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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哲也极力支持胡适的工作。1923年,胡适因病离京南行,决定到杭州休养。陈衡哲此时已离开北大,住在上海,希望胡适早日南下,同游杭州。胡适到了上海,准备顺便访问郭沫若、郁达夫,把过去在报刊上打了八九个月的笔墨官司作个小结。胡主动写信致意,郭、郁也表示愿意和解。胡适到上海后,郭请他吃饭,彼此喝酒不少。据胡适日记载:“是夜沫若、志摩、田汉都醉了。”两天后胡适、徐志摩回请,作陪的有田汉夫妇、陈衡哲夫妇。经过当面洽谈,胡适与郭沫若、郁达夫的笔墨官司逐渐得以平息。“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三省,得寸进尺,形势危机。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准备办一份独立的刊物,来表达自己对国家政治、外交、国防方面的意见。刊物署名《独立评论》,胡适担任总编辑。为了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当时规定:凡愿意参加的社员每月捐出固定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基金。捐认资本分户帐册记载:任鸿隽捐款三十元,陈衡哲捐款二十元。
胡适对陈衡哲生活上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1920年陈衡哲回国从南京到达北京后,9月5日与胡适一起到火车站迎接任鸿隽与赵元任。赵元任到清华任教,任鸿隽暂住胡适家。第二天胡适陪任到陈衡哲家,拜见岳父岳母。9月16日陈、任举行结婚典礼,胡适做赞礼,蔡元培为证婚人。胡适戏赠他俩的对联是:“无后为大,著书最佳。”他们采用新式婚礼,仪式简单,不讲排场,这符合胡适的一贯主张。1917年胡适与江冬秀在家乡结婚时,也采用新式婚礼,石破天惊,乡亲议论纷纷,一时传为笑谈。胡适对陈衡哲的婚礼颇为赞赏,他说:“婚礼甚简单,最可采用。”不久陈衡哲怀孕不能上课了,为陈的工作,胡适出力最多,这也使他有些为难。他在日记中写道:“此后推荐女子入大学教书,自更困难了。当时我也怕此一层,故我赠他们的贺联为‘无后为大,著书最佳’八个字。但此事自是天然的一种缺陷,愧悔是无益的。”
陈衡哲也关心着胡适的生活。1923年春天,胡适因为生病准备休假,陈衡哲早已离开北京,家居上海,力劝胡适来杭州养病。8月,中国科学社第八次年会在杭州召开,散会后,胡适在杭州西南山上烟霞洞休养,陈衡哲和任鸿隽等又到烟霞洞陪胡适玩了几天。后来陈衡哲来信说:“我们在烟霞洞时,真正扰你们了。”
1928年春,胡适到上海担任中国公学校长,第二年春天,利用寒假,离沪北上,到了北京。这时,陈衡哲、任鸿隽因工作原因,又迁回了北京。胡适在北京逗留五周,三周住在陈衡哲、任鸿隽家,两周住在丁文江家。久别重逢,世事沧桑,好友聚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尽的欢乐。胡适不仅有“依旧我们三个朋友”,而且结识了两个“要好极了”的小朋友,即陈衡哲、任鸿隽的两个孩子。陈衡哲的一封短信,生动地描写了胡适与他们一家四口的深情厚谊。其信云:“适之:今天小都、书书看见我不曾同了你回来,失望极了,书书尤为不乐。她说:‘请胡伯伯再回来住罢,我又不会写信,怎么办?’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不会写信的痛苦的,可见她爱你的深了。她们两人都盼望胡伯伯回来住。在君(丁文江)又要说,这是娘的意思了。若然,那真是阿弥陀佛,冤哉枉也。她们的父亲和母亲,虽然也盼你能回来住几天,但自知没有与你的把哥哥争客的资格,一定不望你回来的。但他们两人却真是和你要好极了。……”这里的“小都”,是陈、任的长女以都,后获哈佛博士学位,在美国大学任教授。这里的“书书”,是陈、任的次女以书,后也毕业于美国瓦莎女子大学,解放后回国,曾在上海外语学院工作。当然,这是后话。
