,抬头看了看琉璃瓦歇顶上灿然夺目的光芒,刺眼的让他不由虚了虚眼睛,眼角的皱纹既苍老又无奈。

    “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少亭啊”

    垂垂老矣的张怀宗拍了拍顾正德扶着他的手,嘴边的笑意在这璀璨的秋日下显得有几分凄凉。

    “你也当记住这个道理。”

    顾正德闻言眸中微微有些无力回天的黯然,自然知晓张阁老语中的道理。

    “如今我老了,如严惟章的人所言,我的青词已经比不过他的儿子严厚昭,就连内阁里的政务,处理起来也没有他那般顺手了。”

    “阁老”

    见顾正德欲言又止,张怀宗摆了摆手,声音渐渐地压低了许多。

    “如今在内阁,我已是个无用的老头子了,有时候看个奏疏,眼睛都花了,人老了,忘性就大,写出来的错字也越来越多,再这般下去,便是我不退,这时局也要推着我退了。”

    听到身旁张阁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迟暮的悲凉,顾正德不由多了几分怆然,如张阁老所言,如今他的帝宠的确不比从前了。无论是写的青词不得陛下褒奖,还是偶有在奏疏上写错了字遭到怒然的驳斥,这都是一个又一个惊心的警醒。

    可真正惊心的,便是那一日火烧奉先殿,皇帝连夜召了内阁前去,那时正值凌晨,因着张阁老于内阁中最为年老,要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昏昏沉沉的从锦被中爬起来,换上朝服,赶着鸡尚未啼鸣的时候进宫面圣,的确难为了些。

    人老了,手脚难免会变得迟缓了些,即便是紧赶慢赶,相比于当日睡在值班楹房,提着衣尾气喘吁吁跑去乾清宫的严惟章,张阁老竟还晚到了几分。

    若放从前,这并非极大的过错,然而那夜他人还未站稳,礼尚还行了一半的时候,便在内阁和六部的面前,被皇帝厉声斥责,张阁老颤颤巍巍的下跪认了错,第二日又赶着交上了罪疏,却仍旧被皇帝斥责为傲慢,将罪疏打了回去。

    其实顾正德与张怀宗皆明白,皇帝之所以这般,虽有严惟章一党的人从旁挑拨的原因,却也有更重要的间隙,那便是建恒帝与张怀宗之间,作为皇权与相权的间隙。

    从前张怀宗坐上首辅之位时,日日兢兢业业,在皇帝眼中自然是难得的治世能臣,可待到时间越长,张怀宗这首辅之位坐的越稳,门下的学生越多时,便越发不得建恒帝喜欢,而最重要的,作为天子的建恒帝,自然认为自己为国操劳,偶有的放松,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是该有的。

    可事实证明,在内阁的某种制约下,这似乎变得恼火了几分。

    从前建恒帝想要在宫中多建几处道观,以表自己对道教的一片诚心,却被首辅张怀宗以国库不足为由婉拒,且在张怀宗眼中,此等事为皇帝的私事,并非国事,即便修建,也当建恒帝动用自己宫中的私库。(注:就是皇帝的私房钱。)

    后来建恒帝觉得自己的天子道袍皆陈旧了,想要命苏州织造局多送些御贡的上好绸缎,做上十来身新衣,却又被张怀宗以绸缎供需紧张,婉言请求皇帝缩减一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皇帝又如何会怒然驳斥,毁了自己勤俭爱民的圣名,只得眼睁睁看着十来身的新衣缩减成了两三身。

    此类种种的事情,自张怀宗奠定稳了身为首辅的基底,让皇帝不得不听劝谏之时便开始,一直延续到今。

    而事情最坏的不只是此,更在于这矛盾的双方皆未看到自己的不妥,建恒帝认为自己已是仁义之君,不沉迷后宫女色,也并不贪财享乐,只不过劳累于政务后难免想要放松一刻,修修道,听听经罢了,相比于大兴土木,修建几座道观,又算得什么。

    而这一切在张怀宗面前,便是当谏之事,修了一座道观,便会再想修十座,做了十身新衣,便想再做二十身,这本是人贪图享受的本性。然而大兴一直以来处于内忧外患之间,北有鞑靼,南有倭寇,国内因为天灾**,更是偶有叛乱。