胡适与陈衡哲都既是作家,又是学者,他们在几十年的交往中,学术交流构成了重要的内容。胡适的《尝试集》1920年出版后,受到了读者的欢迎,1922年10月又“增订四版”,这是经过“众手增删”的本子。胡适自己已删了一遍,便首先请任鸿隽、陈衡哲再删一遍,足见胡适对陈衡哲的信任。当陈衡哲的《小雨点》在1928年由新月书店出版时,胡适热情洋溢地写了序言,充分评价了它在新文学进程中的作用和地位。陈衡哲的《西洋史》(上下册)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后,1926年7月,胡适正在环球旅行,当火车行于贝加尔湖边时,面对异域的湖光水色,他怀念国内治史的朋友,写了一篇评论文章,介绍他们的新作,集中评价了陈衡哲的《西洋史》,称它是中国治西洋史的学者给中国读者精心著述的第一部西洋史。
《胡适论学往来书信选》(下册)共收陈衡哲致胡适书信九件,其中有讨论学术问题的,如1924年5月28日关于“唯物史观”、关于“文化定义”的讨论。有讨论创作问题的,如1923年2月20日关于小说《洛绮思的问题》中的故事情节、人物性格、心理描写的讨论。有讨论刊物编辑方法的,如1923年4月5日对《努力》“小说”概念界定的讨论。1923年4月5日,陈衡哲寄给胡适一首白话新诗:
一个女尼的忏悔
我不住的添着香,
想隔断那花香的来路;
我急切的敲着木鱼,
想把那庵外的鸟声止住。
但是浓浊的香味,
死呆的声响,
总敌不了那鸟和花,
总阻不了他们来挑拨我的心浪。
我只得急念着佛,
哀求那佛爷的援助;
但心浪涌得太高了,
就是佛也不能压他下去了。
我该忏悔了,
我不该辞了那庵外的明美世界,
来过这庵里的涩暗日月。
我该忏悔,
我应该忏悔。
这首诗没有收到集子中去,今天的读者已经很难读到了。抄录于此,不仅可以一饱读者的眼福,而且也可以从中参悟出他们之间情感世界的涓涓涟漪。当然,这首诗无论从思想内容到表现形式,从创作构思到艺术意境,放在今天诗歌创作中去,都该是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
陈衡哲曾用“金坚玉洁”来形容友谊。其实,他们之间的友谊,实在比金坚,比玉洁。
《文坛画虎录》风波及其余波
1935年电影女明星阮玲玉自杀后,鲁迅写过一篇著名的杂文《论“人言可畏”》,指出:“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阮玲玉正在现身银幕,是一个大家熟悉的人,因此她更是报章凑热闹的好材料,至少也可以增加一点销场。”鲁迅对小市民读者心理的论述,对报刊“凑热闹”动机的分析,鞭辟入里,深刻犀利。
胡适、陈衡哲、任鸿隽是大家熟识的社会名流,他们“金坚玉洁”的友谊,也成了“报章凑热闹的好材料”。1934年《十日谈》第二十六期的《文坛画虎录》专栏上,发表了“象恭”写的《陈衡哲与胡适》的短文。短文以评价陈、胡友谊为名,散布了许多不负责任的猜测和诬蔑之词。如说陈衡哲要与胡适结成永久伴侣,胡适拒绝了,然后把她介绍给任鸿隽;如说陈衡哲、任鸿隽婚后感情一直淡淡的,等等。短文发表后,引起了轩然大波,产生了轰动效应!