    如此时候,无论是作为皇宫还是内阁,或是朝臣百官,都当紧衣缩食,只要保证俸禄能按期发放,没有生活的后顾之忧,便该足够了。

    正因为基于这样的矛盾,皇帝旁人自然是不敢劝的,量谁也没有胆子会到皇帝面前说你要节俭两个字来,如此之下,无论是与张怀宗相交的好友,或是其门下的弟子皆会对其劝慰,让他于这些事情上偶有放松些。

    然而这二十年来,张怀宗始终坚定不移,旁人觉得这是固执,顾正德却是知道,这是信念。

    当一个人为了毕生的信念,即便平日里再圆滑之人,都会为此而矢志不渝。

    可也正因为这样的信念,建恒帝与张怀宗这位首辅渐渐背道而驰,在这其间,严惟章却充当了另一个角色,在建恒帝眼中,严惟章算是最为贴心,最为听话的人。

    他想要修道观,严惟章认为这是敬仰天意,他想要做新衣,严惟章更是道他平日太过清俭,偶尔多做几身新衣,并没有什么不可。

    因而在张怀宗越发失宠之时,严惟章却是渐渐得了帝心,也渐渐的走向了决策的最高点。

    此消彼长,这是内阁一直以来的道理。如同二人推磨,你后退之时,便是我前倾之日。

    “陛下已经准了我的辞呈,月尾之时,我便要返回老家了,好在,如今内阁的局面稳定,朝局便也能稳定了。”

    张怀宗的声音打断了顾正德的思绪,偏过头时,顾正德正对上张怀宗投过来的目光,而在这目光中,他看到了眼前这位首辅对他的期冀与诚恳。

    “现在我已引了谭吾贞,李庸入阁,这二人之中,谭吾贞是能人,你们二人当有可谈之语。”(注:谭吾贞曾在国子监就读,张怀宗任国子监祭酒时,是张怀宗的学生。)

    顾正德听得张怀宗如此认真的嘱咐,不由觉得悲从中来,只得颔首道:“少亭记住了。”

    张怀宗闻言给予期望的笑了笑,随即牵着顾正德的手看向天际的飞檐呐呐道:“少亭,未来的功业便交于你了。”

    顾正德闻言不由微震,侧眸而去,张怀宗却是顾自感慨道:“我走之后,你莫再与我关联,咱们的书信之交便免了。”

    “阁老”

    张怀宗摆了摆手,挡回了顾正德的后话,陡然顿下了脚步,停在那儿,手中紧紧握着顾正德的手,眸中满是托付与期盼。

    “今后你是大兴的阁老,是内阁里一人之下的次辅,我只是个荒野老头子罢了,你我之间不该再有关系,我对你的期望,你该是明白的,谭吾贞是能人,将来的谢昀也是能人,这些能人日后,应在你的引领下走的更远,替咱们大兴的百姓,撑起一片天来。少亭,国子监祭酒,高阁老做过,我做过,徐言也做过,只可惜,徐言走错了路,否则”(注:国子监祭酒,掌教导诸生。)

    看到张怀宗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顾正德明白其中的含义,或者说,从那一纸任职的告书下来时,他便明白了这位首辅的用意。

    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后,无论是能入翰林院的人,还是调往六部各科的人,皆有国子监的学生,张阁老这是要他,引领未来大兴的治世能臣。

    “待到日后你桃李满天下之时,我若还在,你便带上一坛好酒来贵溪与我共饮罢。”(注:张怀宗为江西贵溪人。)

    听到张怀宗这最后一句话,顾正德虽心有悲伤,却又不由升起一直未曾熄灭的豪情壮志来。

    “少亭谨记阁老的话。”

    张怀宗闻言终于安心般,笑着点了点头,与顾正德一同看着远处一行远去的鸿雁,心中渐渐波荡而起。

    顾正德明白,张阁老口中的桃李满天下之时,将是他作为首辅的存在,门生遍布朝堂的那一刻。

    这一刻在顾正德心中,那一份对张怀宗的感激之心已然到了极致。

    从前破例许他入阁的虽是皇帝,可一手教导扶持他至今的,却是身旁垂垂老矣的阁老,从前的阁老精神奕奕,他却是如愣头青。如今的他在朝堂中游刃有余,阁老却是鬓发斑白。

    而如今在临走之际,阁老却是拱手托付了他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他顾正德的时代。

第二百四十三章 剑拔弩张

    当顾砚龄再站到慈宁宫前,已然没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对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她并不比此刻高坐在慈宁宫里的郭太后了解的少。那种深入骨髓的透彻,就像从前的她了解郭太后一般。只是,那时的她是按照郭太后,成贵妃与萧衍所希望的路线那般,将顾家和谢家带入了他们的阵营。所以那时的她与郭太后,倒算是和谐的,可即便如此,面对她后来的手段,郭太后也并不喜欢。