这是对胡、陈、任“金坚玉洁”友谊的诬蔑,也是对陈、任爱情的亵渎。陈衡哲和任鸿隽十分气愤,带着杂志来找胡适,胡适看了也十分生气。他们认为这是有意造谣和诽谤。胡适立即写信向该刊编辑进行质问,信写好后,任、陈做了修改,胡适重新抄写了一遍,再请任、陈过目,经他俩同意后,将信寄到编辑部,要求将此信登在下期《十日谈》的《文坛画虎录》栏内,并要求公开向被攻讦诬陷的三人赔礼道歉。胡适在信中对“象恭”的短文逐条批驳,辨明是非,以正视听。他指出:“象恭”先生此稿,事既绝不真实,又明明含有攻讦他人的作用。胡适在信中举出四条理由,用事实来加以批驳,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词严。例如其中的第三项说:
(三)“象恭”君此文中最荒谬的,是说陈女士曾要求与我“结为永久伴侣”,我拒绝了,然后把她介绍给任君。事实上是,在留学时代,我与陈女士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通讯是很多的。我对她当然有一种很深的和纯洁的敬爱,使我十分重视我们的友谊。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到婚姻的问题。这是因为,第一,我们那时都在青年的理想时代,谁都不把婚姻看作一件重要的事;第二,当时一班朋友都知道陈女士是主张不婚主义的,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去碰钉子。她与任君相识最久,相知最深,但他们也没有婚姻之约。直到任君于1919年第二次到美国,陈女士感到他三万里求婚的诚意,方才抛弃了她的不婚主义,和他订婚。
胡适、陈衡哲既是名流,又是“强者”,更何况手里掌握着铁一般的事实,正义属于他们。《十日谈》的编辑只好将胡适来信登出,并表示道歉。
白云苍狗,世事茫茫。《文坛画虎录》的“风波”结束了,四十年之后,又出现了新的“余波”。“风波”与“余波”是不同的,“风波”是捏造事实,“攻讦他人”;“余波”则是根据事实,着重分析;手段和目的,都截然不同。不过,同一事实,经过不同人的分析,见仁见智,结论也会出现差异,这不足为怪。这就需要我们自己去分析与思考了。
1920年7月,胡适应南京师范学校之约,为该校举办了第一期暑假学校讲学活动。时间大约一月有余。8月26日回到北京,江冬秀于16日生了一个女儿,胡适为女儿取名素斐,当时,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直到六十年之后,胡适的学生唐德刚先生才说:“素斐者,SOPHIA也,‘莎菲’也!‘为念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后来,素斐夭折,胡适还写作了一首《素斐》的短诗。唐德刚先生认为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一石双鸟,悼亡、怀旧之诗”。〔6〕苏雪林女士则认为:“胡博士替女儿取名‘素斐’,与衡哲洋名‘莎菲(SOPHIA)’字体与发音相去均远。唐德刚硬将博士悼女诗《素斐》二字换作SOPHIA,硬说胡博士‘悼女’实则‘怀旧’,更属无稽之谈,况别人的诗文,你可以随便乱加窜改的么?”〔7〕比较起来,美籍学者夏志清先生说得更客观一些。他说:“任氏夫妇一直是胡适的至交,也是他事业上最亲信的左右手,他对任太太是不存一丝罗曼蒂克的幻想的。但任、陈婚姻如此美满,胡适自己家里有个病中不准他看书、写诗的老婆——相形之下,他免不了艳羡他们的幸福。他骗过江冬秀,给自己的女儿取名素斐(SOPHIA),虽不能说纪念他同陈衡哲那段旧情,至少也希望女儿长得像瓦莎学院优秀生莎菲一样聪明好学,而一点也不像她生母那样的庸俗。德刚道破胡适为爱女取名用心良苦这一点,实在令人心折。”〔8〕
唐德刚也好,苏雪林也好,夏志清也罢,他们的看法只不过是猜测、分析,在这一问题上,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胡适博士自己了。1921年7月31日,胡适在日记中记有这样的话:“得冬秀一信,知叔永、莎菲新得一女。因重到鸡鸣寺,作一诗贺他们。”诗曰:
重上湖楼看晚霞,
湖山依旧正繁华;
去年湖上人都健,
添得新枝姊妹花。
还在诗末加注说:“三个朋友一年之中添两女,吾女名素斐,即用莎菲之名。”胡适博士在这里说得明明白白,毫不含糊。后来,胡适的爱女素斐因病夭折,任鸿隽、陈衡哲还把自己的女儿给胡适做了干女儿,足见他们的友谊弥足珍贵。
陈衡哲回国后,1924年在《小说月报》发表了短篇小说《洛绮思的问题》,后结集在《小雨点》里。小说中的瓦德白朗是大学哲学教授,洛绮思是他的研究生,他们相爱了,并订下了婚约。洛绮思虽然极爱自己的老师,但为了事业上的成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瓦德白朗成全了她,并与一位中学体操教师结了婚。这是一篇充满诗意的小说,表现的是事业与爱情的矛盾,为了事业,洛绮思坚持不婚主义,牺牲了自己的爱情。胡适在《小雨点·序》中说:这篇小说“我和叔永最先读过,叔永表示很满意,我表示不很满意,我们曾有很长的讨论,后来莎菲因此添了一章,删改了几部分”。对于这篇小说,夏志清先生说:“我认为影射了陈、胡二人不寻常的关系,至少也透露了陈自己对胡的一番爱慕。”他甚至说:“胡、陈二人可能没有通过情书,但《洛绮思的问题》本身就是一封莎菲表明心迹的情书。”〔9〕苏雪林女