    就像是文人相轻一般,强势与强势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便面上再和谐,也避免不了暗里的波澜。

    而这一世,她全然与郭太后的心思背离,这于郭太后而言,更是如鲠在喉。

    她憎恶皇帝,因而也憎恶皇帝用来制衡她而联姻的大族元氏,只可惜,元皇后与她斗了这么多年,依然稳坐后位,如今更有了东宫的嫡长孙。

    郭太后很明白,元皇后与东宫都是向着皇帝的,更是皇帝圣宠不衰的,若日后眼看着东宫登上大宝,元皇后作为太后之时,便是她郭氏败落之日。

    然而皇帝太过狠毒,杀尽了一切的兄弟,让她无从扶持。相比之下的萧衍,虽然其母成贵妃出自名门,到底是已经式微的文人世族,空有架子罢了,再加之萧衍体弱,只怕登基后也活不了太久。

    到那时,郭氏有扶持新帝之功,更是手握雄兵,便是掌控萧衍的后嗣,除掉成贵妃,将王氏一族踢出朝局,任由她掌权的郭氏处置,又有谁敢置喙?

    可是她没想到,如今的东宫越来越成为她难以事成的坎儿。而一旦自己嫁入东宫,便在无形之中将顾家、谢家与东宫绑在了一起,真正等到这三家拧成了一股绳,便是心腹大患。

    所以从除夕那次的为难开始,顾砚龄便知道,郭太后那般想要掌控整个朝局的人,是不会放过她这个未来的重孙媳妇儿的。

    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不是一个与她背道而驰的人。

    “顾姑娘,我们走吧。”

    对上榆嬷嬷和气的笑容,少女礼貌地抿笑,随即轻轻颔首。

    当一行人来到大殿前,榆嬷嬷微微顿下来偏首笑道:“顾姑娘先在此等候,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顾砚龄闻言点头道:“劳烦嬷嬷了。”

    话音一落,榆嬷嬷已然笑着走了进去,当她来到内殿时,脚下不由轻了几分,几乎让人听不出声音来。

    内殿雍容而敞亮,郭太后此刻颇为悠然的躺靠在垫了水貂皮的软塌上,左手曲着倚在软枕上,戴着珠翠碧玺的右手拿着一管画珐琅景泰蓝的水烟壶,榻前的软毛毯上跪着一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倾身朝水烟壶里加了清水,这才将切细的烟丝卷起放进烟嘴里,用火点燃。(注:水烟起源于中东,明朝引进中原。)

    当烟丝冒着红茵茵的微芒,郭太后轻轻吸了两口,悠然的吐出烟来,不由安逸的阖了眼。

    “太后。”

    殿内陡然响起声音,郭太后懒懒地抬起眼皮,看到眼前恭谨的榆嬷嬷,眸中浮过一丝微冷。

    “人来了?”

    榆嬷嬷闻言忙点头道:“回太后,到了,人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几乎让人未曾察觉的,郭太后轻嗤了一声。

    “让坤宁宫和东宫都这般紧张的人儿,该来的还是来了。”

    榆嬷嬷自然明白郭太后语中的讽刺,当即笑了笑道:“太后是六宫的主子,召谁来,那都是恩赐。”

    说话间郭太后又懒怠地吸了两口烟,随即吐了吐。

    “叫进来吧,门口站久了,只当我们欺负一个晚辈。”

    榆嬷嬷闻言当即眯眼笑道:“太后仁慈亲和,待宫里哪个晚辈不好?”

    听到此话,郭太后不由笑了笑,榆嬷嬷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而这一刻,郭太后的眸子渐渐微眯,唇角的冷意越发冷冽起来。

    再听到声音时,郭太后又如入定般,舒服地闭着眼,吸着手里的水烟,即便听到少女行礼的声音,也不曾理会几分。

    直到感觉身前的人没了动静,郭太后这才懒怠地睁开眼来,这才惊喜道:“原来是阿九来了。”

    说到这儿,郭太后斥责的看了眼一旁的榆嬷嬷道:“老奴,哀家老了迟钝了,你也老眼昏花了不成,这么大个女儿家站在面前,你也不知道唤哀家。”

    榆嬷嬷闻言也不愣,当即笑着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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